次日,下午放學。
王路提著幾樣水果和兩條煙去醫院,陳爺爺和陳叔都抽煙。
一進門,見幾位長輩都在,便笑著說:“水果是給阿姨帶的,陳雨現在還不能吃,煙是給陳爺爺和陳叔帶的。”
“你這孩子,小小年紀考慮太過周全,受累。”陳爺爺寵溺地看著王路,又看看自己小孫女。
“爺爺,爸媽,你們先回賓館休息,我和王路聊會兒天。”陳雨說完,幾位長輩見狀離開。
“陸小奇愛你,對吧?”陳雨說得平靜。王路腦袋“嗡”的一下,一時不知怎麽接話。她好像知道會是這樣,繼續道:“我那天很不好受,估計她也一樣,回去後想了一晚上,看得出來,她是個驕傲女人,不會為男人去爭風吃醋丟失自我。這段時間我一直在說服自己,算了,變了心的人,還有什麽可留戀?但是,在昨天疼得想死的那一瞬間,想到的居然是你這個負心男人。”
“我確實不怎麽樣。”王路訕訕地,小聲應著。他和陸小奇確實沒發生什麽,事情似乎很清晰,想說的時候又變得不清晰,面對這個鬼精女子,解釋什麽都是徒勞。他知道她對自己的情誼,但是這究竟算是什麽樣的情誼也說不清楚,尤其在此時的病床前,自己只能做聽音筒。
“是啊,負心,卻又有情有義,人在精蟲上腦時表現出動物本能,自然界中雄性本質就是爭奪交配權,以前我還認為是歪理邪說,存在就是合理的說法,看來沒有騙人。什麽情和愛,這些偏離本質的東西才是浮沙飛絮,看似熱鬧,實則虛無。男人因為有本事,女人才會湊上來。女人因為有能力,男人自會開屏。這話聽著牙磣,說著也寒磣,可它是硬道理。王路,我現在不會離開你,但是不保證哪天我遇到了更優秀的雄性,會選擇離開,所以啊,好好長你的本事吧。”
陳雨像是在梳理自己的邏輯,又像是在剖析著人性,真實客觀,還透著那麽一股子冰冷。
王路離開前,隻留下一句:“到目前為止,我沒有做過越界的事。”說完又感覺多余,和她說得著嗎?非得拒絕所有異性接近,才算是乾淨?再說了,後面的路到底有多長,會發生什麽,充滿變數。講真,讓他著迷的女人,只有楊柳。
近期的雪,紛紛灑灑,下下停停。
說好今天接陳雨出院,王路人到醫院時,人已不在。他說不出此時心裡滋味,陳雨父母,尤其是陳爺爺是識大體的長輩,不用說,這是陳雨的主意。王路知道她是嬌生慣養,但這風一陣雨一陣的脾性,著實讓他不舒服。一個人拎著大袋早點悻悻離開。
期末考試成績出來,王路的名次向上漲了一名,算是穩中有升。
和其他班級不同的是,本次成績榜單沒有掛出來,班主任似乎忘了這事,也不見哪個同學提起,班級裡的氣氛倒是比往常活躍許多。這個大年,應該過得不錯。
趕在放假之前,王路還是例行公事地給班主任送去6條好煙,縣官不如現管,自己經營著生意,請假逃課是常有的事,還經常要搞出一點麻煩。投人所好,在哪個年代都是至理名言。
而對於楊柳這位美女老師,自然不能像對待班主任那樣送一些俗物。私下探聽到楊柳父母都是蘇杭人,知青東北幾年,對這廣袤粗獷的黑土地生出了濃厚感情,毅然放棄了回鄉機會,雙雙進入縣城教育系統,女兒楊柳出生是他們在這裡的第一棵苗,也是獨苗。
可能是家庭氛圍熏陶,她舉止言談還是江南范兒。 近期王路和楊柳交流比較頻繁,楊柳專業出身,史料掌握扎實,對歷史有一套獨特見解。王路屬於不拘於定式,更善於縱向貫通,解讀時事。如果將兩人的見解比作招式,王路是取眾門之長大開大合,楊柳則是自成門派劍法細膩。兩人切磋起來,自有曲徑通幽處,柳暗花明時的意趣。
本學期最後一個星期天,王路尋一家小飯館,乾淨衛生,擇一靠窗位置坐了下,這兒離楊柳家近,上周約好的。距離約定時間已過去20分鍾,就讓老板上了一盤油炸花生米,一盤醬牛肉,2兩散裝高粱,一邊喝一邊等,看著窗台上準備送給楊柳的禮物,3層黃花梨梳妝盒,這還是通過李衛國收到的那件,在自己手裡放了8年,上面幾處磕碰和銅鏡曾找專業人士修複過,如今是古韻欲滴,金光暗藏。
原本是舍不得,上次在辦公室,她送給王路一塊田黃石印章,“和你探討多次,用心感受過,發現你的言辭還是過於鋒利,情緒裡是帶著戾氣,所以把這塊印章送你,藏在家中多年,古樸溫潤,但願它能夠平和一下你的鋒芒。”說這話時滿眼溫存,王路當時差點兒沒控制住,要不是在辦公室內……
這時,一個亮麗活潑女子向小飯館走來,頭髮用紅色發卡攏著,黑色皮衣皮褲,半高跟黑色休閑皮鞋,正是楊柳。
“今天完全換了風格,妖氣十足。”王路吩咐老板上熱菜。
“妖嗎?我不能妖一下?”習慣性地摘下手腕上的黃花梨手串,輕輕地盤著。這也是王路最後決定送她梳妝盒的原因,想她應該識貨。
“我喜歡。認真的。”王路愣神似地盯著她看。
“去。又犯毛病了是吧,我是你先生。”
“那就等以後不是先生了再說。”
“別鬧,我餓了。”
“看你這麽性感我更餓。 ”
楊柳一驚,向四周看看,“你再胡鬧,抽你!”這時,她瞥見窗台上的梳妝盒,眼睛瞬時被牽住,和當時的他一模一樣。只見她慢慢起身,輕輕地掂一下它的分量,再輕輕放下,對王路道:“在哪買的?不對,這物件一般買不到的。”
“送你做新年禮物。”
“當真?”認真看了他一眼道:“這麽貴重禮物,不會有什麽條件吧?”
“你想我有什麽條件?”他笑得色眯眯。
“看你這樣笑,我倒是放心了,你不正經的時候反而說明是無心。禮物我收了。”
“開始還擔心你不懂,會明珠暗投呢。”
“學歷史的人,總有機會接觸到這些。這樣上檔次的老物件輕易不得遇到,讓人心裡沉甸甸的。”她是欣喜後平靜下來的感觸,王路懂。
“既然喜歡,既然懂,那它算是得遇識主。盒子裡還有一件,打開看看。”
楊柳情緒又被撩撥起來,一隻古樸黃金手鐲,也是滿滿的年代感,簡約素雅,乍一看樣式有些笨拙,再看,感覺又是不同。“我以前不戴金飾,但是這件是發自內心地喜歡,不,是觸及靈魂地喜歡。王路,幫我戴上。”
王路起身,莊重地托起她羊脂白玉般的左腕,將這古樸的精靈托付給新的主人。然後,他左手挪貼到後背,上身下探,嘴唇輕輕吻向她的手背。
楊柳滿臉飛霞,這一刻,她妖冶明朗,似又朦朧縹緲……似乎能令歲月動情,能將冰雪融化。他目窮千裡,不及這蒼生魅惑,除卻淪陷,已無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