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落山前,父子2人滿載而歸。
父親快速卸車。王路和母親將年貨一袋袋搬進倉子,羊肉,牛肉裝進儲存凍肉大缸。大米和白面碼放在木架上,姥姥幫著歸置,慈祥中帶一份詫異,王路知道老人心裡所想,經歷過窮困生活的人,對眼前所見既高興又不解。
“你那點錢快花沒了吧?”母親試探地問。
“還好。”
“煙酒多貴呀,買了這麽多。”
“沒漲價。”
“這麽大手大腳,你爸也不攔著?”
“他看車,我進去買的。”
見王路答非所問,母親瞪他一眼,便不多言。
出來時,父親用舊乾布細心地給馬擦拭全身,天太冷又出了汗擔心它生病。馬做為家裡主要勞力,農家人非常在乎。王路按照父親交代給馬準備溫水,添些許鹽。等它再休息得差不多才讓飲用,怕傷了肺。
妹妹看到大家都是兩套衣料,她是3套,高興得蹦蹦跳跳。
自己和妹妹是姥姥帶大,看著慈祥的老人,王路心生感慨,前世老人活了90多歲,一生善良。
八十年代,東北冬天超冷,零下30幾度尋常見得。所以有凍天凍地講法。
從入冬起,就開始儲存食物,是習慣,也是傳統。
除夕前,用黃米發面,蒸了豆包,蒸熟之後盛在蓋簾上放在院子裡凍透,然後儲存起來。饅頭,豆沙包,餃子也是一樣。吃的時候在鍋裡熱透即可,很是便捷。王路最喜歡的主食是豆包,筋道又頂飽。
“常在有時思無時,莫到無時想有時。”姥姥時常念叨的一句話。
王路理解,也明白老人家提醒自己要節儉,惜福。所以除夕之前,隔一天還是要吃一頓粗糧,王路可以接受,但是每餐肉菜不能少。關系到身體營養,堅決不讓步。
在穿,用上面,王路認為過得去即可,所以,像皮鞋,新式成衣這些,辦年貨時直接略過。
而電視機,收錄機,冰箱這類在城裡已經開始興起的電器,在當下農村還屬於招搖物件,王路不想惹這個風頭,節後看情況,洗衣機可以考慮。
父親說,村子裡每戶都養豬,但很少有自家殺年豬,基本是賣給縣城屠宰場。割回幾斤肉過年,是當下農家主流做法。最多留一副豬下水,接回豬血灌腸解饞。
縣城屠宰場在鄉裡搭設臨時收豬點,各村按村委會給的號牌,在指定日期接連用馬車或驢車把豬送到收購點,按順序排隊屠宰,每戶按照往年習慣割回來幾斤肉,帶上豬血,條件稍好的把頭蹄下水也買回來。計劃經濟余溫尚在,而王路知道,市場經濟暗潮很快就會湧來。
年夜飯之於八十年代農家來說,意味著可以吃上一年中最好的一餐飯,一家人在除夕晚上守歲,等待嶄新一年到來,祈求更好年景和生活。這餐年夜飯,每家每戶都是提前幾天甚至十幾天開始準備,不僅孩子們盼望,大人們一樣盼望。
除夕,在隆冬臘月最後一日守候著笑臉,在天寒地凍的闊野上迎接著歸人,在穿越千年的文化裡蓄積著從未減少的熱情。
除夕。終於,如約而至。
清晨的鞭炮聲響徹天際,呼應著人世間最神聖的福祉,震碎農家過去一年中所有疲憊……
廚房裡已經熱氣騰騰,長輩們起得比往日更早些,王路出門時候,早上活計已全部做完。天邊才剛剛泛白,空氣中盡是熟悉的鞭炮味道,點燃了節日氣氛,
刺激著人的情緒。 耳房裡,供奉著保家仙,東北很多人家都供奉,意思是保佑全家平安順遂。做為家裡長子,王路被母親叫過去,見供桌上已擺滿貢品,香具裡立香已經燃起,繚繞著藍色煙霧。王路面對供桌下跪磕頭,母親在旁邊念念有詞。
回到房間內,火爐旁烤了一會,去除身上涼氣。小丫頭已被鞭炮聲震醒,幾次嘗試睜開迷蒙的小眼睛,都沒有成功,再次睡去。
“放桌子。”父親喊了句。
“知道了。”王路應聲,抬起方桌擺在火炕上。這是一張老榆木炕八仙,結實厚重,王路出生前它就在了。火炕連通著廚房鍋灶,灶底柴火燃燒後的煙氣和熱量經過火炕通道由煙囪排放到室外,大部分熱量留在紅磚和黏土壘造的炕體內。冬日裡坐在火炕上小酌幾杯,別有一番滋味。現在王路不敢胡來,只會在沒人時候偷偷喝上幾口。
除夕的早飯並不豐盛,一小瓷盆酸菜凍豆腐燉肉,一盤子木耳炒雞蛋而已。主食是餃子,羊肉餡兒的。姥姥給小丫頭梳洗完,她起得最晚卻第一個上桌。不過也懂些規矩了,等人到齊才會動筷。
王路往一個2兩瓷質酒壺倒滿酒,放在盛著熱水的鐵茶缸裡,溫酒。 再拿一個酒盅。節日期間,父親每餐飯都會喝上2兩,這是他平日裡最大愛好,以前都是散裝白酒,今天盛的是瓶裝高粱。
飯菜上桌,人齊落座,等得有些急的小丫頭,趁姥姥沒注意,一口咬開羊肉餡餃子,不想裡面汁水足,差點給燙哭了。王路用筷子給她夾了兩個,從中間夾斷,稍涼一些再吃。她很喜歡吃羊肉。父親看他一眼,滿是欣慰,說道:“過年了,你也喝兩盅”。
飯後,父親帶著王路貼對聯,掛燈籠。姥姥和母親準備年夜飯,已經是最後一道工序,將肉和菜切好,一道道裝在盤子裡,只等下鍋。小丫頭盤著小腿兒坐在炕上喝山楂汁,她是一點忌口都沒有。
東北農村年夜飯,下午開席,午夜那一餐象征性煮點餃子,熱幾個菜。下午一點半左右,廚房開始忙碌,準備工作充分,不到兩小時,8道菜全部上桌,澆汁鯉魚,雞肉燉榛蘑,紅燒排骨,牛肉燒土豆,雞蛋炒大蔥,木耳炒肉,油炸花生米,大豐收。
一瓶東北高粱,溫熱。父親說了,王路可以多喝兩杯,不要喝醉就行。姥姥,母親和小丫頭喝飲料。
這一餐飯吃了將近兩個小時,期間母親還拿去熱了兩次,滋味很好,王路認為,家人吃的更像是一種節日韻味和儀式感。那瓶高粱,王路喝下3兩多,雖不至醉,還是有些暈暈乎乎,剩下都被父親幹了。席間,長輩們聊了很多往事……
午夜將近,爆竹聲響徹周天,對過去一年揮手,對嶄新一年企望,都在這一年中最熱鬧時分表達。
新的一年,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