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世為人的王路,對人性的理解不能說深刻,卻時時提防著人性的陰暗面。他朋友很少,包括同學,包括親戚,因為前世給他留下了不少糟心記憶。
借錢之後假裝忘記或斷了聯系的,打著同學聚會名義顯擺或是想白嫖點資源的,有事沒事水群刷存在感煩擾你情緒的,翻出點舊料就發照片憑吊友情或輸送感傷的…最後大多把瑣碎熬成了陌生,還不如離開後便相忘於江湖,至少留些獨處時的想頭兒。
唯獨李衛國,這位他兒時的代理人,王路一直抱有好感。歸其緣由,是在他身上賺了不少本金。人往往在年輕時論及友情,不屑於談錢,卻在被生活打臉後發現,當年的友情萬歲漸漸凋零的根源,是錢,是恥於提及的銅臭之物。
陳雨開車帶著王路,在火車站出口,等待著多年不見的胖墩兒。
“也不知道他現在肥成什麽德性?”陳雨表情裡似乎有期待。
“別小看人,說不定以後他把你給娶了呢。”
陳雨剛要怒,李衛國出現在他們視線裡。
上來一個熊抱,兩人互相輪了一圈兒,掙脫了王路後,李衛國又想去抱陳雨,被對方給閃開了。
“沒勁了吧,你又不是我的菜。”李衛國還是那副無所謂的吊樣子。
“長個土豆樣,這菜是你能吃的嗎?”陳雨習慣性撇嘴。
“你還別激我,反正路爺有教歷史那娘們兒了,小爺我還真就打算趟趟你這條河。”
“呵呵,老娘已經被豬拱了,現在是殘花敗柳,對雄性沒有興趣了。”
目光迎著雨後的雲層,笑得有些蒼涼,又有些釋然。
王路一愣,李衛國身體一震。
“告訴我是哪個畜生,小爺廢了他,完事立即返程。”看了看王路,應該不是他。
“咳,你來晚了,據說那孫子卵蛋被踢碎,拜一妖孽所賜。”掃了王路一眼,說得毫不矯情。
這一瞬的表情被李衛國恰巧捕捉到,“路爺,今天好好喝幾杯。”
“不醉不休。”
……
幾人來到東北菜館,田雷本來安排他們在二樓就餐,王路不想打擾他們辦公,選一靠窗小圓桌,菜很快上齊,開喝。
連續乾掉三杯京獅,陳雨跟著,一點不打怵。
“菜的味道很正,你的館子?”李衛國看了王路一眼。
“你這幾年變聰明了。”陳雨有些驚奇,起了興致,接著說道:
“聽說你畢業後去了滬上,在那裡都經歷了什麽?”
李衛國本來還慷慨豪邁的臉龐突然變得蕭索,獨自乾掉一杯,悶聲道:
“不怕你們笑話,到了那裡才知道,人離鄉賤。
記得離開家時,爸媽給裝了一萬塊錢,我還牛逼哄哄,隻拿了兩千。
到了滬上半個月,也沒找到工作。沒辦法,只能拉下臉皮打零工,去小飯館刷盤子,和幾個打工仔擠進地下室睡。呵呵。”
“你一直在地下室睡?”陳雨有些驚訝,不敢想象。
“整整三年,那地方潮濕,我都不知道怎麽就挨過來的。
這三年裡,攢了幾萬塊錢,說好和幾個同伴合夥開個小館子,一點點做嘛。誰知,錢被其中一個給卷跑了,又回到原點。當時我還真有輕生的想法,你們信不信?”
王路點了點頭,“我信。”
端起杯子和李衛國乾掉。
“路子,你知道的,我爺爺奶奶根本就舍不得我跑那麽遠。
錢被卷跑那段時間,我甚至在公園裡睡過幾晚,能想象吧,是什麽滋味。
好長時間沒有和家裡聯系…直到我爸被爺爺強壓著來滬上找我。”
“然後,你就回了老家?”陳雨似乎在慶幸自己。
“呵呵,當時那種狼狽相,還要啥臉啊,撐不住了。
回去後,我有一個月不敢出門見人。後來咱那裡不是搞農業開發區嘛,家裡給我包了300畝地,我就在開發區從早忙到晚,其實用不到自己乾活,我就是想累得發昏帶死,倒頭就睡,因為只要清閑,總會想起那幾年的狗屁事。
就這樣,爺爺奶奶也來陪我。這兩年,年成不錯,每年都有10幾萬的淨利。家人都在為我保媒了,可我開心不起來呀,不是我不想,是真的開心不起來。心就像死了一樣。”
“然後就想到了我們?”王路盯著他眼睛。
“沒有。”
“那你還沒臉沒皮的給我們打電話。”陳雨好像找回了兒時的毒舌感覺,一時忘記李衛國感受。
李衛國沒去在乎,反而平靜道:“家人想盡辦法讓我振作起來,直到有一天,弟弟買回來一箱荔枝飲料…就是當年你犒賞我們那種,我笑了,笑著笑著開始哇哇大哭,像小時候那樣。
從那之後,那股子鬱氣吐了出來,很多心思放下了。這時候才想起你們, 以前沒來,是因為自感低人一等,不想往前湊。現在無所謂了,懶著去在乎那些沒用的心思。”
看著兒時朋友依舊年輕的面龐,眼神裡卻掩藏不住滄桑,王路心生感慨,自己何曾不理解這份心酸和曲折。
社會多有冷酷,人心從來無情。你榮耀時,身邊不會吝惜掌聲和誇讚,你淪落時,不要指望安慰和關懷,除了你的家人。
“先住下了,調整一段時間,我陪你逛逛京城,講真,這裡好多地方我也沒有去過。”王路想側面看看他反應。
“行。我沒帶什麽錢,先用你的,等有錢再還你。”
“當然,我啥時做過虧本買賣。”
陳雨看著兩人毫無隔閡地說笑,枯寂的心似乎有所松動,展顏一笑道:
“看來你還挺招人待見,我沒有過這樣待遇,剛來京城時,他陪我們出去逛景點,一臉的不耐煩,當時他家小妹還在呢。”
王路臉上突現一絲古怪,“誰還沒點特別愛好呢?”
“看來你們還真有基情,我怎麽沒發現?”故作疑惑狀。
李衛國身子一凜,下意識往旁邊挪了挪,“算了,我還是自己去轉吧。”
“哈哈,逗你呢,目前來看,他興趣還在雌性身上。”陳雨笑個沒完,心底那道傷疤也許會在這次重逢後徹底抹平。
王路繼續,“這事不急,慢慢來。”
“臥槽!你啥時變這樣的。”李衛國皺眉苦笑。
“無妨,被我家那匹烈馬調教的。”
李衛國驚悚,陳雨一口酒噴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