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若在寫完這篇稿子之後,對於自己不留情面的文字,也難免有些顧慮。倒不是為他個人,只不過這些尖銳刺耳的話寫在李維的這篇報道中,他有些擔心殃及池魚。
他原本是沒有打算寫這麽多的,只是一旦開始寫,便由不得他了。這麽些年身為一個國足球迷的憋屈,身為一個足球記者的無奈,都變成了促他下筆不停的催化劑,胸中的憤懣噴薄而出,便化成了滿紙的控訴。
為此,他也和李維商量過。
“李,要不然,我還是把最後這段話去了吧?”在完稿後和李維溝通的時候,顏若不無擔心地提到。
“不用了,顏哥。這也是我想說的話,”李維盯著整篇文稿的最後一句,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顏若對未來的擔心,絕不是杞人憂天。
那就是中國足球的未來,在邵家一為科特布斯打進最後一粒進球之後,中國球員整整3731天沒有辦法在五大聯賽再度得分,直到現在崇明基地的那個小家夥出現,才打破這個尷尬的局面。
這樣的未來,也該有個像顏若這樣清醒的人去點破它吧。
“要不我在最後補充一句,本文為個人觀點,與采訪對象無關?”顏若仍然有些不放心,“這也是常見的說法。”
“為什麽呢?那同樣也是我的觀點,只不過,我沒有能力把它訴諸筆端罷了,”李維放下了手中的稿件,笑了笑,“顏哥,你是在用你的筆去戰鬥,我幫不上什麽忙,但,總不能拖你的後腿吧。中國足球,需要更多你這樣敢說真話的人。”
“哪有你說得那麽高尚?我不過是看多了,發發牢騷罷了,又能有多大用?”
“事在人為,顏哥,”李維抓住了顏若的肩膀,“只要我們不放棄,我相信你的擔心就不會成為現實。”
顏若下意識地看向了李維,對方目光裡透出的堅定和信心,讓他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他仍然不知道自己這樣一直報道下去,能不能給中國足球帶來什麽質的改變,但他開始漸漸相信,他擔憂的未來,或許不會到來了。
因為,有眼前這個家夥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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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若的報道,如預料般那樣引起了軒然大波。
有人質疑他是為中國球員洗白,把責任都推到教練員頭上是別有用心;也有人罵他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只知道空談,根本提不出什麽建設性的意見,鍾濤的雜志社甚至收到了不少辱罵、詛咒的信件。
但無論如何,在這樣的爭議聲中,顏若的這篇文章是越傳越廣了。在被更多人關注之後,也總歸還有那麽一些有識之士,真的在為了避免顏若預言的未來,而做出努力。
河北香河縣,國家足球訓練基地,時任中國國家隊助理教練的高宏博,正在自己的單間宿舍裡休憩。
前段時間在上海,他本想借助恩師徐指導的關系,看看能不能出國遊學,可惜失敗了。不過在這個夏天,他倒是通過已經回國的楊辰,成功聯絡上了對方曾經效力的德甲法蘭克福俱樂部。
當然,法蘭克福也只是答應給他一個面試的機會而已。
這段時間以來,他除了處理國家隊的訓練事務之外,便是在全身心地準備這次面試了。
已經伏案工作了很久,他有些疲勞,摘下了眼鏡,長長地伸了一個懶腰。眼角的余光,卻瞥見了桌面一角的雜志。
他拿起那份已經翻看得有些舊的刊物,盯著一篇文章的末尾看了又看,然後無奈地露出了苦笑。
接著,他就又戴上了眼鏡,正襟危坐,重新投入了學習中。
或許,該加快進度,早些動身了。
他這樣想著。
畢竟,在鄰居日韓都在突飛猛進的時候,留給中國足球的時間,可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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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顏若的文章熱度高漲之後,以《足球周報》為首的一大批國內足球雜志,征得同意後紛紛轉載了這篇專訪稿件,也使得顏若和李維的名氣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不過,耐人尋味的是,一向在足球報道領域與《足球周報》分庭抗禮的另一大巨頭《體育周刊》,卻沒有任何動靜。
不少有心人都推測是不是上一次《體育周刊》發布的文章惹惱了李維,所以這一次沒有辦法分到一杯羹。
事實上也確實如此。
那位周延周大記者,此時正在他英國的辦公室裡,戰戰兢兢地接聽一通來自國內的越洋電話。
“到底怎麽回事?你不是說那個李維都是自吹自擂嗎?怎麽人家都成了主力了,還四連勝了?!”
“主編,我絕對沒騙您,”周延小心翼翼地陪著笑,“利茲聯青年隊四輪聯賽打進了三十個進球,可那個家夥才只有兩個助攻而已啊,很明顯是濫竽充數的。”
“你當我是傻子嗎?他們中場沒人了嗎要上個廢物?!”話筒裡傳來的聲量再度拔高,“周延,我警告你,這一次因為你的關系我們拿不到轉載權,這一期雜志的銷量整整比《足球周報》少了一半!如果你不能給這次的事情擦好屁股的話,就等著滾蛋吧!”
“主編,請你相信我!我說得絕對都是真的!”周延急了,眼睛四處亂瞟,最後像找到救命稻草似的抓住了一張英格蘭青年超級聯賽的賽程表,“主編,我有證據,利茲聯青年隊前面四輪碰上的都是軟柿子,等他們遇上真正的強隊的時候,那個李維一定會原形畢露的!”
“那我要等到什麽時候?明年春節嗎?”
“不會的,不會的,主編,”周延的手指在賽程表上飛速滑動,最後定格在了一處,“就在......呃,就在青年足總杯資格賽第一輪,9月20日,他們客場要踢阿森納!就是這場!”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仿佛是在權衡資深的員工與備受關注的新聞人物二者的重量。最後,似乎還是前者暫時佔了上風。
“好!我就等到那一天!”話筒裡傳來的聲音讓周延松了一口氣,但很快又緊張了起來,“不過我再次警告你,周延,如果這次的事情你還是搞砸了,那麽別說英國站負責人的位置了,你還能不能留在雜志社......哼,你就給我好自為之吧!”
隨即“嘭”得一聲掛斷了電話。
放下話筒的周延,仿佛全身的骨頭都被抽走了一樣,癱軟在了板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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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周延哪裡知道阿森納青年隊強不強呢?他平時關注的只是英超而已,對於青年隊的比賽,如果不是李維的關系,他幾乎是一無所知。
只不過,溫格善於發掘年輕球員的名聲在外,在眾多他完全不了解的青年隊裡,他便隻好選擇槍手來賭這一把了。
周延其實到現在都還沒有弄明白,事情為什麽會發展到這一步,無論從哪個方面看,他都比身後只有一個破落小雜志社的顏若要強得多,那個李維,憑什麽拒絕他而選擇顏若?
那兩個人,簡直是一般無二得令人生厭!
算起來,他和顏若的不對付,從兩人在英國結識之初便已經開始了。
與顏若幾乎自費也要來英國不同,周延來英國卻是無奈之下的選擇。
他出生在西南的小山村,家境平凡,靠著自己的努力考上了京城的名校,畢業後進入了《體育周刊》這樣的大雜志社,這本該是個無比勵志的故事。
不過,他在社裡被分到了足球板塊。
而身為一個籃球迷,周延對足球是頗為不屑的:
中國足球都爛成那樣了,國內還有人關心足球嗎?
為什麽不讓我去報道籃球呢?最起碼也是亞洲霸主啊!更不用說還有在NbA打出一片天的姚明了。
但上面的指令沒法違抗,他周延一個沒錢沒背景的小子,只能乖乖聽話,收拾行囊來了人生地不熟的英國。
雖然對足球無感,但本職工作他還是能盡責地完成,與同行間的關系也一直都不錯,直到,那個叫顏若的家夥出現。
他本能地就覺得這個人不順眼,只是當時他還不知道為什麽。
進一步認識了以後,他才終於知道了,那是因為他在顏若身上看到了理想的自己,是嫉妒,是惱恨,是他覺得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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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與周延的人生軌跡相反,顏若出生在北方的大城市,不算是富二代,但也說得上是家境優渥,所以,即使在大學畢業後,他一意孤行選擇加入《足球半月談》這家名不見經傳的雜志社,也沒有多少人反對。
畢竟,他有這個資本去追夢。
但周延覺得無法接受,他自問不管在哪一方面都不比顏若差,為什麽那個人就可以自由地做他想做的事情,而自己就只能為了生計,做一份並不喜歡的工作?
這不公平!
從那個時候起,他就經常給顏若暗中使絆子,搶對方采訪對象之類的事都是家常便飯了,其他背地裡落井下石的事情也沒少乾。
幾年過去了,顏若在英國幾乎一事無成,周延卻已是《體育周刊》英國站的二號人物了,只等他那位年事已高的老上級退休,便可以順順當當地成為英國站的負責人。
到了這個時候,他其實已經不太會去找顏若的麻煩了,畢竟在他看來,雙方已經不對等了。只不過,每次見到顏若的時候,他深埋心底的那根刺還會刺痛他,讓他忍不住做出些挑釁的事情來。
沒想到,就只是見李維那一次沒忍住,便壞了事,居然讓顏若和他背後的雜志社鹹魚翻身了。
他拿起桌上那份《足球半月談》的專刊,顏若專訪李維的文章裡,有一整個版面放著他們兩個人的合影,笑得很燦爛。
周延死死盯著那張照片,攥緊了拳頭,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麽失態了。
我絕不可能輸給你,顏若,絕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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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廂周延咬牙切齒,李維和顏若卻是一無所知的。
而對於他們挑起的這場波瀾,兩個遠在萬裡之遙的人也和之前一樣,仿佛置身事外一般,這也是幸虧現在的網絡還不算發達,若是換到十幾年後,只怕他們即使躲到了西伯利亞,也逃不開鋪天蓋地的網絡攻勢。
不過現在,拜不發達的網絡所賜,李維還是得以平靜地繼續他的青訓生活,準備著即將到來的下一場比賽。
9月13日,他們在主場迎戰遠道而來的巴恩斯利青年隊,乾淨利落地以5比0屠殺對手,李維在這場比賽中,打進了他新賽季的第一粒進球,他在第71分鍾接隊友的傳中,後插上魚躍頭球破門。
說起來也怪,重生以來他總共已經為利茲聯青年隊打進了3粒進球,居然沒有一粒是用腳踢進去的......
李維和他的隊友們自然是興奮異常, 這瘋狂的開局五連勝,已經讓他們在積分榜上的優勢擴大到了四分之多。
同時,也讓開始關注利茲青年隊的周延,恨得牙癢癢。
而一線隊本輪客場對陣萊斯特城的比賽,因為賽程的關系,則是被調整到了9月15日的晚上,是這一輪英超最晚的一場比賽。
時間上沒有問題的列農和李維,就在家裡收看了這場比賽的直播。
只是誰也沒想到,一場幾乎讓利茲聯隊潰不成軍的慘敗,毫無征兆地降臨了。
本賽季剛剛升入英超的升班馬萊斯特城,以4比0的比分,擊敗了利茲聯隊,這場失利讓利茲聯在積分榜上掉到了第11名。
夏季租借而來的新援普遍表現不佳,尤其是第一次代表利茲聯隊首發出場的羅克·儒尼奧爾,漏洞百出,堪稱是本場比賽的頭號罪人。
不過賽後的彼得·裡德仍然態度強硬:
“我相信羅克,他過往的履歷已經充分證明了,他是冠軍級別的中衛。這才只是他的第一次出場而已,有些不適應又怎麽了?”
“賽季還很長,我對我們的球員有信心,現在的排名,絕不是我們應該在的位置。”
當然,這在旁人看來,難免有些死鴨子嘴硬的意味。比如列農,就對裡德的發言相當不滿,手裡的遙控器都差點沒被他摔壞。
阿朗啊,那家夥,恐怕很快就會是你新的頭兒了。
一旁的李維搖了搖頭,有些惡趣味地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