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日周一晴
周一原本是沒什麽人的。但今天過節,園區動物開放日。
人山人海。
來動物園已有半個月,我發現手頭的工作量是難以置信的。除了因為調研找素材去打擾別人工作,我根本就沒有事做!
絕大部分時間裡,我沿著園內的道路穿過一片片修剪精美的綠化帶,無所事事。無聊,正在透支我的生命。更令人坐立不安的是,我很難向同事們表達我目前的困境。
王總沒有不管我,相反,他對我表現出極具熱情的賞識。每次園區管理層開會他都會邀請我旁聽,開會時總誇我是高材生,是見過世面的總部人才,很願意聽我的意見,但就是不給安排任何具體工作。園區內的其他員工,像張哲、吳月,他們不僅覺得我的工作強度恰如其分,而且園區內的一切資源和所有員工都有義務無條件地配合我的調研工作。
我仿佛擁有某種正當性,理所當然地享受特權。我進穗和十年,在總部只是個一線數據員,面對如今的待遇心中只剩忐忑惶恐。在我老家,這叫做穿上龍袍也不像皇帝。
空閑久了也會想,耗費了這麽大人力物力寫成的調研報告,總部高層真的有人看嗎?
我曾幾次主動向王總討要工作,信誓旦旦地講,調研工作要從實踐中來到實踐中去。王總打著哈哈很客氣很委婉地拒絕我,對我依舊奉若上賓。我的無所事事延續到今天,又一個動物開放日。
園區很熱鬧,大家都很忙,只有我混在遊客裡在草坪上和動物們一起玩耍。如今再看到這滿院子珍奇猛獸的場景,我已見怪不怪。這是難得的一天,遊客被允許自行攜帶食物投喂動物,動物們也有飼料以外的選擇。當然動物園禁止攜帶活物,處理好的肉食也不行,這些會激發食肉猛獸的野性。小朋友們只能在書包裡備一些胡蘿卜黃香蕉紫葡萄,喂給小馬或者猴子。
轉到花果山,有個小姑娘拿著棉花糖,正站在水果攤前大哭。臨近中午日頭猛,棉花糖慢慢變小凝結成一團,糖汁順著竹簽一滴一滴落在女孩的小花裙上,好似冰雪消融。年輕的媽媽站在一旁怎麽哄也沒用,氣急了衝女孩吼道,“好了,你都買了兩串香蕉了,小猴子已經吃飽了,不能再浪費錢!”
小女孩哭得更傷心,“別的小猴子都吃飽了,可是,可是,我看見有隻小母猴一直躲在山裡不出來,她肯定什麽也沒吃到,我要喂她!我還要喂!”
我見狀,悄悄轉去旁邊的水果攤買香蕉,再回來時小女孩已經被媽媽拉走。我提溜著一串香蕉好不容易擠進花果山,小猴子們懶洋洋地躺在水簾洞前延伸出的小平坡上,曬太陽。我實在分不清剛剛那隻沒吃飽的小母猴,到底是誰?
門票分全天和半天,過了12點下午場開始。園區裡越發擁擠,我提著香蕉往員工宿舍走。這香蕉,咬一口挺甜的。快走到宿舍門口,遠遠的,我看見梓君坐在樹蔭下。她在草坪上支了一把小椅子,隨意挽著頭髮,杏黃色的長裙上攤著一本書,全神貫注地看書,渾然不知有人無意闖進了她的天地。我注視著她,清麗無儔的女子,像是趴在草叢中躲在樹蔭下的一隻小兔子,惹人憐愛。
守株待兔?我腦子裡突然蹦出這個詞。因為飼料廠的工作時間和其他片區不同,我並不能總是遇見梓君,雖然我總想製造點浪漫的邂逅。今天大概是她輪休,安靜地閑坐著,連腳尖都是松弛的,
真好。是偷得浮生半日閑,還是賭書消得潑茶香?我瞟了眼手中的香蕉,哪裡來的茶呢? 她似乎到了什麽緊要情節處,眼眶漸漸泛紅,然後大口大口開始喘息。太陽直照閃了眼睛,梓君閉上眼,眼角若有似無的,是淚水滑落臉龐。她向後一倒靠在椅背上,書被隨手倒扣在她的胸口。
“梓君。”
“嗯?孫老師。”梓君坐直,撲閃著清凌凌的眼睛,望著我。
我一時倒不好意思起來,笨拙地不知看向哪裡,隻得把手裡的袋子往前一遞,“吃香蕉嗎?”
梓君瞧著我滑稽的模樣,撲哧笑了,但也不接香蕉。她把書放在膝蓋上,是大劉的《三體》。
“質子降臨地球警告人類。”
“你們是蟲子。”
梓君神色驚喜,嬌笑著,如同迎著照樣綻放的花蕾,撲地一下躥進我心房。我們四目相對,會心一笑。
4月3日周三大雨
我沒想到會這麽快再見到梓君。
下雨的夜晚,天黑得透透的。伴著窗外劈裡啪啦的夜雨聲,我獨自在宿舍回顧電影《大話西遊》,紫霞仙子撐一竿竹篙踏水而來,漫天的蘆葦蕩是蕭瑟的季節中最亮眼的金黃,天地空靈……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雨夜的幽靜,我趿鞋急忙去開門,卻見梓君渾身濕透站在門口。她單薄的裙子被雨水貼在身上,發絲間藏滿寒氣,懷裡小心抱著什麽東西。
“快進來。”我一把將梓君拉進屋,轉身去找乾淨的毛巾。
“孫老師,你別忙了。”她亮晶晶的眼睛盈滿水光,說著就要哭出聲,“這麽晚打擾你,我真的沒有辦法了!”
“怎麽了?慢慢說。”我把毛巾遞給她,又捧上熱茶。
梓君將身子一側,懷中的小東西便露出了真面目,毛茸茸的身子,粉嫩嫩的臉頰,一雙滴溜溜的黑眼睛無辜的打量著四周。小猴子虛弱地躺在梓君的懷裡,像生病的孩子依戀著母親。
她帶著哭腔,“小鈴鐺好幾天沒有吃飯了。也不是不吃,吃一點就都吐了。我以為又是花果山的其他猴子欺負她,搶她吃的。可是我把她接出來單獨喂飼料她也不吃。小鈴鐺快不行了!”
“你別哭,來,我看看。”我從她懷中抱過小猴子,是隻小母猴,“我會一點……”
“我也不知道找誰幫忙,園區裡也沒有獸醫。我聽人說,你學過一點獸醫,會給小動物看病,小鈴鐺這是怎麽了!”梓君貼在我身邊,明豔水潤,湊近時我能感受到她身體裡蒸騰而起的水汽。大約是雨夜跑得急,一冷一熱血氣翻湧。
“我們這麽大的動物園沒有獸醫?不可能吧。”我拿出急救箱尋找能用的醫療器械,“人吃五谷雜糧,哪有不生病的,何況園裡千奇百怪的動物。我當初能選上外派,就是因為總部看上我這點子野路子的醫術。”
“我們這裡的動物不吃五谷雜糧,也很少生病。王總來了以後覺得沒必要白養著一個獸醫,就把人裁了。好像自我來園裡,只有動物死掉的,很少有大面積的動物生病。”梓君輕輕吹玻璃杯中的熱水,臉上的紅暈逐漸散去,人慢慢平靜下來。
我打趣道,“不治病當然就會……也不是瘟疫,怎麽會有大面積生病的?”
正說著,小母猴不知哪裡不舒服,在我懷中嗯嗯呀呀呻吟幾聲。梓君急忙撲上來,“怎麽了怎麽了!”又溫柔地安慰“小鈴鐺不怕,姐姐在這裡。”
“沒事的。小鈴鐺沒有生病。”
“嗯?”梓君望著我,撲閃著一雙清凌凌的眼睛。
我把小母猴還給梓君,又順手掰了一根香焦,仔細剝了皮遞給它。小母猴眨著眼瞧梓君,仔細猶豫片刻後伸手接過,香甜地躺在梓君懷裡吃起來。
電腦屏幕上仍舊放著《大話西遊》,小母猴扭過頭,看見同類,咿咿呀呀,仿佛能看懂一般。
……苦海翻起愛恨,在世間難逃避命運。相親竟不可接近,或我應該相信是緣分……
“她懷孕了。”我笑著告訴梓君。
梓君先是有些吃驚,好奇地瞅著懷裡的小家夥。小母猴被她看得羞紅了臉,一隻小爪子捂著臉鑽進她懷裡,另一隻爪子還牢牢握著吃了一半的香蕉。梓君立刻被小家夥逗樂了。
窗外雨聲淅瀝瀝,屋內至尊寶正對面金箍猶豫要不要戴。戴上金箍,如何愛你?不帶金箍,如何救你?
雨下的很大,梓君沒有走,陪著我在屋裡看了一會兒電影。屏幕裡,紫霞仙子眨著一雙水靈透亮的大眼睛,手托粉腮,玩著筷子,甜蜜地做著少女玫瑰色的夢,“我知道有一天他會在一個萬眾矚目的情況下出現,身披金甲聖衣,腳踏七色雲彩來娶我。”
“我也喜歡這部電影。”梓君仰著臉,甜甜的笑了。
4月11日周四晴
上周我深夜救猴的事不知道怎麽被傳開了。之後幾天,我確實給小鈴鐺送過幾次藥和食物,和梓君一起。今天張哲開玩笑地問我是不是和梓君在談戀愛,我忙解釋否認。我們只是一起在照顧小鈴鐺而已。
張哲自然是不相信。他說,外面早就傳開了,我和梓君在偷偷談戀愛,連王總都參與過八卦討論。“這沒什麽兄弟,集團又沒說不準辦公室戀情。我們生活的圈子就這麽大,男男女女互生情愫也很正常。”張哲搭著我的肩說,“況且梓君這麽漂亮,人能乾,學校也好,她不是你師妹嗎?”
“梓君也是江大的?”其實我和梓君一直沒有深交,也沒有聊過這些。我們聊《三體》,聊《大話西遊》,聊小鈴鐺。但從不會把話題引到自己身上。雖然我真的很喜歡她。
今天下班以後,園區還有沒賣完的冰淇淋,免費送給員工。我和梓君都很喜歡草莓味冰淇淋。我們一起坐在動物園的長椅上吃冰淇淋,欣賞遠山上金烏跌落,大地染盡似血的殘紅,鳥鳴啾啾,萬獸歸籠,動物園的大片的草地和假山仿佛化身真的山川湖泊。
晚風中,誰也沒有開口,彼此卻貼的很近。
明天是周五,園區多功能廳會放電影給周末留在園裡的員工看。這周是《流浪地球》。我想約梓君一起去,雖然我們都已經看過很多遍,但我還是想約她去看電影。
“我們一起去看《流浪地球》吧。”猶豫再三後我開口,得找個重刷的理由,“當三體人趕往地球時,地球人正急吼吼地建造行星發動機,帶著地球逃離太陽系,去宇宙流浪。”
梓君掩嘴笑道,“大劉真有意思,寫故事都能串起來。我看到有讀者說,在三體人眼裡人類只是蟲子,但在對整個宇宙而言,三體也不過是一隻火雞,隨時會被端上餐桌。就算地球和三體都會毀滅了,宇宙不過是打了個噴嚏,撣掉衣服上的塵土。”
“好像《愛,死亡和機器人》裡的故事。”
“我不喜歡那個系列的故事,闖入叢林的肯定是強盜,好比風月場所哪來的真心人。至於各種打仗打駕突突突的,只有死亡和機器人,沒有愛。”
我們聊著天南地北的故事,分開的時候她答應和我去看電影。
4月13日周六多雲
昨晚電影散場後,我和梓君……她的吻是草莓味的。
梓君說,我們是同事,要低調。她不再乎別人說什麽,卻也沒這個必要。梓君想的很周全。
昨天我告訴她,因為小鈴鐺的事,我又主動向王總申請去參與一線實踐工作,希望能夠填補園區獸醫的空缺。在我的再三請求下,王總雖然最終勉強同意,但並沒有表現出很高興的樣子。我不明白,為什麽我主動要求乾活反而會惹領導不滿意?既可以解決實際棘手的問題,又沒有另外開工資。
梓君笑我傻,“小暉,你懂什麽叫做耗材嗎?比起修補,消耗才是最經濟劃算的那種材料。”
我還是不明白,作為最重要的部分,動物園裡的動物怎麽會是耗材呢?
4月18日周四多雲轉晴
這幾天梓君有點不開心。不管我們倆怎麽低調,但情侶間的愛意是藏不住的。園區裡傳來傳去傳出各種閑話,我們倆的關系也再傳言中被迫半公開。好話不必多說,有些難聽的,說來說去都是說我總部來的,梓君想調走才出賣些什麽攀上我的關系……可我在總部只是個最底層的小員工,又哪來的什麽關系?
開始的時候低調隱瞞是為了保護愛情的萌芽,如今人盡皆知,我們也不再故意躲避,堂而皇之地談起公費戀愛,美曰其名為內部消化。
員工宿舍的樓頂天台一直空著,我買了一些盆栽花、小番茄,又格外添置了搖椅、小桌子和燈具,規劃出一片星空露台。梓君拿著小水壺澆花,水霧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美得和夢境一樣。
每天清晨梓君都會早起照料天台上的花木,傍晚下班後又來溜達一圈。上班已經很辛苦了。我也曾問她,園裡到處都是花田竹林,我們一出門就能看到,何必這麽辛苦自己養呢?
梓君盯著稚嫩的花骨朵,認真的告訴我,那怎麽會一樣?那些都是園裡的花木,而這裡開的每一朵花都屬於我們。
“那小鈴鐺呢?她也是園裡的財產。”
梓君一跺腳,撒嬌道,“她不一樣。小鈴鐺就是我的小鈴鐺。”她氣鼓鼓的樣子煞是可愛,和小鈴鐺捧著葡萄吃的時候一樣可愛,水靈靈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如同做著少女春夢的紫霞仙子一樣。
梓君,是我的仙子。
我也曾問她,想過調走嗎?我們江大這樣的學校,申請調去其他部門應該不會很困難。
梓君只是無奈笑道,“哪有這麽容易?”她坐到我身邊,晃蕩著兩條修長光潔的腿,把小番茄塞進我嘴裡“小暉暉,你真是……天真?男孩子都長不大嗎?真好,一看就是被保護得很好。”
“我,天真?那你喜歡我什麽?”
她真的陷入沉思,“你救了小鈴鐺,還主動去王總那裡碰釘子,申請去給動物治病。”
我不解,“這,很特別嗎?”
梓君真摯的凝視著我,“很特別!就好比不諳世事的奴隸主家小少爺,突然開始同情自家受苦操勞的奴隸。你是總部來的人,王總一直把你高高供起來,你卻一心想要去救園裡的牲畜於水火。所以你一定是個好人,而我喜歡好人。”
她的話我又聽不懂了。“動物園不就應該好好照顧動物嗎?哪怕,不說他們是主要構成部分,即使是作為重要財產呢?”
“不是這樣的。”
“嗯?”
“你以後或許會明白吧。”
我依舊疑惑不解。每當談論起動物園的運行機制或者未來的職業規劃,我總是聽不懂梓君的話。
“不要擔心我,什麽高學歷高材生,去哪裡乾活都是一樣的。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她深吸一口氣,眺望遠方,仿佛山河盡收眼底,“動物園,挺好的。”
遠方夕陽無限好,快到放晚飯的時候了。
4月20日周六小雨轉晴
時至暮春,雨生百谷。
我在動物園已經擔任一段時間的獸醫職責,果然和梓君說的一樣,動物們都很健康,很少有生病的。我貌似又回到百無一用的工作狀態。連王總遇到我也少有工作交流,總先恭維幾句總部人才身兼數職辛苦辛苦,之後便好奇打聽起我和梓君的進展。沒有人關心我在園裡到底做了些什麽。當獸醫唯一的好處,或許只有可以自由地接觸小鈴鐺,帶著梓君一起。
小鈴鐺正是需要補充營養的時候,除了園區統一供應的飼料,我經常偷偷帶一些營養品進花果山,拉著梓君一起看小鈴鐺美滋滋地吃掉。
我們手牽手靠在假山上,“你說,小鈴鐺的至尊寶會是哪一隻呢?我們每次來看她,她都是一個人枯坐著。”
梓君調皮地吐舌頭,“不知道。或許沒有?可能是上天賜的。劉邦不也是白龍之子?何況花果山猴傑地靈。”
“那她就是一隻聖母猴,是花果山最獨一無二的猴子。”我從口袋裡掏出金色的小鈴鐺,準備系到小家夥的脖子上。
梓君阻攔,“會不會太招搖,吵到別人?”
“不會,從此以後她就是花果山最獨一無二的猴子了。”
小鈴鐺掛上了小鈴鐺,從此以後她就是花果山的無冕女猴王。我和梓君會為她接生,好好照顧猴寶寶。小鈴鐺在花果山會生下猴子猴孫,從此稱霸一方。
說到這兒,梓君開心地笑了。
“小鈴鐺,姐姐會永遠保護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