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5日周五晴

　　一推開園區的大門，滿院子的豺狼虎豹。

　　沒有凶殘的獵殺追逐，它們只是再草地上玩耍。母獅子壓在老虎身上，大象領著長頸鹿散步。小隻的動物，比如兔子猴子狗子，穿梭嬉戲在大型動物蹄下和身側的縫隙間，奔跑得不亦樂乎。我推開園區沉重的鐵門，搖晃的“吱嘎”聲並沒有引起任何動物的騷動，甚至是，注意?來了個人嘛，哦，來了個人。

　　我使勁睜大眼睛，試圖辨析眼前的場景的真假，非洲大草原般的奇觀，是AI幻象還是真實?

　　“嗷嗚嗚……”頭狼站在三層高的小假山山巔處，對日長嘯，嚇得我噔兒時走不動道。

　　這是一個神奇的動物園。來之前趙哥叮囑我。

　　“怎麽樣?嚇傻了?”背後冷不丁地被拍了一巴掌，冒出個人。快五十歲的矮胖男子，長著一張娃娃臉，笑得和藹可親。他上前一把握住我的手，熱情得像是見到失散多年的親兄弟，“是孫暉孫老師?歡迎歡迎！我王義，是這個園區的負責人。”

　　“王總，你好你好！”我面上露怯，“叫我小孫就好了。王總，這……是AI幻象?”

　　“上去摸摸不就知道了。”他開玩笑似的推我，嚇得我一個踉蹌上前，又應激性地迅速縮回。

　　“哈哈哈，放心吧。”王總被逗得大笑，“現在什麽不好吃，園裡的老虎獅子早就不吃人了。”

　　會有猛獸不嗜血?我瞠目結舌，腦子一片混亂。

　　“我們動物園的動物們，就，這樣散養著?”

　　“不然呢?動物保護者協會不是一直抗議，不要把動物關死，要釋放天性，激發野獸的自然獸性。現在滿足他們了！這可是我們園區的一項創新特色，否則就這麽偏遠的一個小動物園也入不了集團總部的法眼，你說是吧，哈哈哈……”

　　我接不上話，只能連聲稱是應和著，面部僵硬地維持著支離破碎的微笑。

　　“孫老師下來我們這兒考察業務，有一年時間呢，慢慢看，我們動物園精彩的地方還多著呢！”

　　“不敢不敢，叫我小孫就好了。我主要是來學習的，還請王總多關照。下來前領導特意囑咐過，虛擬現實親子遊是集團拓展的新業務方向，這一進門我就被王總的創新管理模式震撼了，以後還要請王總多提點指教。”

　　“走，我帶你轉轉，先熟悉熟悉環境。”

　　王總領著我往園區內裡走。我環視四周的假山溪石，一股原始叢林深處生發的透涼氣息滲入口鼻，摻雜著藤蔓爛在汙水中的腐朽味道，貫穿脊梁直衝後腦。這果真是個動物園?

　　入夜，王總領著我在動物園一幢小古堡似的建築裡吃飯，那建築的外牆是仿獸皮的模樣。這是食堂，他介紹說，小小的辦了一桌，為你接風洗塵。

　　“這，符合餐標嗎?”看著滿桌的山珍海味，我小心詢問。

　　“哈哈哈，你們看看，一看就是從總部來指導的老師。”王總對身旁的人說。那幾位多是四十歲往上的人，看言談約莫也是動物園的管理層。還有幾個年輕人，和我年紀相仿，有的布菜，有的倒茶倒酒，忙完了便在上菜口站著，應該是被領導拉來作陪的。

　　王總解釋道，“這頓晚餐就是把平時每個人分開的餐搞成一桌了，酒水都是我們幾個管理層自己帶的，孫老師你就放心吧。”他招呼著，“來來來，大家都坐。”

　　酒過三巡，賓主盡歡。倒也好，

他們園裡的人互相吆喝著勸酒，打成一片，倒是沒人勸我喝酒，只是都過來禮貌性地敬一杯，當作此後認識了。　　喝得迷迷糊糊，王總往後一仰跌坐在皮椅子上，笑眯眯地指著對面的年輕人介紹，“張哲，吳月，他們也是借調來掛職的。不過和你不一樣，他們是從下面上來的。”他在桌上摸索著想抓什麽東西，卻狼狽地打翻碗碟。我坐在他身側，手忙腳亂地將打翻的東西重新擺好。

　　王總搭著我的肩，醉醺醺的，“孫老師，我打算，不，我們動物園打算把你們排在同一片園區工作，年輕人可以多交流交流嘛。有什麽不懂的，問問梓君嘛。別看她年紀小，從最底層，不，最基礎的飼養員助理做起到現在七八年了，是我們動物園裡資格最老的員工。”他指向那兩個年輕人身邊的小姑娘。

　　那姑娘穿著一條月光白的簡潔連衣裙，低著頭並不接話，小口啜飲茶水。黑亮的長直披發散落，秀氣挺拔的鼻勾勒出完美的側顏，鼻尖微微上翹，百合花少女清冷嫻靜的模樣。

　　我記起，見過她。傍晚時暮色四起，她小小的身軀騎在大象上，用竹哨聲牽引動物們回籠。她帶領著動物大軍迎著夕陽前進，轟隆隆的腳步揚起滿天煙塵，遠遠的，像是隔著一層白色霧靄，隔絕我和她的兩個世界。我在已經昏暗的天地裡眺望著她。她騎在大象上，女將軍一樣，一步步走向落日似血的余暉中。她，原來叫作梓君。

　　酒局還在繼續。

　　“孫老師第一天來就趕巧碰上了動物開放日，這可不是天天有的，得看條件舉辦。”王總休整後似乎清醒了不少，“雖然都是經過馴化的，畢竟是畜生，萬一傷著人就不得了。”

　　“怎麽可能！老虎都不吃活雞了， 怎麽可能傷人呢！”一高管接話。

　　我好奇，“那他們現在吃什麽?”

　　“吃飼料嘍，我們可是有自己的飼料加工廠的。好了，兄弟，別崩這麽緊，酒桌上不聊業務，來來，喝！”

　　“就是喝的不夠多！”

　　眾人紛紛起哄，站起來繼續推杯換盞。

　　王總拍拍我的肩膀，勸道，“喝酒喝酒，有問題以後有的是時間問梓君。梓君，敬孫老師一杯，好好配合孫老師工作，讓孫老師去總部多幫我們美言幾句。”

　　隔著大圓酒桌，早有人殷勤地往梓君杯子裡添了酒。她害羞地站起來，靜靜舉起杯子敬我。我耳根一熱，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

　　在座的人鼓掌叫好。

　　醉眼迷離，我仗著酒興望向梓君，中央水晶燈的光落在她的衣裙上，像是抹了一道彩虹。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躺倒在床上，房間很大，好像是動物園安排的宿舍。進門前我隱約聽到服務員邀功似的輕語，這間房是王總讓出來的……王總顧家，幾乎每天晚上都回去……

　　終於能躺下，好像飛鳥落地後爪子緊緊抓住泥土，我把身體完全埋進柔軟的被褥裡尋找踏實感。這神奇的一天，這座神奇的動物園！如果凡是眼見均為事實，那麽真的……真的存在野獸能和人和平共處?人猿相揖別，隻幾個石頭磨過。如果動物不再吃人，是不是人又變回動物?

　　胡思亂想什麽。我用勁敲打腦袋，一定是醉了吧。

　　樹挪死，人挪活，這究竟是個什麽地方?算了，明天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