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6日周六多雲
今天是周六,原本是不用寫工作日志的。
早上在一片鳥鳴獸嘯中起床,酒醒了大半。推開窗看到重重疊疊的綠樹木泛濫到跟前,方才覺得這地方的真實。我確實離開了水泥鋼筋的城市,來到了這座郊外的動物園。
周末園區特別熱鬧,遊人很多,大把帶著孩子來的家庭。不知道今天還是不是動物開放日。把動物都放出來會嚇到孩子吧?
上午十點左右王總給我打電話,叮囑我酒後好好休息,並歉意地表示周末園區人手緊張,今天沒法安排人手帶我熟悉工作環境,也沒有布置別的工作任務。午後我隨遊人在園區裡逛。和一般動物園一樣,除了門票,景區內會售賣一些食物、動物飼料創收。我停在小攤前掂量著手裡的小塑料包,綠色的顆粒,一小袋估計不到一百克,咪咪條一樣的包裝,卻要四十元,還賣的不錯。這就是昨天提到的自家產的飼料?我怎舌,小朋友的錢果然好賺。
雖然沒有大規模開放猛獸區動物與人親密接觸,但在園區內的多處場館保留一些溫順動物的表演,結合電光聲影技術和中國傳統故事,美輪美奐。我蹭上一場雞犬升天的演出,不經感慨國內的舞台技術現在居然可以做到臻於完美的地步,要知道表演者是不受控制的小動物!
一整天,動物園裡的人像潮水一樣湧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這麽偏遠的地方能有這麽大的人流量。我由穗和集團總部下派調研創新園區,從沒想過會來一座動物園?想來這確實是個能賺錢的生意。
前日臨走前,趙哥拍著我的肩膀語重心長,小孫,好好乾,人才啊!集團對你寄予厚望,這是領導在培養你,以後是要重用的。
事實上,從檢查組得到內部競聘的消息後,我並沒有報名,卻不知道為什麽出現在最後面試的名單裡。
我從進穗和集團起一直跟著趙哥在大數據部門。集團內部各種關系勢力錯綜複雜,雖然趙哥為人仗義,但很多事畢竟有心無力。或許部門裡很多人有怨氣?薪水和職務是個人核心利益,攢了這麽多年的期待總是在關鍵檔口被一些玄學因素敲碎,終歸是不甘心的。不過,我還好。從重重疊疊的大山裡走出來,我很珍惜現在的生活。也有獵頭找上門,苦心勸說我的技術值更多錢。但這麽多,也挺好的,能一直這樣過下去,不被裁,就更好了。
長大後我明白,不管什麽出身背景,什麽成績能力,站在麥穗尖尖的永遠都只有一小撮人,絕大多數最終都會淪為自己圈子裡的普通人。要學會接受父母是普通的父母,子女是普通的子女,自己是普通人。
人要知足。也要接受圈子和圈子是不共通的,就像人永遠也無法與動物共情。圈子還有個名字,叫做階級。
看到最終面試名單時,我很詫異,約莫是人事部門的失誤?應該,能改過?正準備動身去找人事的李總,卻被趙哥攔下來。
“不用去問,小暉,你來下我辦公室。”
接下來,他開始解釋,並勸說我。
“這次內部競聘是部門推薦和自願報名相結合。你沒有主動報名的時候,我就想找你好好談談。結果第二檢查組徐組長直接推薦了你。你看,做的工作領導還都是看在眼裡的。”
“可是……我從畢業就一直在總部大數據部門,對其他業務都不熟悉……我是覺得自己能力不夠……”
“套話在我這裡就不必說,
年輕人還是要積極向上的。你在大數據部快十年了,機會過去就過去了。” 我苦笑。
“趙哥,你是帶著我入這行的,應該了解我。我是做技術的,做生不如做熟,我就想單純一點做好技術。提拔管理的那些東西太複雜,我不擅長和人打交道。”
“是不擅長還是不喜歡?小暉,你到了這個年紀,不能由著自己的性子來,難道你想做一輩子一線數據員嗎?”
“這麽多人競爭,也不是我想上就上,白折騰一場。”
趙哥無奈歎息。
“唉,你這次有徐總保薦,就算沒有選上,也在大老板面前露了臉。”
“我沒關系的,這次選上說是背了一年的異地差旅,不知道分到哪裡去掛職……”
趙哥擺擺手,示意我不要再講下去。
“小暉,你真的覺得沒關系嗎?”趙哥見勸說的差不多,總結道,“退一步講,你現在是覺得沒什麽,等過幾年小林、小張這些比你晚好幾年的年輕人都上去了,要後悔的。”
我低著頭沒有說話。我不想折騰,也不喜歡湊這鬼熱鬧。我很滿意現在的工作狀態和薪資福利,但真的沒關系嗎?入這行將近十年,對升職加薪沒點想法?那是假的。
我看似被趙哥說服,開始努力準備集團的競聘面試。
可是,單純的努力往往是結不出成果的。我不善言辭是實話,倉促間被推到台前,遭受了一輪一輪的歎息、否定與蔑視。主考官打量我的眼神裡充滿疑惑,這樣的人是怎麽混進穗和集團總部的?
直到特長題的出現。
我沒學過大城市孩子的本領,練得口若懸河、才華橫溢。我爸是村裡唯一的赤腳醫生,從小帶著我走家串戶給人看病,要是遇到誰家的豬牛羊有個不痛快的,也能上手推一推。倒在地上哼哼唧唧的畜生暢快拉出屎,再吃上幾斤飼料,立馬活靈活現。
我心虛地照實說,會一點獸醫技能。堂前主考官眼睛一亮。
稀裡糊塗地被選上後,我在周圍人的閑話中好像走了後門一樣。直到調研目標下發,我與眾人才恍然大悟。誰能想到集團這次的目標會是動物園呢?
3月18日周一晴
調研工作正式開始,上工。
按王總酒桌上的話,園區首先將我分派到張哲吳月所在片區,由他們帶我熟悉環境配置和工作內容。
【由於集團工作日志要求,此處隱去具體工作內容,謹防泄密。】
他們倆似乎在動物園很久了,以選拔鍛煉的名義在這裡掛職。可是當聽到他們依舊在做打掃籠舍、管理動物、製作飼料、整理台帳等雜活時,我很不解。
他倆看到我滿是困惑的樣子就笑了。
張哲解釋道,“我來六年,吳月也來了四年,你在想為什麽我們還在做雜活對嗎?一開始借調上來自然沒的挑,想著從基礎乾起,可到了第二年第三年還乾這些,一開始我們也想不明白。不過後來也就明白了。”
“為什麽?借調掛職不是集團在培養人才嗎?”
吳月哂笑,“孫老師,其實你有沒有想過集團可能不需要這麽多人才。我原來的單位是集團下一家很小的子公司,主推文化和旅遊產業,可我那裡根本就沒什麽旅遊產業,一年到頭也忙不上幾天,也談不上有多少創收。總部不管我們,也不裁我們。我原本想著往上走走或許會有更多機會,但實際哪裡都一樣。動物園之所以要收我,不過也是因為之前借調打雜的人已經想辦法調走了。”
“可以試試申請,讓原公司把人要回去的。”
張哲奇怪地看著我,“原公司的領導都換了好幾茬,我們能托誰去?況且人不在公司還佔著位子,自然績效年年末位,原來的同事巴不得我們不回去,末位淘汰的風險也有人扛著。這也算是我對原單位領導同事做的最後一點貢獻吧。不過,孫老師你是總部下來的,放心,不會像我們這樣的。”
“你們不想走嗎?”
“服從集團安排也沒什麽不好的。我以前也在外面做過,其實按現在的這點活這點錢,我挺滿意的。真的離開穗和集團,我又能去哪裡?”吳月笑得很平靜。
我們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凝神注視著他們倆,我好像在眺望海峽對岸的老兵。他們離開了故土,走到哪裡都再沒有家。
張哲和吳月領著我穿過幾道圍牆,邁進最後一道圍牆後便能聽到不遠處機器的轟鳴聲。隻一牆之隔,圍牆外卻靜得出奇。我遠遠望見前方立著兩間水泥小平房,原始工業風,卻穿著一件綠油油的衣服,裝飾著滿牆的爬山虎,春意盎然。這是傳說中動物園的飼料廠。
我不禁讚道,“這牆的隔音效果真好,沒想到園區的飼料加工廠裝飾得這麽文藝僻靜。要是沒有這些噪音,還以為是間藝術品呈列室。”
“假的。”吳月一臉漠然
“嗯?”
“這些爬山虎都是假的。原來的設計是由真植被環繞,但王總說真的植物有生命力,無孔不入,時間久了會破幻建築本身結構,所以換成了這些塑料的。”
張哲指著飼料廠,笑嘻嘻問我“孫老師,你剛問到我們動物園的核心業務是什麽?喏,就是這個。”
“這個?”我驚訝反問。
張哲點出關鍵,“動物園不稀奇,哪裡都有,而且很多都處於長期虧損的狀態。這家動物園之所以能入集團的法眼,關鍵就是這家飼料加工廠!”
正說著,吳月突然興奮地衝前面的飼料廠打招呼。
“梓君!”
前方有一個小小的身影從飼料廠中出來,白色的製服包裹著她的身體,曲線迷人,是夢裡的月光姑娘。梓君驀然抬頭,拉下口罩,也衝我們笑。
我欲上前打招呼,吳月伸手將我攔下。“唉,孫老師,我們不能過去。這兩件屋子,第一間只有高級員工可以進去,我和張哲是沒機會的,等過幾個月你熟悉上手了或許王總會帶你進去。但第二間屋子是禁地,絕對不可以靠近。只有集團大老板才擁有的最高權限,據說王總都沒進去過。”
“可,這也只是個飼料加工廠而已。”
“核心業務總歸有些秘密,就好比可口可樂家的配方。我們的飼料廠不僅需要提供整個園區動物的口糧,有結余的還會往外賣。”張哲接話。
我不解,“動物都吃嗎?老虎獅子和大象猴子的口糧總歸不一樣吧。”
“吃呀,這就是核心技術。”張哲答的理所當然,“而且除了飼料廠的高級員工,我們這些人都不知道飼料廠的原材料和配方是什麽。園裡那些花裡胡哨的創新項目帶動不了多少創收。退一步講,只要馴化的好,其他動物園也能做動物開放日,但他們卻不得不從我們的飼料加工廠裡買飼料。”
我遠遠望著神秘的飼料加工廠,梓君已經整理好穿戴,銀白色的製服在陽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她走進去工作了。
3月19日周二晴
白天的工作和昨天一樣,張哲和吳月繼續帶著我逛園子。
【由於集團工作日志要求,此處隱去具體工作內容,謹防泄密。】
3月20日周三多雲
白天的工作和昨天一樣, 張哲和吳月繼續帶著我逛園子。
【由於集團工作日志要求,此處隱去具體工作內容,謹防泄密。】
不過,動物園除了那家飼料廠,動物們不放出籠的時候,和普通的動物園也沒什麽不同。
3月22日周五小雨
因為天氣原因,今天沒有外出。王總布置了另外的工作任務給張哲和吳月,我留在辦公室整理這幾天的調研文書資料,計劃下周開始進入檔案資料調閱階段。
雖然外派到動物園調研時間長達一年,但最終上交總部的成果僅是一篇調研報告。時間充裕,工作任務不重,我暗暗告訴自己必須親力親為,做到資料數據詳盡真實。
晚上無事,聽著窗外雨聲,喝了一點園區自製的楊梅小酒。產品醇厚,不錯,可以考慮投資售賣,但需要進一步數據支撐。
雨停後,窗外明月高懸,清風穿過窗欞灑下月光清冷,我打了個激靈,酒也立刻醒了不少。索性起身出門逛逛。
動物園員工宿舍外是一大片空蕩蕩的草坪,四周暗如深淵。夜風空靜,偶爾從遠方傳來幾聲獸鳴。我驚喜地發現同路人。月影漉漉,她在草地上轉來轉去,踏上星光,如神女下凡。
我上前打招呼,“嗨,梓君。”
“嗯?”她聽到響動抬頭。
“嚇到你了?”
“沒有。這麽晚,還沒休息。”
“剛喝了酒,現在反而清醒的很。你在幹什麽?”
“沒什麽。”少女清音溫柔若水,“我太累了,出來轉轉休息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