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的樹木環繞在四周,如同張牙舞爪的褻瀆之物,在這小小的草地上,連能遮擋月光的東西都沒有。樹梢上的月亮輕輕在夜風中搖晃,就像被風吹動的提燈,晃動的光源把老樹的影子投射到泛著銀輝的草坪上,就像吊死的屍體掛在絞索上搖晃。
鼓起勇氣,達奇安用手捂著眼睛,從指縫中看向空中的月亮,透過模糊的視野,他看到了月亮後那四隻猩紅的眼睛。一瞬間,直穿心智的尖嘯無聲地響起,大量支離破碎的囈語鑽入腦袋,打斷了一切思考,當他看到那褻瀆之物的時候,隻覺得耳邊一聲爆鳴,便捂著眼睛慘叫起來。
鮮血從眼縫中滲出,流淌在手心上,即使只是一秒不到,那驚鴻一瞥也把超過人類承受極限的恐怖烙印在心智深處,腦海中的瘋狂囈語如暴風般肆虐,所有的感官似乎被放大無數倍,達奇安在自己的慘叫中甚至能聽見自己狂跳的心臟中血液被泵出的聲音。
那是個如此邪惡的怪物,它的褻瀆圖景正清晰的展現在達奇安混亂的思維中,兩對如飛蛾般龐大的雙翼,昆蟲般的副足,可怖的四隻猩紅眼瞳,白色的絨毛,它的頭上長著一根延伸出去的軟骨,如釣魚竿一樣吊著一個發出銀輝的光團。
快跑!自己的心智如此示警,但除了疼痛帶來的掙扎以外毫無作為。強忍著疼痛從草地上站起,放下捂住眼睛的手,達奇安透過因充血而變紅的視野再次看到了那怪異嶙峋的森林,曾經讓人感到恐懼的森林現在卻是那麽美麗。
踉蹌地邁出第一步,達奇安耳邊的噪音略微減輕,腦海中的錯亂光影開始平息。他心中一陣狂喜,立刻癲狂般地向森林跑去。
快跑!自己的心智如此示警,迫使他拖著身體一瘸一拐地跑向那片黑暗的樹林。兩步、十步、十五步,森林越來越近,思維又開始運轉,他知道自己遭遇了超自然的恐怖,或許已經在劫難逃,但那個可怖的生物似乎並沒有追來,這使達奇安嘶啞地大笑起來,好似在慶祝自己的劫後余生。
月光陡然變強了,受到月光照射的達奇安慢慢停下了腳步,跨過這叢灌木就能進入樹林,再順著那條泥土小路,他就能回到文明社會,回到那燈火輝煌的城市。但他現在思維一片空白,仿佛喪失了思考的能力,一個柔美的聲音在他的腦海中響起,如同帶毒的蜜糖般吸引著他的心智滑向褻瀆的深淵。
“月亮多美啊,看看月亮吧……”
那聲音是如此的甜蜜,如同花園中婉轉歌唱的夜鶯,那聲音如此柔和,如同春光中的暖風,那聲音如此慈愛,如同母親親切的搖籃曲。達奇安心智的最後一層防線被打破,他把頭轉向那輪澄澄明月,臉上還掛著血痕,月光照在他的身上,仿佛鍍了一層銀。
拋棄了心智瘋狂的示警,達奇安隻感覺到了無比的平靜,他伸出手來觸碰月光,月光如同一個精靈繞著他的手跳著歡快地舞蹈,從指尖開始,達奇安的手臂上逐漸纏滿了凝實的月光,仿佛被賦予了生命的月光深深地扎入了他的瞳孔中。
達奇安轉過身來,一步一步地走回草坪,越走越急,仿佛在追趕著什麽行將失去的東西。月光纏滿了他的四肢,把他裹得如同木乃伊,但他毫不在意,抬起頭來與那輪銀月對視,露出一個破碎的微笑。
樹梢上的月亮閃動了幾下,那夜色中的四隻猩紅眼瞳勾起了一個弧度,愉悅的摩擦聲在樹林間傳播。
這是一次成功的捕獵,
從城市黑暗之中的窺視,故意發出的撲翼聲,到發出能夠控制心智的月光,每一步都與計劃中嚴絲合縫,一步步地增加恐懼感,直到恐懼使獵物無法思考,再慢慢佔據它的思緒,然後來一次欲擒故縱,在獵物慶幸之時徹底控制獵物的心智,把它弄到巢穴中來。 可惜了其他的獵物,他們因為過於恐懼而四散奔逃,隻留下了這個看起來肉少一點的,不過不要緊,反正吃的是心智,又不是那些凡物。
月光關閉了,天鵝絨般的黑暗降臨在這片森林中,四隻紅色眼瞳發著微光,以有節奏的間隔閃爍著。
過於沉迷欲望的心智?怎麽現在的心智都這樣?上次那個舉著大鐵塊到處掃的人類也是一樣,心智裡充滿了成名欲,一整個都有點苦,就那些幼時的記憶是甜的,嘗起來就像教徒們說的一種叫什麽提拉米蘇的又苦又甜的東西。
不過算了,真能釣上魚也算是幸運了。
“跟著這家夥居然真能釣上魚啊?”索菈嘖了一聲,“該說幸運還是不幸呢。”
“我覺得算是不幸吧,那家夥怎麽看都有點厲害啊。”艾爾正擺弄著迪邁斯之筆,剛才在森林裡的時候索菈稍微指點了一下,於是他成功地和這支筆建立了聯系,現在這支筆的筆尖上浮現了一團青白色火焰,奇怪的是它並沒有往外散發熱量。
“我倒是覺得沒問題,來赫瑪瓦裡的超凡者不止我們幾個,”柯斯林從空間鬥篷裡掏出了一把黑色窄劍,眼神一動,幾條菲德文字突兀地顯現在空氣中,黑劍上泛起了紅光,“往天上放魔光術的話,超凡者大都會感應到,然後前來支援。”
“你這是怎麽做到的?”艾爾看著柯斯林,一臉吃驚。
“附魔術,劍士標配,在法術概論第三課就有學。”柯斯林回答道。
“不不不,我是問你之前怎麽沒帶著這把劍?我都沒看到過。”
“廢話,在太陽之海的時候又沒有空間鬥篷,持刀上街不就被警察抓了?”
“哎哎,別扯皮了,在扯下去估計那小夥子就要掛了,”索菈出言打斷了艾爾和柯斯林的閑聊,她盯著樹梢上那隻大飛蛾,像是看到了一袋賞金,“而且我可不希望別人搶功勞。”
索菈把手一揮,面前出現了一個由複雜的幾何圖形組成的法陣,她用手指在法陣中央的一塊空白的地方畫上了一個代表光領域的符號,在完成的一瞬間,法陣開始飛速旋轉並迸發出淡淡的金光,天空上出現了與索菈面前相同的法陣,將整個林間草地籠罩在朝陽般的金光下。
“別看了,準備上了,”索菈看向目瞪口呆的艾爾,將手上懸浮著的小型法陣拍在艾爾身上,艾爾的身上泛起了白光,“心智抗性十二層,法術護盾二十層,還有輕盈術,這些能保證你不會直接去世,羽神給你的那個重生效果相當於用靈性給你換命,還是少用的好。”
艾爾點了點頭,跟隨索菈和柯斯林走出了樹林。輝光之下,月光重新亮起,它已經失去了規律,如壞掉的白熾燈管一樣閃爍著,從這閃爍中似乎可以感覺到那隻怪物正焦躁不安。
“我來壓製,你去把那家夥救下來,”索菈對艾爾吩咐一句,又轉向柯斯林,同時用手指著樹梢上的月亮,“你去樹頂,時刻準備著動手。”
艾爾和柯斯林開始分頭行動,等到他們走遠之後,索菈看著遠處那月亮後的四隻明滅閃爍的紅色眼睛,從容不迫地豎起食指,隨著手指往下一劃,草地上空的法陣光芒大盛……
他們是超凡者?該死,他們怎麽找到這來的?偽月的四隻眼睛盯著空中那個湧動著強大魔力的法陣,它的輝光比自己頭上的“月光”還要可怕,等不及思考,純淨的光束從天而降,而且明顯是衝著自己來的!
彈幕術士?偽月猛然提高了月光的亮度,凝實的月光如同護盾一樣覆蓋在它龐大的身軀上,抵擋了直墜下來的光束。
怎麽會!偽月的四隻眼睛又是一陣無規律的閃爍,它的月光護盾按理來說完全有余裕硬抗下四階彈幕法術,而在接了一發光束之後護盾卻如同受到碰撞的瓷器一樣出現了細密的裂痕。偽月望向天空的法陣,發出了一陣尖銳的摩擦聲,就像指甲剮蹭黑板。
五階彈幕術?它的心中大驚。那龐大法陣的威能絕對不是普通的彈幕術士能做到的,必須要找到彈幕術士的本體!硬耗絕對耗不過!
偽月關閉了明顯的月光,發出一陣尖嘯聲,接著便騰空而起。森林裡突然多出了一大群影影綽綽的身影,它們看起來就像人類,但身上有著不正常的肢體增生,拖著幾條觸手就從森林裡鑽出,眼中和口中發著詭異的銀光。它們是被摧毀心智的人類,被月光所奴役,變得可怖而富有敵意,它們完全按照偽月的意志而行動,並且還借用了它的威能。
這一大群畸形的詭異之物衝進了草地,開始探測心智並對周圍所有的心智發動攻擊,它們很快就發現了在一邊的艾爾和還未轉化的達奇安,向他們蜂擁而去, 然而在他們衝鋒之時,又一束光束從天而降,把月光仆役籠罩在內,強大的魔力直接把它們炸成了焦黑的肉塊,但銀色的月光環繞著那些肉塊,使月光仆役支離破碎的身體重新回復。
“小把戲,靈魂控制的傀儡也想難倒我?”索菈冷哼一聲,抬起頭看向空中盤旋的偽月,眼神冷漠如冰,“那就直接攻擊正主不就行了?”
索菈鎖定了空中飛行的目標,手指如彈鋼琴一般優雅地舞動,法陣的攻擊卻凌厲無比,熾白的光束從各個方向集火偽月,構築了一個細密的火力網,不斷有光束轟擊在偽月的護盾上,它身上的光芒越來越黯淡,看起來離護盾破碎已然不遠。
月光仆役們經過了短暫的搜索,也發現了樹林邊緣的索菈,她那一頭金發在法陣輝光的照耀下顯得十分明顯。一般來說,彈幕術士在被近身時是最脆弱的,因為某些彈幕法術的傷害是不分敵我的。而還有另一種情況也十分危險,就是敵方有著遠程打擊的能力,而這,月光仆役們能夠做到。
十幾個月光仆役的觸手上亮起銀光,銀色的光矢從中射出,鋪天蓋地地撒向索菈所在的方向。幾個月光仆役在樹林中潛伏,如同增生的菌類一樣從地裡“長”了出來,儼然到達了索菈的附近,向她釋放強大的心智干擾。
索菈的視野中出現了大量的幻象,支離破碎的光影嚴重干擾了視線,在她的視覺盲區,如雨的光矢即將落下。索菈透過光影紛亂的視野看著近處的月光仆役,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你們認為我為什麽敢讓你們近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