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達奇安手拿一杯來自瑞薇安德的名貴紅酒,站在高檔酒店的大落地窗前觀賞著赫瑪瓦裡的夜景,透過紅酒,繁星和城市都蒙上了一層瑰紅色。
無趣,和默西亞的景色一樣無趣。達奇安鄙夷地在心裡做出了評價,隨後將目光轉向室內,華麗的大床上鋪著來自艾維索絲的蠶絲被,看上去松軟溫暖,高清液晶電視大得驚人,簡直可以在上面打桌球,整個房間的裝潢華麗無比,每一個裝飾,每一處細節都在顯示著五星級酒店的檔次。然而只是差強人意而已,相比於自己家的豪宅,這些根本不算什麽。
身為媒體巨頭之一的梅迪亞娛樂公司,每秒在其中流動的資金是一個普通人窮極一生都無法達到的數字,而作為公司董事長的兒子,金錢是達奇安這個富二代已經熟視無睹的東西。
有了錢,你就有了權利。達奇安的奢侈生活可以用天怒人怨來形容,開著定製的豪華跑車在半夜的公路上狂奔,每日每夜地開派對,喝著最名貴的酒,吃著來自各國各地的珍饈,偶爾和對上眼的女人把酒言歡,還有什麽是他沒做過的?
豪車?車庫裡停滿了,送我我都不要。豪宅?比霍塔蘭德的夏納沙宮低級的都入不了我的眼。名酒?我天天喝到吐,甚至用來浪費。日複一日的奢侈生活讓人感到無趣,甚至可以用厭煩來形容,而能讓他提起興趣的似乎只有探險了。
對未知的探險能讓達奇安被煙酒麻痹的神經重新感到多巴胺的刺激,於是當聽到赫瑪瓦裡出現居民平白無故失蹤的消息時,他便立刻決定來赫瑪瓦裡一趟。
念及此處,達奇安不禁又想起了今天上午的尷尬一幕,臉色又黑了一點,顯然在別人面前摔個狗啃泥並不是什麽好事,特別是在一群圍觀的平民面前。
達奇安甩了甩頭,把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隨手把杯子放在床頭櫃上,接著披上名貴的大衣,推門而出。
一排黑衣大漢站在門外,各個身材魁梧,一身堅實的肌肉人見人怕,看到少爺從房間裡出來,一位黑衣大漢訕笑著問道:“少爺,您有什麽事?”
達奇安瞟了他一眼,冷冷地說道:“準備出門。”
“這……”黑衣大漢一怔,面色立馬變得古怪起來,眼神裡甚至帶著一絲恐懼,“外面現在是宵禁,而且聽說最近老是有人失蹤,邪門得很啊。”
達奇安沒有搭理他,只是丟下一個冷漠的眼神,自顧自地往電梯走去。黑衣大漢們隻得無奈地跟在他的身後,畢竟是給了工資的,安保工作還是得做好。
進了電梯,達奇安快速地按下了下行的按鍵,轉眼又看到黑衣大漢們想跟著進來,他皺著眉頭一擺手:“你們不要跟進來,去旁邊那個電梯,我討厭和一幫肌肉男擠在一起。”
黑衣大漢們隻得無奈地按下了另一架電梯。
電梯門打開,達奇安走進了酒店大堂,環顧四周,除了前台服務人員以外就只剩兩個人,金發的,一男一女,看起來像一對來這“體驗生活”的年輕情侶。他望向那名金發紅瞳的少女,姣好的面容,精致的五官,瀑布般的純淨金發,看著倒是比那些女明星還要漂亮,說不定改天可以約一下。
然而重點並不是這個,雖然那女孩確實姿色極佳,但漂亮妹子什麽時候都能約到。達奇安看向玻璃門外無邊的夜色,黑暗就如一塊幕布一樣,掩蓋著背後的東西,他感到一陣激動,心跳都變得急促起來,
繼上次的探險之後,達奇安又一次感到自己的心臟在跳動。 黑衣大漢們也在這時趕到,為首的那位聲音有些顫抖地向達奇安問道:“少爺,我們真出去啊?”
“為什麽不呢?”達奇安回應道,激動的心情讓他無法保持平日的冷漠,一把推開酒店的玻璃門,和黑衣大漢們一起魚貫而出,前台服務員本想出言提醒,但看他們氣勢洶洶的架勢,硬是沒說出口。
街上沒有行人,連車燈也沒有,明黃的街燈把光投射在無人的大街上,顯得靜謐而詭異,高天之上,雲層遮掩了星光和月光,讓氛圍變得更加壓抑。
達奇安興奮地吹著口哨,領著一幫黑衣大漢向城外走去,口哨聲回蕩在黑暗中,靜謐的環境讓口哨聲變得更加明顯,聽著好像恐怖片裡的搖籃曲。
跟在達奇安身邊的黑衣大漢感覺心裡一陣發毛,下意識地四處張望,周圍什麽異常都沒有,他卻感到了某種窺視感,仿佛黑暗之中有什麽東西盯著自己。
“少爺……要不我們回去吧,外面真的不安全。”黑衣大漢滿臉冷汗地問道。
“怕什麽?難不成有連環殺人犯不成?”達奇安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就算有,你們十個還打不過他?”
因為被黑衣大漢掃了興,達奇安也不再吹口哨,死寂如同一根絞索,悄然在每個人脖子上收緊,整個隊伍在寂靜中行進,能聽到的只有自己的腳步聲在空無一人的城市裡回蕩。
達奇安也受到周圍死寂的環境影響,心裡的熱血逐漸被恐懼代替。那是人類心中最原始的恐懼,在光明出現之前,人們一直面對著如瀝青般粘稠的夜色,夜色就像一張幕布,擋住了背後的危險和恐懼,只有你切身深入其中才會體會到。
黑衣大漢們開始低聲交談,以緩解這濃厚的寂靜,然而這些交談在寂靜中傳得很遠,又夾雜著空洞的回音反射回來,像極了不可名狀的低聲呢喃。交談造成了適得其反的效果,恐懼開始如瘟疫般在每個人的心頭蔓延,仿佛心臟也暴露在周身的冷空氣中。
“閉嘴!”達奇安大叫著製止了黑衣大漢們的交談,結果他的這聲大叫也傳播到了很遠的地方,和回聲一起反覆反射在大樓中,變得如同野獸的低吼,聽到後達奇安也條件反射般地縮了縮脖子。
“少爺……我們……真的不回去嗎?”黑衣大漢的聲音在打抖,即使滿身肌肉,在這種來自基因中的原始恐懼面前也毫無效果。
“哼……哪有半途而廢的說法。”達奇安心裡也有點發毛,但嘴上依然在逞強,“很快就到郊區了。”
話音剛落,短暫的寂靜被一陣怪聲打破,那是一種空氣鼓動的聲音,就像有一個長著雙翼的生物在空中拍打空氣。這詭異的聲響又惹得眾人一陣慌亂,黑暗恐怖的幻想開始出現在每個人的腦海——眼睛如同跳躍的火焰,長著羊角的夜魔;拍打雙翼,帶著獠牙的吸血鬼,這些幻想又一次加重了恐慌。
“沒什麽大不了的,不過是夜行的蝙蝠!”達奇安面色青白地說道,“我們加快腳步。”
黑衣大漢們強行壓下了心中的恐懼,跟著達奇安走向城郊的一處樹林。頭頂的雲層不知道什麽時候散去了,皎潔的月光撒在無人的街道上,把地面照得如同水潭,路燈、花壇、消防栓的影子投射在街道上,像極了扭曲的肢體、堆積的骸骨、破敗的墓碑。月光的出現又讓恐懼提高到了新的高度。
從平整的大街上走到泥土小道上,不知不覺已經在夜色中行進了一個小時,那座高檔酒店並不靠近郊區,而現在達奇安已經看不到它了,它和其他建築一樣成為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剪影。
沿著泥土路繼續前進,樹林終於出現在達奇安的眼前,樹木靜靜地沐浴著月光,葉片上盛滿了銀輝,寧靜的景象稍微衝淡了眾人心中的恐懼。達奇安突然滿臉興奮地大步走向樹林中,黑衣大漢們跟在達奇安後面也進入了樹林。
深夜的樹林,月光透過葉片間的縫隙投射在滿是腐殖物的泥土上,不知名的蕈類生長在樹木的根部,用它扭曲的菌杆迎接著如碎銀般的月光,不眠的飛蟲在月光中狂舞,用振翅聲來打破死寂。
“現在是幾點鍾了?”達奇安突然問道。
一位黑衣大漢打開了手機,屏幕的光引得飛蟲紛紛撞了過來:“凌晨兩點。”
達奇安沒有回話,只是點了點頭,便繼續沿著林中小道向樹林深處走去。周圍的樹木逐漸變得高大,葉片也逐漸茂密,只有零星的月光能透過厚實的樹冠到達地面,黑暗重新佔了上風,眾人紛紛打開了手電,照向四周的黑暗之中。
越往深處行走,原始的感覺就越重,這裡是樹林深處,人跡罕至,蠻荒的氛圍籠罩著周邊的環境,讓人不禁又開始提心吊膽。樹木的表面布滿樹瘤,龜裂的樹皮像極了老人臉上的皺紋,這些扭曲生長的老樹讓達奇安泛起一絲厭惡,因為他們看起來就像張牙舞爪的惡魔,又像極端扭曲過後的人體。
厭惡?我為什麽會有這種感覺?達奇安停住了腳步,他看著地面上月光的光斑,心裡感受到莫名的平靜,仿佛整個思想都已經放空,溶入在如水的月光中。
“現在幾點了?”達奇安再次問道,但這次沒有人回答他。
他看向四周,卻陡然發現自己已經是孤身一人,對未知的恐懼和落單的無助感猛然攝住了他的心臟,強烈的恐懼幾乎壓倒了他。達奇安毫不猶豫地轉身拔腿就跑,腳下的汙泥被踩踏,發出令人惡心的噗噗聲。他已經顧不得風度,顧不得優雅,他的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在呼嘯:這片樹林有問題,我要逃出這裡!
窸窸窣窣的聲音在樹林深處響起,仿佛有什麽東西在林中穿行,來自四面八方的窺視感讓達奇安感到芒刺在背,就像被放在一群饑餓的狼群中間,視線中充滿惡意。他的心臟砰砰直跳,如同過載的引擎,帶動著達奇安因缺乏鍛煉而渾身酸痛的身體在這莫大的恐怖中穿行。
“月亮多美啊,看看月亮吧……”
虛無縹緲的聲音在達奇安的腦海中回蕩,周圍的樹木幻化出了一張張面容扭曲的人臉,不斷發出瘋狂的嘲弄和嗤笑,令人嫌惡的蕈類伸出滑膩的觸手,在地面不斷地蠕動。
“月亮多美啊,看看月亮吧……”
泥漿中突然長出布滿牙齒的大嘴, 發出如同一萬個痛苦的靈魂受難般的尖嘯,樹上垂下的藤蔓仿佛被賦予了生命,在空中展現著癲狂的舞姿,月光變得如同熔岩,被照射的地面如同蠟燭一般融化。
“月亮多美啊,看看月亮吧……”
瘋狂的囈語充斥腦海,甚至在眼前浮現出褻瀆神明的文字,頭腦中的思維如同生鏽的機械,變得艱澀卡頓,甚至都不能完成完整的思考,原始的求生本能支配著達奇安在使人陷入瘋狂的幻象中全力奔跑。
樹林終於到了頭,奮力越過最後一叢灌木,達奇安氣喘籲籲地跪坐在草地上,眼前的混亂光影開始消退,他終於可以打量現在的處境,但他腦海中的噪音依舊在重複地說著那句詭異至極的話:
“月亮多美啊,看看月亮吧……”
“月亮多美啊,看看月亮吧……”
“月亮多美啊,看看月亮吧……”
這裡似乎是一片林中的空地,柔軟的草地上分布著野花,顧不得風度,達奇安閉著眼睛狼狽地躺在草地上,感受著呼吸道裡火辣辣的感覺,但他很慶幸,只有活著才能感到痛苦。
強撐著睜開眼,達奇安看到的是一片黑暗的天空,沒有星光,也沒有月光,他喃喃自語道:“真是邪了門了,難道月亮是假的?”
話音剛落,月光在樹梢亮起,向整片草地投下澄澄銀輝,晚風撫摸著達奇安遍體鱗傷的皮膚,透過模糊的視野,達奇安死死地盯著這輪銀月,它正隨著晚風微微擺動,就如風中翩躚的風鈴,而在這輪明月之後,亮起了四隻猩紅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