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爾很好地掩飾了自己正在破碎的世界觀。有時在神秘學世界裡靈感太高並不是什麽好事,一些經典的作品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但好奇心依舊點燃了探求之火。既然這裡的一切與哥特時期如此相似,那麽如果循著食屍鬼們的歷史追根溯源,是否可以找到這些東西的最終來源?
利用自己現在的身份,或許可以和明希安長老套套近乎,看看能不能去到圖書館或者檔案館之類的地方翻找一下相關方面的書籍資料。
把自己的小小計劃記在心裡,艾爾身著哈洛溫城特色的華麗禮服從更衣室走了出來。菲勒皮先生上下打量著艾爾:“看來倫道夫先生穿我的衣服還是有點大了,上衣長了一截,不過也無傷大雅。”
“很好看,倫道夫先生……”果爾德弱弱出聲,看來他在菲勒皮先生身邊還是不自在。
“感謝誇獎。”艾爾微笑著點頭。
正當三人正在交談的時候,重新打扮的凱蒂也從更衣室出來了。她身著一件黑色華麗連衣裙,披著一件外黑內紅的鬥篷,相比之前在白骨荒原上所見的樣子少了幾分幹練和英氣,多了幾分柔美。
果爾德看著凱蒂的樣子,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菲勒皮先生十分滿意地點了點頭:“不愧是我的女兒……”
艾爾跟著菲勒皮先生附和了幾句好話,他對食屍鬼間的用語認識尚淺,隻好使用當複讀機這麽個萬全之策。
“誒,泥怎麽沒點反應?”凱蒂湊到果爾德身邊,用手肘戳了戳他,“說說話唄。”
“窩……窩能怎麽說?”果爾德一下子想不到形容詞,吞吞吐吐了半天也說不出半句話。他還是第一次看到凱蒂穿著派遣隊製服之外的衣服。
“平時不是還挺會說的嗎?怎麽現在說不出啦?”凱蒂捂著嘴竊笑起來。
“別逗窩了……”果爾德偏過頭去。
菲勒皮先生看了看牆上的時鍾,止住了兩人的玩鬧:“時間差不多了,準備出發,別鬧騰了。”
菲勒皮先生又轉頭看向果爾德:“灰色聖堂已經派出馬車去接你的父母,估計會和我們到達的時間差不多。”
果爾德惶恐地行了個禮:“真感謝寧。”
菲勒皮先生面無表情沒有說什麽,點了點頭便領著凱蒂邁步出門,果爾德也低著頭趕快跟上。一句話飄進果爾德的耳中,雖然菲勒皮先生並沒有回頭,但果爾德分明地聽到了這句話:“抬起頭來,二等公民就應該有二等公民的樣子。”
果爾德抬起頭來,卻沒有聽到菲勒皮先生再說下去。
走出歌利亞宅邸,乘上早早停在院裡的馬車。骷髏馬甩了甩頭,發出一聲鳴叫,接著便開始大步奔跑。馬車駛上主乾道,主乾道上人流如織,他們都在往城市中心移動,多數是奔著灰色聖堂去的。
巍峨的灰色晶體狀高塔遮蓋了大星雲的光芒,它灰色的表面仿佛真的由晶體所建築,反射著奇異的輝光,那輝光在遊弋、組成複雜的花紋,似有生命一般。
馬車駛入了高塔的陰影中,同行的還有其他的馬車,這些馬車以黑木打造,車窗上裝飾著一圈金邊,車身上鑲嵌著酒紅色半透明的華麗寶石,看起來莊重而華美,只有身份尊貴之人才有資格坐上它。
歌利亞家的馬車在此刻顯得黯然失色,這鑲嵌祖母綠的橄欖綠色馬車在一眾華麗裝飾的馬車面前實在是太過低調。
馬車在道路上飛馳,旁邊的副道上是馬匹與象群的領域。
骷髏馬背著騎士飛速行進,如同白色的流星。那驅象人坐在骷髏象背上甩動著韁繩,驅使著骷髏象拉著一節長長的車廂向前移動。 道路兩旁的步道上是如織的人群,這些聞訊而來的居民臉上盡是欣喜,仿佛這喜悅同樣降臨在他們身上。
車夫喝止了骷髏馬,讓馬車停在了灰色高塔前的廣場上。菲勒皮先生打開門,從馬車上輕松地躍下,又轉身幫助因裙擺過長而行動不便的凱蒂從車上下來。艾爾和果爾德也跟著下了車。
幾人跟著人群進入高塔,走過一條長廊,一副從未見過的奇異光景展現在艾爾面前,使得艾爾目瞪口呆。灰色帶有豎紋的立柱直插天空,撐起了巨大的穹頂。數不清的鎖鏈從穹頂垂下,綁縛著和大星雲如出一轍的發光晶體,似螢火又仿若星辰,將整個穹頂之下照亮得如同白晝。立柱的周圍生長著被精心修理過的巨型蕨類植物,低矮的灌木在旁作為陪襯,葉片中的迷你果實發出點熒光。
一條蜿蜒的灰石道路便躺臥在人工綠地之中,在道路的一旁甚至有著人造的水系,冷冽的清澈水流中遊弋著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未曾見過的發光小魚。沿著這條路一直往前,一座形似鬥獸場的灰石所築的宏偉石環蟄伏在叢生的植物中,灰色的尖碑在石環邊緣矗立,如同戍衛的士兵。
“這就是灰色聖堂?”艾爾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的光景,不禁嘖嘖稱奇。
“是的,哈洛溫城的大型集會基本都在這裡舉行,比如授勳儀式、祭祀儀式什麽的。”菲勒皮先生對艾爾的表情變化很是滿意,略帶驕傲地回答道。
艾爾環視一圈,不由得對哈洛溫城的能工巧匠們心存欽佩,這等規模的穹頂和人工生態絕非平平之輩能打造的。食屍鬼們在灰色聖堂的打造上表現了他們獨特的審美觀念——他們似乎特別中意讓建築被各種植物所環繞,還在石磚上雕刻了植物的形象。
“倫道夫先生,我們先落座吧?長老他們馬上就到。”菲勒皮先生提醒艾爾。
艾爾點了點頭,跟上了他們的腳步。艾爾一行的座位在第一排,這是一個很好的觀賞點位,可以近距離看到中間那石製舞台上任何人的一舉一動。
同樣坐在第一排的還有兩位食屍鬼。其中一位有著和果爾德同樣的棕色頭髮,略顯矮胖,她身穿著華麗禮服,卻像老鼠似的東張西望,仿佛芒刺在背。而另一位身著男士禮服正襟危坐,看起來他已經熟悉周圍的環境,但他握著精心設計的手杖的手卻顫抖不已。
“父親,母親!”果爾德看到那兩位食屍鬼,欣喜地撲了過去。
優卡·方格斯聽到了熟悉的聲音,回過頭來,頓時喜上眉梢,果爾德擁抱在一起:“果爾德窩的好兒子,泥終於來了。”
布蘭登往聲源處看去,緩緩開口:“果爾德……”
“父親,窩在。”果爾德從優卡的懷抱中離開,緊緊握住了父親的左手。
布蘭登抬起右手,摸索著往前伸去,最後終於觸碰到了果爾德的臉頰:“真的是泥……窩沒有出現幻覺對嗎?”
“沒有……當然沒有……這不是幻覺,這不是幻覺。”果爾德看著父親的臉,眼角掛著淚珠,聲音也帶上了一絲哭腔。
於是在周圍的食屍鬼那些不理解的目光下,果爾德·方格斯和他的父母擁抱在一起,眼淚如同斷線珍珠滾落,哭成了淚人。隨著眼淚滾落出來的情感過於複雜,有苦日子熬到頭了的欣喜,有一夜之間躍遷的巨大幸福,更多的是對過去悲慘生活的宣泄。
但閃著淚光的三人都明白,在這之後,再也不用和領居共用廚房,再也不用修理漏風的牆壁,也不用穿著單調劣質的灰色衣物了。
菲勒皮先生默然不語地看著眼前的景象,凱蒂好幾次想開口說話又閉上了嘴,艾爾也在一旁默默看著。三人都沒有上前打擾這一家人。
優卡緩緩放開了手,余光瞥到了菲勒皮先生正站在旁邊,一瞬間條件反射般低下了頭,幾乎要把頭縮進脖子裡。她惶恐且恭敬地說道:“老爺……”
“抬起頭,女士,不用行禮。”菲勒皮先生表情沒有變化,也沒有要扶起她來的意思,只是語氣溫柔不像是命令。
優卡一下子愣住了,她還是頭一次被這樣對待,但是避免觸怒菲勒皮先生,她不敢抬起頭來。兩人就這麽保持著姿勢一動不動,空氣都仿佛凝固。最後優卡試還是探著慢慢抬起了頭,結果直接對上了菲勒皮先生的雙眸。
“慢慢適應吧女士,這將會是你最後一次低頭,”菲勒皮先生微微點頭,“好不容易能夠抬起頭,就不要再低下了。”
“謝謝老爺,謝謝老爺……”優卡不知所措地回應著。
於此同時,艾爾正好奇地看著中央舞台上的那座火炬塔。這座火炬塔閃爍著金屬的光芒,上面刻畫著由數不清的複雜且連貫的線條組成的花紋,看上去頗具神秘感。
在艾爾盯著火炬塔的一瞬間,那火炬突然被點燃,白色的火焰噴發而出,自由地在火炬塔頂端舞蹈著,發出熾白的輝光。場上的喧鬧聲一下子安靜下來,變得落針可聞,所有食屍鬼都肅穆地盯著中央舞台上跳躍的白火。
洪亮的喇叭聲打破了灰色聖堂中濃厚的沉默,三隊身披黑色長鬥篷,戴著銀色奇麗頭冠的食屍鬼緩緩走上舞台,圍繞著燃燒的火炬塔組成了一個圈。他們高舉手中的銀色手杖,那手杖頂部的不知名晶體散發出了彩色的輝光,齊聲高呼三聲:“裡爾·明希安!哈洛溫城之主!嗚呼!”
艾爾看到食屍鬼們紛紛揚起了手臂,莊重的重複三次:“裡爾·明希安!哈洛溫城之主!嗚呼!”
明希安長老出現在台上,身著肅穆莊重的黑色長袍,手拿五色晶體構築的法杖,琥珀色的雙瞳平靜無波,不自覺露出一股壓迫感。他輕輕頓了頓法杖,雖然只是輕輕一碰,但整個灰色聖堂都能聽到那回蕩的碰撞聲。
“今日我們在此相聚,是為了表彰有功之人,他們勇猛地打敗了囂狂的斯沃勒骨蟲,保護了城邦的安寧,”明希安長老緩緩開口,“下面有請授勳者及其家屬上台。”
在眾人的注視下,菲勒皮將軍牽著凱蒂從第一排站了起來,徑直走上台去。果爾德攙扶著失明的布蘭登走上台,優卡跟在他們的後面。艾爾看著他們上台,猶豫著要不要跟上去,如果自己上了台卻沒有授勳豈不是尷尬無比。
“當然,一同受表彰的還有一位尊敬的墜落者——倫道夫·法爾西先生,”明希安長老看艾爾坐著沒動,又補充了一句,“他英勇地幫助我們哈洛溫城的公民於危難之中,實乃無私之舉——請上來吧倫道夫先生。”
艾爾這才在食屍鬼們好奇的目光中走上台去,與凱蒂和果爾德站在一起。
“接下來,有請琳·莫卡芳莉絲大主教,聖塔納托斯敕命為他們送上獎章。”
帶著銀冠的食屍鬼們掏出一隻銀色喇叭塞入口中,吹奏出一陣美妙的音符。兩位身上穿戴金飾的食屍鬼手上捧著華美的金色容器,其中飄散出五色的霧氣與奇異的芳香。
走在他們中間的是一位身披黑色鬥篷的金發少女,那模樣讓艾爾一下子睜大了眼睛,不由得脫口而出:“索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