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易形者
清晨,森林中的薄霧籠罩,昨晚留下的火堆只剩了黑色的余燼,哨兵樹低矮的落葉上凝著冰霜,閃耀著晨間的微光。
美伊起身越過倒伏的士兵,走出穿出樹林,毛毛狗趴在前方多葉的草地上,轉頭看向了她。
“感謝你的守護。”美伊走向它,拍著它的大狼頭,看向森林邊的丘陵、山野。
經過半夜的行軍,他們尚未走出史塔克家族的領地。
“森林和草原丘陵的邊界地帶,是狩獵的最佳地。騎兵可以深入叢林,驅趕沿途的野獸,將他們從密林之中趕出,奔向草原,到了那個時候獵人就能在平原和丘陵上追逐獵物了,就像追逐潰兵一般。”羅佛葛洛佛也跟著她走到了溪邊。
一條小溪將森林和草原、丘陵分開,變成兩塊地貌的分割線,他們可以越過溪流,從托倫方城經過,通過大道直奔長溪城,可如果選擇這條路,就無法做到保密,失去突然性,計劃成功的可能性就會降低,因此,他們不得不沿著西方,走獵人們在叢林之中開辟的道路,直抵邊林鎮。
“對於在草原上狩獵的領主和大貴族當然如此,但對於在密林之中驅趕野獸的士兵就不是這樣了。”美伊轉頭重新走入森林,“要是野獸不肯往草原跑,而是向著更深的森林而去,那要怎麽辦呢?”
“您可難倒我了,制定策略一直不是我的長處。我覺得,要是沒法輕松一點狩獵,只有鑽入林子慢慢來了。”
“是要慢慢來,北境的林子可大了。繪製地圖的人可能從沒有考慮過森林的實際大小。”美伊返回森林,看到勇士們已經爬起,正在檢查兵器、整理甲具。
“地圖的標注是錯的,臨冬城到邊林鎮的距離,看起來和到賽文城差不多,但實際走起來卻遠得多,加上小路行軍,耗費的時間更久。”羅佛葛洛佛宣布。
毛毛狗跟在美伊的身後,士兵們習慣了它的存在,但戰馬對它還是保持著距離,雖然不如初見時驚慌,但它的氣息仍讓戰馬不安。
呼呼的啞鳴聲是它們的回應。
戰士們沒有管戰馬的情緒,抖擻身軀,振作精神,有的已經從口袋中掏出了冰冷又堅硬的肉干開始大口嚼了起來。
“明天這個時候,我們將在萊斯威爾伯爵和他兒子、女兒的床上醒來。”美伊拍拍手掌,“然後我們將享用伯爵溫熱好的葡萄酒、果酒以及各種烤肉、新鮮出爐的麵包。”
“萬歲!”士兵們歡呼。
“然後讓慢吞吞的白港騎兵睡在廚房,吃我們剩下的麵包屑、肉骨頭!”
“哈哈!”士兵們大笑。
“我知道你們有些人還想要其他的,但我警告你,伯爵的女兒、孫女和女仆們都是我的。”美伊聽到士兵們嬉笑,而後拉過凱索送上的韁繩,瀟灑躍上戰馬,“要是不服,大可以找我挑戰。”
他們在一片昂揚的歡呼聲中向前出發,踏過小道的古松怪石,經過溪流和樹木隨意搭建的小橋。
到了中午時分,美伊決定在一座石頭圍砌的荒地上休整喂馬。
荒石構成的地基仍深深駐扎在土地下,纏繞的樹根將一部分地基不規則地頂了出來,露出了比其他石塊明顯更高的身軀。橡樹的猙獰的樹根從地基之中鑽出,細小的枝節將伸展路途中的石頭包裹起來,像是抓握的巨手,努力將想要逃跑的石塊留在懷抱中。
“我們到荒塚屯了麽?這底下埋的是不是荒塚王和始祖王?只有先民國王才配得上這麽大的塚堡吧?”貝倫陶哈恢復了少年人的好奇。
他雖然比大部分在臨冬城的少年人要大兩歲,但如今也不過十歲出頭,比喬治還小一點,但他主動請纓,並反覆向美伊承諾不會拖大家後腿才被允許同行的。
想要繼承霍伍德堡僅在臨冬城欺負小孩子們可不行。
“荒塚屯離這遠著呢!”喬治不耐煩回復,“哪有塚堡要這樣奠基的?”
“這是古代城寨的地基,放在這種前沿位置,應該是西邊的溪流王或是荒塚王建立起來用來對抗,嗯,史塔克入侵的。”他說完看向美伊,希望她對這個說法並不反感,“那個時候,北境大大小小有無數的國王,大部分都已經消失在了歷史上,只有這些石塊留了下來。”
“憑什麽是他們建立起來對抗史塔克入侵,而不是史塔克建立起來,防止荒塚王、溪流王的入侵?”雖然史塔克笑到了最後,但也不至於讓人輕易產生這種侵略者的印象。
“殿下,這種在關鍵通道上建立的城寨向來是防范騎兵入侵而建立的,您看,城寨下面的河道是不是靠向史塔克方向?這座堡壘建立在兩座山丘之間,它防范的是誰,不是很明顯麽?這個方向向東,他防范的只能是史塔克呀!”
廢棄的地基建在隆起的高丘上,上面已經被一兩棵巨大的橡木佔據,橡木在地基上搭起巨大的傘蓋,要不是它們太過偉岸,或許這塊地上可能會長滿灌木,要是那樣就不是一塊適合休整的地點了。
美伊早已從天空上看到了這塊地形,自然知道這裡的地理形勢。
從北向南,順著橡木向下,是一處幽深的河谷,在高丘的東面劃出了一條深深的刻痕,如今在底下流淌的只是一道溪流,但它確實在高丘的東方流過而非西方。
“或許是森林之子和巨人建起來的,用來防備先民的入侵。”美伊完全無法分清這種石頭的年代,風雨侵蝕和沙化的跡象顯著,也許再過一些年,這些石頭將被橡木徹底吞噬。“而且您說防范騎兵,以騎兵而聞名的不是萊斯威爾和荒塚屯麽?”
史塔克如今的騎兵不過兩千而已,比幾個大家族都不如。
“這我就不知道啦,殿下。不管過去的溪流王和荒塚王抑或始祖王,他們都被冬境之王擊敗了。在北方,人們隻以史塔克的騎兵為尊,是將這些曾經稱王的家族征服的史塔克。”
“以史塔克的騎兵為尊,那步兵呢?”
“哦,步兵啊,恕我直言,冬境之王不以農耕立國,如今的史塔克領地也不是糧食的主要產地,想要期待史塔克步兵有起色,您還不如到海外找些雇傭兵。”
“哎,羅佛大人,何必如此?”美伊搖頭笑了。
“北方的步兵以河(白刃河)東更為知名,當然啦,要是比弓兵,乃是山林家族佔優,比如我們葛洛佛。”
“波頓的步兵,為什麽?”
“誰知道呢,波頓步兵不弱於南方訓練有素的甲兵,有人將冬境之王與紅王的爭鬥比喻為騎兵與步兵的爭鬥,雖說不一定準確,但事實上也差不了多少。波頓家族的領地廣大,但高山、灘塗、丘陵、溪流較多,他們沒有河西那麽多、那麽大片的牧場、草原,這限制了戰馬的出產。而且,他們早先更在意向東開展貿易,更不需要騎兵向西拓展領地。”
“我從未去過波頓的領地。”
她對史塔克家族領地的情況還算熟悉,周邊確實有不少專門設立的牧場,跑馬場,她很熟悉。胡倫的家族就為史塔克管理著其中重要的一片。
“我們遲早會去的。”葛洛佛說。
這是當然。
當勇士們喂完馬,休整完畢後,他們隨即越過了高丘,順著蜿蜒著森林的小道往前。
當太陽從森林上方消失,行軍開始變得困難。
森林的道路在下午時分逐漸解凍,變得泥濘不堪,白天時,他們還可以勉強行走,但當日光降下,宣布夜晚來臨後,便變得難以行走了。
即使降低了馬速,他們仍然在短時間內損失了兩匹戰馬。美伊不得不停下進軍,等待溫度降低,將道路重新凍結。
他們在黑暗的森林中點起火堆,炙烤馬肉,補充能量。
她獨自一人遠離吵鬧的士兵和戰馬,向道路前方走去。寒風吹過,她仿佛能夠聽到道路在重新變得緊實。
這是北境天生的能力。
當她確信,地面已經足夠堅硬的時候,他們重新在黑暗的森林中沉默地踏上征程。
終於,當他們遠遠看到溪流對面的點起的火光、聽到遠遠傳來的犬吠聲時,所有人都已明白,他們已經到了此程的中途,邊林鎮。
邊林鎮坐落在狼林、溪流地與托倫方城的交界處,說是城鎮,但實際上只是用木頭圍欄圍起來的一個小村落,它或許能夠為過路的森林旅客、獵戶提供補給,以及交換物資,但絕對沒有能力為他們的大軍提供足夠的補給。好在,她沒有對小鎮抱著這種期待。
小鎮只是人人知道的地標,是行路的節點。此後他們將趁著夜色直撲目的地。
村落的獵犬似乎已經知道了他們的來臨,開始狂吠不停。
美伊沒有管那麽多,下令熄滅了火把。無論村民們把他們看成過路的土匪還是軍隊,他們都沒有膽子向他們發動進攻。
美伊在村前狹窄的河橋渡過小溪,河橋只能容忍單人單騎,但好在她的人員不多,沒一會便整齊地出現在了溪的南邊。
他們從圍著村莊的木製城牆以西的地方緩慢經過。
獵犬在遠處的村莊發出的此起彼伏的吠叫聲,寒風吹過光禿禿的枝頭髮出呼嘯聲,一起為這支過路的軍隊送行。
他們在離邊林鎮幾裡格後重新踏上堅硬的土路,這是到達長溪城的主要道路。她早在白天時就已觀察清楚。
“加快速度。”美伊命令,而後加快了馬速,一馬當先,迎著簌簌寒風向前。
喬治轉頭對著後面隊伍吹響口笛,而後拍馬向前趕上。
原本戰馬踢踏的噠噠聲逐漸變成了響徹周邊的咚咚聲。
美伊聽著身邊喬治和貝倫的呼吸聲,感受他們狀態。他們都是需要額外照顧的未成年人。
喬治還好,只是呼吸有些沉重,顯然有些勞累;貝倫過了興奮階段,現在已趴在馬背上,似睡似醒地倒伏在馬脖子上,將臉藏在鬃毛裡,時而被顛簸驚醒,時而又沉沉靠下。
也許這一趟下來,他會明白,戰爭的大部分時間都是無聊和辛勞,沒有榮譽也沒有激情。
什麽事情不是如此呢?有些期待和想象總是不錯。
美伊控制著軍隊的行進速度,始終讓戰馬保持著適中的節奏。
遠處群山隱藏在黑暗之中,只露出一點模糊的輪廓。道路兩旁栽種了士卒松以及黑橡木,經過時間的培養,如今已在路面上形成了巨大的棚頂,筆直地指示他們通向黑暗的遠方,看不清道路那邊連接著什麽。
也許白天在這種道路上馳騁會是享受, www.uukanshu.net 但黑夜之中,就不甚了了了。
由樹木指引的通道在一處湖前終結。這是溪流地的長溪湖,長溪湖由上下兩片差不多大小的湖泊組成,中間有狹窄的河道連接,湖泊的上遊是連綿的丘陵和群山。群山上匯聚的流水在此匯聚。湖水將沿著下遊的通道,分流到整個溪流地,形成了南北向的廣泛水系,用來灌溉原野的牧場或是莊稼,最終將在熱浪河匯入大海。
遠遠看過去,湖泊之上寒水深沉、煙波浩渺。
好在霧氣沒有籠罩住西邊的堤道。
他們的東邊是連綿的群山,如果他們在這裡被阻,就將被圍困在這條長長的絲帶一般的路上,這也是為何白港的騎兵一定要防范金馬屯援軍的原因。
但無論如何,這將是她行程中的最後一線。
美伊將自己投入夜鷹。
長溪湖正是長湖的模樣,兩湖之間已經建設好了足夠兩騎並行的長橋,橫跨東西兩岸,她越過雲層,而後俯衝之下,直到長溪城下。在黑暗之中,長溪城像個黑點,佇立在長溪湖南畔,她收起目光,然後沿著長溪城向北返回。
山體沿著長湖方向向北延伸,有的路段寬,在湖和山之間形成了廣大面積的農田,如今隆冬已至,麥田早已收割,隻留下一茬茬麥根。她看到幾隻長毛老鼠在麥田之間尋找食物。
美伊艱難控制著夜鷹從老鼠身上挪開視線。
她將目光繼續向北移動。在那裡,山勢與湖水像個鉗形一樣,在緩緩收緊,直至一個點。
那是什麽?她陡然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