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年輕人慢慢從黑暗中走了出來,一身玄衣,面上帶著溫和的笑容,當看到段、祝二人神色憔悴,衣服上血跡斑斑,忽的眉頭一皺,嘖嘖道:“段師兄,祝師兄,幾日不見,二位怎麽變成了這副模樣?”
段、祝二人臉色要多難看有多難看,段玉龍還能忍著,祝焰的脾氣可沒那麽好,直接破口大罵道:“夜彥,少他媽的在這說風涼話,你不就是想殺我們嗎,來啊,爺爺還怕你不成!”
“哎呀,祝師兄好生威猛,我還真有點怕你!”夜彥以手撫胸,做驚恐狀,但言語之間的調侃,哪裡帶有半點畏懼之意。他轉而微微一笑,道:“不是我要殺你們,但有人可不是這麽想的。”說著,他把頭微微轉向右側某個方向。
段玉龍和祝焰面色一沉,同時看向那個方向,只見左側黑暗之中,款款走出了一個風姿綽約的女子。婀娜高挑的身段,穩健的步伐,一襲紫衣臨風而動,帶著幾許魅惑與英氣,在眾人的視野裡逐漸明朗。
“燕翎兒!”
只在看到來人的一瞬間,段玉龍和祝焰就認出她來。
燕翎兒在離兩人兩丈之外站定,微微一笑,道:“二位師兄,別來無恙?”
這句再平常不過的問候,此時在段玉龍聽來卻帶著濃厚的嘲弄的意味,只見他臉往下一沉,道:“我自問帝閣、天都教與你們絕情谷遠日無冤近日無仇,你為何要聯合隱宗來害我們?”
燕翎兒嗤笑一聲,道:“段師兄還真是大言不慚,做下的不恥之事這麽快就忘了麽?那就由我來幫你們回憶一下,半年前,帝閣、天都教想要拉攏絕情谷,被我師父斷然拒絕,爾等便懷恨在心,又擔心絕情谷跟隱宗聯合起來對付你們,便命人暗中殺了我們絕情谷五人,故意留下一個活口,好讓她證明是隱宗的隱衛殺了她們,這樣就能嫁禍到隱宗的頭上,以此來挑撥兩派的關系,這件事,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當時你二位是策劃與執行者,難道二位都忘了嗎?”
段玉面色更加陰沉,沉默不言,祝焰卻在一旁叫道:“無憑無據,你怎麽就認為是我們殺了絕情谷的人?”
燕翎兒冷然一笑,道:“不要以為別人都和你們一樣蠢,你們要挑撥絕情谷與隱宗爭鬥,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但你們可曾想到,那一日,隱宗的隱衛根本就不可能出現在那個地方。”
夜彥在一旁笑道:“我補充一點,你們效仿隱衛殺人的手法非常像,若不細看,連我也差點被蒙騙了。”
段玉龍和祝焰心思急轉,相互望了對方一眼。眼下局勢對他們極其不利,若論實力修為,夜彥與燕翎兒皆不在他二人之下,身邊人雖然不多,只有十幾個,但看得出來都是高手,而且在他們身後隱隱綽綽有人影晃動,那必然是隱宗、絕情谷在暗中埋伏的人馬。反觀自己這邊,只剩下幾十號殘兵敗將,他二人又有重傷在身,真要動起手來十成十是要命喪於此,絕無生還的可能。
怎樣才能絕地求生?唯一的辦法就是立刻逃跑,或許還有一絲生還的希望。形勢比人強,此時不是逞強鬥狠的時候,段玉龍是這樣想的,脾氣暴躁的祝焰也是這樣想的。兩人從彼此的眼中都看出了對方的心思,不用商量,幾乎就在同時,身子“噌”地一躍而起,不是向前,而是急速地向後退去。那些帝閣、天都教的門人見他們的主子沒打一聲招呼就跑路了,片刻後也反應過來,呼啦一下全都跟著向後跑去。
“咦,想要逃跑!”夜彥臉上似乎閃現出一絲的驚訝,但卻站在那裡紋絲不動,既沒有追趕,也沒有要出手的意思。
燕翎兒沒有動,那些黑衣蒙面人也沒有動。
這一幕在段玉龍和祝焰看來十分的詭異,兩人感覺到了哪裡不對,但卻又猜不到哪裡不對。就在此時,忽然從他們後面的黑暗裡無聲無息地泛起了光芒。
段玉龍與祝焰急扭身觀望,一看之下大驚失色。只見從他們唯一能退走的那個方向,黑暗之中,如同盛開了一朵熠熠生輝的血蓮。在“血蓮”的照耀下,緩緩走出一個人來。
血雲!
那裡只有他一個人,但身上所散發出來的殺氣,比在場的任何一人都更為的強烈。段玉龍和祝焰的目光裡終是帶著一絲畏懼之色,盯著那個沉默著走來的男子。此時此刻,兩人也終於明白,別人早已挖好了坑,而他們從一開始就掉了進去卻不自知。如今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段玉龍仰天慘笑一聲,悲道:“可笑啊可笑,算計來算計去,不過是別人手裡的一枚棋子啊!”
即使身處死地,也不願束手待斃。祝焰大吼一聲,當先出手,一道青光快如閃電地擊向血雲。然而下一刻,這道青光便被一道更為強大的血芒擊潰。
血芒余威未消,盡數向他打來。祝焰不及招架,便被血芒擊中,從半空跌落,又在地上滾了幾滾,張嘴噴出兩口鮮血。
場中突然間出奇的安靜了下來,那些帝閣、天都教的門眾都停止了奔逃,驚恐之色盡顯於臉上,不知該如何是好。
片刻後,夜彥面帶微笑,首先打破了沉靜,不緊不慢道:“諸位帝閣、天都教的道友,眼下給你們一個活命的機會,殺了這個人。”他緩緩抬起右手,指向祝焰。
眾人神色皆是一變,連一向沉穩的燕翎兒也為之心中一動,看向夜彥。
這簡單的一句話在祝焰聽來卻比方才所受的一擊還要沉重,幾乎要摧毀他的心智。祝焰血氣翻湧,抑製不住,又噴出一大口來,怨毒的目光射向夜彥,惡狠狠道:“夜彥,你好歹毒!”
夜彥卻不理他,仍舊笑著對帝閣、天都教的門人道:“怎麽,你們還不動手,那就別怪我……”說著,舉起右手就要揮下。在他左右的那十幾個黑衣蒙面人個個亮出法寶利刃,向前逼了幾步。與此同時,黑暗中也有光芒閃爍,紛紛湧了過來。
但凡是人,沒有幾個不貪生怕死的,尤其是眼下命運不掌握在自己手裡的人,在死亡的威逼之下,會瞬間變成瘋魔。
終於,有人舉起利刃,向倒在地上的祝焰衝殺了過去。有人帶了頭,頓時眾人聳動,片刻間幾乎所有的人都跟殺了過來。
祝焰恨意衝天,面目猙獰,竟也不知從何而來的力量,一躍而起,衝入人群之中,大殺四方。這是一場自正魔各個門派進入魔獸森林以來人數最為懸殊的戰鬥,也是最為古怪的一場戰鬥。若在平時,以祝焰的一身道行修為,面對這三十多人,衝殺出去並不是問題。但今日他重傷在身,困獸猶鬥,只是做最後的掙扎罷了。
戰鬥並沒有持續太久,這個帝閣最為出色的弟子最終沒能抵擋住眾人的攻擊,在砍殺了數人之後,死在亂刃之下。
血腥味與殺氣漸漸地淡去,場中又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殷紅的鮮血和幾具慘不忍睹的屍首。那些帝閣、天都教的門人倒也識趣,紛紛站到隱宗那一邊去。
夜彥點了點頭,微微一笑,目光又投向段玉龍,高喝道:“段兄,你怎麽說?”
此時的段玉龍形單影隻,眼光橫掃,看了看夜彥等人,又看了一眼祝焰的屍首,忽然長歎一聲,道:“罷了,罷了,我也降了你們吧!”
夜彥為之心中一動,略顯驚訝道:“段兄要投降,對我們有什麽好處?”
段玉龍耐著性子,道:“你們可以以我要挾我爹,不與隱宗、絕情谷作對。”
夜彥撫掌大笑,道:“段兄果然是識實務之人,不像某些人連聲求饒也不會說。”說話間,有意無意地瞟了一眼地上祝焰的屍首。
段玉龍身子一抖,作為天都教的少主,他何時受過如此之辱,但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最終還是忍了下來。
“不過,你得把這個吞下。”夜彥不知何時手中多了個小錦盒,“嗖”的一聲拋了過來。
段玉龍伸手接住,拿到眼前打開,裡面是一粒形如杏核大小的黃褐色藥丸,他一看之下,心中驚駭,差點叫了出來。
江湖上傳言隱宗有兩種獨門手段,可以控制人的心智。其中一種是法控術,是在人的身上留下一個魔印。另一種是藥控術,是在人身上種下一粒魔種。段玉龍手中拿著的,十之八九就是傳說中隱宗獨有的魔種了。兩種手段無論是哪一種都十分的毒辣,能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段玉龍穩了穩心神,可還是禁不住脊背冒汗,強擠出一絲笑意,道:“夜兄,沒這個必要了吧!”
夜彥微微一笑,道:“段兄要投降,總得拿出點誠意來吧,不能光憑嘴上一說,大家就信了?你大可以放心,我不會害你的,只要天都教像你說的那樣做,我可以隨時幫你解除。現在,是吞下還是不吞,你可以選擇。”
段玉龍環顧四周,只見場中眾人,都在看著他,目光像刀子一樣扎在他的身上。那十幾個黑衣蒙面人更是手握利刃,又向前逼近了幾步,隨時準備出手。
都走到這一步了,拚了,是死,不拚……段玉龍不經意間又看到地上祝焰的屍身,想起他不久前還舍身救了他,自己此時卻要投降,說出那樣的話來,受此大辱,一時間羞愧難當,心下一橫,大叫一聲:“爹啊,兒不能為你光大天都了!”胸口突然衝起一股血柱,片刻後,人也倒了下去。
夜彥眉頭緊皺,有兩個蒙面人立刻跑過去查看,只見段玉龍竟然自斷了心脈,氣絕身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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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崇陽、智善等四大正道門派的領隊者各自查看了門下弟子的傷亡情況,五行宗、梵淨寺這邊除了重傷的四個弟子,還有幾個輕傷的。好在沒有戰死的弟子,已是萬幸。雲天門、軒轅閣就沒有這般幸運,死了三個,重傷五人,門下弟子的情緒都有些低落。
安頓好師弟師妹們,王崇陽、智善等人走過去,安撫了一番雲天門、軒轅閣的弟子,王崇陽又道:“今夜帝閣、天都教元氣大傷,必然不敢再來,我等趁此時機趕緊休養療傷,等天明之後再做打算,如何?”
眾人並無異議,皆點頭稱是,散去後,各自派了幾個弟子值夜,以防不測。
五行宗這邊的一個僻靜處,鳳芊羽正在給她的一位柳姓師姐檢查傷勢,見只是幾處皮外傷,並沒有傷及筋骨,遂放下心來。簡單地做了包扎處理後,兩人尋個地方坐下來閑聊。過不多時,另一位姓穆的師姐氣呼呼地走了過來,對著兩人嚷嚷道:“土瑞峰的那個周子清真是煩死人了,一有空閑就纏著我不放,像個跟屁蟲似的。”
鳳芊羽轉頭向另一處圍著的男弟子望去,只見周子清正嬉笑著向這邊看來,在觸碰到她的目光時,面色忽然變得緊張起來,趕緊扭過頭去。
柳師姐笑了笑,道:“這說明你魅力大,把他給迷住了。”
穆師姐哼了一聲, www.uukanshu.net 道:“什麽把他給迷住了,他就是看我好欺負,若換作是鳳師妹,借他十個膽他也不敢。”
鳳芊羽一怔,臉上泛起一絲紅暈,嗔道:“穆師姐,好端端的怎麽轉到我頭上來了?”
柳師姐也笑道:“穆師妹說的在理,別說是纏著,他就是敢靠近一點,鳳師妹還不一巴掌把他給拍死。”
兩人耍笑了鳳芊羽幾句,鬧得後者一個大紅臉。外人看到的鳳芊羽總是一副冷漠不近人情的模樣,她們師姐妹之間卻是感情很好,互相之間常開一些玩笑,幾乎是無話不談。
玩笑過後,柳師姐又接著剛才的話頭,戲謔穆師姐道:“周子清這麽纏著你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我看你倆挺般配的,乾脆你嫁給他得了。”
穆師姐把兩眼瞪得跟銅鈴似的,哼道:“讓我嫁給他?就憑他那三腳貓的修為,做夢去吧……他們土瑞峰有哪個值得我嫁的……以前倒是有一個,現在如果還有像雲師弟那樣的,我還可以考慮考慮,人長得帥,修為又高,你看當年他把飄雪師妹給迷的……”
鳳芊羽神色忽的一黯,低下了頭。
柳師姐趕緊用手捅了穆師姐兩下,朝鳳芊羽這邊努了努嘴。穆師姐也朝後者那邊看了看,剛才她正在興頭上,一時得意說走了嘴,此時已意識到不妥,尷尬地笑了兩聲,道:“哎呀,瞧我這張嘴,都過去多少年了,不說了不說了。”
鳳芊羽說她想去那邊走走,沒等兩個師姐回應,就獨自站了起來,向前走了一段路後,一個轉身,身影就消失在一棵大樹後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