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紙上的三個字,姚先生已然明白血雲猜到他是誰了。他用易容術改變了大半的容貌,沒想到還是讓血雲這麽快就認了出來。
兩人一來一往間已經吸引了周圍的人的注意,明裡暗裡不知有多少人在看著這裡的一舉一動。戲還得接著唱下去,短暫的沉默後,姚先生捋了捋胸前的胡須,呵呵一笑道:“客官這是在拿老朽開心,哪有這樣測字的。”
血雲道:“那依先生該怎麽測?”
姚先生微一思索,又遞過來紙筆,同時道:“這樣吧,客官把名字寫在紙上,我先幫你測一測未來的運勢,如何?”
血雲嗤笑一聲,道:“我的名字先生怕是早已知曉,又何必多此一舉,先生直接測來便是。”
“不妥不妥,”姚先生連忙搖了搖頭,道:“客官不懂得我們相術這一行的規矩,即便我知道您的名字,也需要您親手寫出來,老朽方可測算。”
血雲看他一眼,心道:“這老頭易容換面,裝模作樣,想是在隱藏身份,我再多說反而會讓他人過於關注這裡,說不好又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不如配合他把戲演下去,看他如何說道”。遂扯過紙筆,刷刷刷幾下,“血雲”兩個大字便躍然紙上。
姚先生接過紙來,上面的兩個字與前面三字又是有所不同,雖然談不上有多漂亮,但也行雲流水,一筆一劃都極有力道,尤其是開首的那個“血”字,隱隱的竟帶著幾分殺氣。
看著紙上的字,姚先生點了點頭,略一沉吟,道:“客官這名字,‘雲’乃自然本性的精神氣質,神仙境界,本應隨風而動,化為甘霖,澤被萬物,與萬物相融,可惜的是……”他話鋒突然一轉,輕歎道:“前面被‘血’字相壓,即便是隨風化雨,也只是一場場血雨腥風罷了!”
血雲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停了一會兒,姚先生又道:“客官還問什麽?我看你好像要進入前方的林中,不如讓老朽給你算一算此行的吉凶?”
血雲搖了搖頭,道:“既然先生算我命裡必然伴隨著血雨腥風,一次行程的吉凶又算得了什麽,不算了。”說完,轉身就走。
“哎,客官,你還沒有支付卦資呢。”走了幾步,身後傳來姚先生的喊聲。
血雲轉回身來,問道:“多少?”
“五兩銀子。”
幾句話便要五兩銀子,算卦的倒像是個打劫的,但血雲並不與他討價還價,隻管往身上一摸,一錠銀子像變戲法似的出現在手裡,足足有十兩之多。他輕輕一揮,那錠銀子脫手而出,在空中劃過一道線,飛向姚先生,最終被他牢牢地抓在手中。
“不用找了。”
“多謝客官。”姚先生樂滋滋地收起銀子,拿起他的算卦幡兒,向喬鎮內走去。
才邁開步子,忽然聽到有一個男子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算卦的先生且慢走,他不算,我來算上一卦。”
這聲音把周圍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血雲也尋聲望去,只見從喬鎮入口方向離他十步左右的地方走過來兩個年輕的男子,五官端正,一個穿白袍,另一個著一身赭紅色的長袍。白袍青年身材修長,眉目細長,顯得幾分秀氣,紅袍青年正好與他相反,粗眉大眼,身量也比他壯實不少。那說話之人正是穿白袍的青年。
說話之間,兩人已走到姚先生面前。後者不等白袍青年再開口便笑著問道:“客官要怎麽個算法?”
白袍青年往血雲的方向一指,道:“和他一樣,先測一下名字的運勢。”
姚先生照樣遞過來紙和筆,道:“請客官把名字寫在紙上。”
白袍青年接過紙筆,寫下三個字,遞給姚先生。
姚先生仔細看著手中白紙上的字,比之血雲的字要工整許多,少了咄咄逼人的氣勢。
“段玉龍!”他念了一遍,忽的搖了搖頭,歎息一聲。
白袍青年眉頭微皺,道:“先生有話不妨直說。”
姚先生看他一眼,指著白紙上的字,道:“‘段’、‘龍’皆屬火,而‘玉’屬木,雙火夾木,看似運道旺盛,可惜只能短暫地維持,後途多有災難,而造成不幸,客官萬要慎防意外的災厄及傷害。”
這個名叫段玉龍的白袍青年忽然哈哈大笑,道:“先生這卦不準,不準,不妨告訴你,自我出生以來,坐擁富貴,從來就沒有遇到過你說的什麽災難,何來不幸?”
姚先生搖了搖頭,笑道:“客官此言差矣,豈不聞‘月滿則虧,水滿則溢’,正因你前半生運道旺盛,少有磨難,而致後世多有厄運,還是小心為妙。”
一番推算倒是有幾分道理,不是什麽好運道。但算卦先生的話,好壞都有,信與不信,全在聽者的心態,有時候碰上了,算上一卦徒個樂趣也不是沒有。段玉龍大家出身,自是不以為意。他身旁的紅袍青年卻認真起來,忍不住插嘴道:“你這老頭,分明是看著段兄良善,想騙幾個錢財,就編了一套鬼話來嚇唬他,著實可恨,看我砸了你的招牌!”說著就要來搶姚先生的算卦幡兒。
事發突然,圍觀者皆是一愣,眼見紅袍青年的手將要觸及立在姚先生身旁的算卦幡兒,幸好段玉龍反應及時,又離得最近,急忙伸手攔下紅袍男子,勸道:“祝兄,不可,我還有話要請教先生。”
紅袍青年祝焰哼了一聲,惡狠狠瞪了姚先生一眼。而姚先生只是微微皺了一下眉頭,看起來一幅泰然處之的樣子,似乎並沒有被他剛才的魯莽舉動嚇住。
段玉龍又來安慰道:“先生不必驚慌,我這位兄長只是一時性急,衝撞了先生,還請先生見諒。”
姚先生擺了擺手,笑道:“好說,好說。”
段玉龍又道:“先生既來此地,想必對前方林中有異寶出世的傳聞也有所耳聞,其實我也要到那裡去,煩請先生幫我看看運勢如何。”
姚先生也不推辭,呵呵一笑,道:“既有異象,必現異物,然林中之物,早有所屬,非爾等所能得也,客官不如早回,免得惹來無妄之災。”
“嗯?”段玉龍深皺雙眉,臉色也陰沉了下來,想不到這個算卦的先生會作如此斷言,什麽叫“林中之物,早有所屬”,那他們這些人算什麽,陪襯?都在癡心妄想嗎?
在他一旁的祝焰早已氣得不行,哇哇叫道:“我就知道這老頭沒安什麽好心,故意詛咒我們,段兄,這次你可不要攔我!”
段玉龍倒是沒再阻攔,祝焰很順利的把那根杆子從姚先生那裡搶過來,後者喟然一歎,道:“良言相勸,卻難勸該死之人,唉!”
祝焰原本只是想毀了杆子,聞言破口大罵一聲:“我去你媽的!”,拿手中杆子就砸向姚先生。
眼見著杆子就要落在姚先生身上,看著似乎難逃一劫,忽聽有人高喝一聲道:“二位,算個卦而已,怎麽還打了起來,豈不是讓人恥笑!”
此一聲高喝過後,原本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如同靜止了一般,眾人只見在段、祝兩人的身後,不知何時又多了一個穿著玄衣的年輕男子。
段玉龍緩緩轉過身子,看著突然出現的玄衣男子,瞳孔微微一縮,沉聲道:“夜公子!”
玄衣青年臉上帶著一絲微笑,淡然道:“好久不見,段公子!”然後眼珠向左一轉,又看了看段玉龍身旁的祝焰,道:“還有這位,祝公子!”
四周一片寂靜,似有一股無形的壓力壓在場內每一個人的身上,令眾人輕易不敢妄動。周圍暗流湧動,那些看似與這裡毫無瓜葛的人,悄悄地向場內靠近,一個個神情嚴肅而緊張,時刻關注著場中將要發生的變化,一隻手伸向身上某處,像是要掏出隱藏起來的某種東西,偶有光芒閃爍,那是法寶發出的光澤。
十數年間,正道門派中人才輩出,魔教也不例外,亦出了不少的青年才俊。其中名氣最盛者,有四個,分列於四大魔教門派,他們是隱宗的夜彥,天都教的段玉龍,帝閣的祝焰以及絕情谷的燕翎兒。這四個年輕人,自上次正魔大戰以後,年紀輕輕便手握重權,被公認為各自門派未來的掌門人。
坊間有傳聞,四人從未在公開的場合見過面,但彼此之間似又極為地熟悉。這些年來,隨著四大魔教門派之間的明爭暗鬥日益增多,四人之間的爭鬥也從未停止過,蹤跡所至,不時有慘烈的血戰鬧得沸沸揚揚,盡人皆知。有人曾斷言,若是某日四人碰在一起,必將是四大門派爭鬥最激烈的時候。
除了以上的這四個人,另外還有一人,很是邪氣。據魔教門派之間的說法,此人原是正道四大門派之首的五行宗的弟子,不知為何叛變了師門,流落到魔教門派林立的外域之地。魔教眾徒只知道他有個名號曰“血雲”,為人心狠手辣,手中一把魔劍大殺四方,比之那四人有過之而無不及。起初這個血雲就躲在魔獸森林裡,後來有傳聞稱被隱宗宗主隱王招入門下,沒過多久,便在一年內幫助隱宗連滅了數個魔教門派。面對這樣一個殺神,大多數的魔教徒眾聞之無不喪膽。
傳聞還稱,隱宗在血雲的助力下,日漸隆盛,大有超越帝閣與天都教這兩個老牌的魔教教派之勢,迫使兩者聯合起來對抗隱宗。段玉龍能和祝焰走在一起,便表明兩大門派還在合作時期。其實大家心裡都明白,這種合作也只是雙方相互利用的關系,一旦目的達到,遲早會分道揚鑣,反目成仇。
而此刻,任誰也沒有想到,魔教裡勢力最為強大的四大門派中,除了絕情谷那個素來行事低調的燕大小姐,隱宗、帝閣以及天都教最出色的三個年輕弟子,竟然都匯聚在這個彈丸小地的喬鎮中,彼此之間隻隔著兩三丈的距離,相互對視著。在那一旁不遠處,還有一個長著一張略顯清瘦的面孔的看似人畜無害的年輕人,卻是這四人中手段最狠殺人最果斷的一個。
周圍的壓力似乎又增強了一分,場內氣氛異常的緊張和詭異,隨時都有可能發生一起大規模的流血衝突。
“先生!”
便在這時, 一聲毫無征兆的呼喚,進入眾人的耳道,撞在深處的耳膜上。如同拉滿的弓突然間斷了弦,眾人都是微微一抖,接著身上一松,似乎連周圍的壓力也隨之退去。
最先動的是血雲,在眾人都還在發愣的時候,他已經走到姚先生的面前,道:“先生方才算我此生多伴有血雨腥風,請問可有破解之法?”
姚先生先是一愣,而後反應過來,不無尷尬地笑了笑,忙道:“有有有……客官請再上前一步,我看一看你面相如何。”
血雲依言又近前一步。
姚先生仔細看了一陣,點了點頭,道:“我觀客官面相,目若朗星,鼻直口正,氣血旺盛,本是上佳之相,然而雙眉之間有兩道堅紋,猶如刀刻斧鑿一般,乃心中執念過於深重所致,客官若能放下,前路必有一片坦途。”
血雲沉默片刻,什麽也沒有說,只是又拿出一錠銀子,丟給姚先生,慢慢地轉身向喬鎮走去。
等那個孤寂的背影走得遠了,眾人屏住的一口氣才呼了出來。祝焰冷哼一聲,給身旁的段玉龍使了個眼色,兩人也向著血雲相同的方向走去。周圍或有跟隨的,或者遠遠觀望的,片刻間已然消失了大半。
隨著眾人的離去,原本劍拔弩張的大街上,又恢復了先前的模樣。
姚先生拾起被祝焰丟在地上的算卦幡兒,略微整理了一下,見夜彥朝他走來,微微一笑,道:“多謝少俠為老朽解圍,老朽願免費送您一卦,不知少俠是否願意讓老朽算上一算?”
夜彥笑著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