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晚到了些許,冰寒舊複日矣,長湖凍作一團,面結厚厚冰層。
冰層上有些許人影,個個裹厚布衣,手持冰鑿,三三兩兩成群,將冰面鑿出個個半丈窟窿,不過多久,魚兒使勁冒頭,擊得水花亂濺,人們麻利使網將魚捕捉。
抓起來的魚被放進木桶裡,多是些鯽魚、白條等,一皮膚黝黑少年使扁擔將兩桶魚挑起,同幾個一樣挑著擔的少年向村裡走去。
路邊還有些些積雪,四周枯樹漸漸露出小綠芽,黝黑少年望著四周皺眉抱怨道:“這都三月天了,還這麽冷,也不好種莊稼。”
旁一少年同是道:“是啊,今年這天也不知怎麽了,春來得格外晚,我問村裡老人也都說不清楚。”
同行的人也一並附和,道:“這桃樹都還剛發芽,往常都是要開花了的,也不知果子什麽時候能結。”
“是啊,鎮上人到了時間就來收桃稅了,他們也不知會不會寬限。”
“就是說啊……”
…………
一行人很快行至村口,有一木牌坊,上撰‘桃花村’。
幾人將肩上擔子放下,幾十號村民便圍了上來,多是些婦孺老人,黝黑少年同一行夥伴開始分發魚,每戶三至四條,因魚種不同,按重量算條數。
桃花村位於陚國北部番州,桃樹遍野,因此得名,桃花村東有莫桑湖,其西北山脈連綿,往南則番田鎮,其右風清寨,再下番州都護府。
靠山臨水,桃花村雖算不上富裕,卻也家家戶戶存有余糧,因西北山脈常出猛獸,故村民豪邁善武,各家男丁有長矛獵弓。
今年嚴冬異常,莊稼難以生長,桃樹也不結果,甚至山中野獸也幾無蹤影,村民們便商量著各家出力開冰捕魚,每家留下幾條作口食,其余拉去鎮上賣掉。
將魚分盡,一少年開口問道:“棣澤,你過午還是去樵樹?”
被稱棣澤之人正是那黝黑少年,趙姓,因父親是個讀書人,便在這常是單名的村子中得了個寓意不錯的複名,父親學識不錯,過了鄉試,本想再考個好功名,可就在這會試路上不知入了哪隻野獸腹。
趙棣澤答道:“是,順帶看看能不能捕到些鳥獸。”
少年嘿嘿一笑,道:“你要是捕到鳥獸可得叫上我,我都好些天沒吃過獸肉了。”
趙棣澤將扁擔挑起,一桶空,一桶有三條黑魚,留一背影向家走去,兩指並撚,戲聲道:“且叫我去斬了那吊睛白額大蟲!”
幾個少年望著離去背影,搖頭失笑,袖向桶中抖,幾條鯉魚掉出,每人桶前八九條魚蹦躂,道:“這小子就是太憨愚了些,可惜了這天生的蠻力。”
…………
黃土路邊稀疏綠草生長,偶見積雪,廣袤農田已經開墾,還有幾個稻草人豎立,寒風依舊猖狂,頗有種新生的荒涼。
田野間的一個稻草人旁坐著一個老人,滿頭胡須發白,臉上溝壑縱橫,身材消瘦黝黑,有一隻腿驚悚的向前彎曲,已經斷了。
趙棣澤回家總會經過這條路,也總會遇到這個殘腿老人,從小時起便聽村裡人說過,這是個脾氣極大,性格人緣奇差的惡劣分子,沒哪個女人願意嫁給他,無兒無女。
所以那怕那老頭有時會見著他會衝他笑,趙棣澤也不喜歡他,甚至他們從沒說過一句話。
只是趙棣澤的父親會時常給殘腿老人送些飯菜,村裡人都說是父親善良,不過也有說肉包子打狗之類的,總之這老人在村子裡極不受待見,沒人願意與之交往。
而這次那老頭又衝他笑,趙棣澤心生厭惡,加快步伐,一股心頭無名火燃起,心中咒罵道:現在沒田種了看你怎麽過,怕是要活活餓死!
趙棣澤很快只剩個背影,不知怎的,回了下頭,那老人正拄著根粗樹枝離去,頗感寂寥。
…………
趙棣澤推開木柵欄,幾隻雞在院內四處尋找粟粒,一旁堆積了不少木柴,木屋牆上掛了些乾玉米,再推開屋門,家具比較簡陋,但勝在齊全。
母親不在,想來是去鎮上賣一些自己繡的女工,母親的手藝極好,在鎮上也賣得上價錢,聽母親說她原本是府裡的小姐,後來遇上了父親,見他腹有學識,樣貌端正便心生好感,後來還不顧家人阻止毅然決然嫁給了父親。
趙棣澤見母親不在,便將桶裡放了些水,將魚暫養,在屋裡找出獵弓與十幾隻箭,又提起柄開山斧,懷中放兩個乾饃作口糧,再拿了幾柱香,將門鎖好向山間去。
西北山脈連綿,其山高入雲霄,終年嚴寒,以此為屏障隔絕北境,從古來便無人能橫度,被稱天然長城,因此得名天城山脈。
山腳下密林已經綠意盎然,趙棣澤計劃看看能否捕捉到些野獸,如實在沒有便砍些柴火回去,柴火堆得多了便拉去鎮上買掉。
只是有一點令趙棣澤想不通的便是於此,村子生得好地方,糧食自足,肉更有湖中遊魚,山中走獸,交了官府各種繁雜稅收後還剩下些許,余下的卻也不敢多吃,多數賣給鎮子裡,賣來的銅錢也要緊著花,一年到頭存不下幾個。
可鎮上人許多富戶從不種糧,不打獵,不捕魚,許多好地留做了花園景致,每日吃食依下人菜買,可每年卻有花不盡的銀兩,究竟為何?
這個問題他曾請教過娘親,娘親卻如此說道:“村裡人的地就是鎮裡人的地,鎮裡人的地就是州府裡人的地,而這天下的地都是皇帝陛下的地。”
…………
林中寂靜,趙棣澤穿行於中,十六歲便如老辣獵人,眼如鷹隼,銳視四周,尋了半個時辰,沒見到半點野獸蹤跡。
忽耳入窸窣聲,尋聲望去,拉弓搭箭,眸入白雪,松弦,羽箭破空,正中,白雪染紅,趙棣澤上前查看,一隻白兔遭箭貫穿,心中一喜,有兔肉吃了。
忽背脊生涼,汗毛豎立,拔腿便向前奔,身後吼聲響起,趙棣澤轉頭望去,頓時心頭一涼,只見一棕毛斑斕猛虎襲來,拉弓便射,中其右前肩,虎怒,疾馳而來。
趙棣澤肝膽欲裂,口中怒罵:“這玩意怎麽這麽猛?奶奶的!老子只是說說,怎麽還真碰上了!”
一邊罵一邊跑,那猛虎還真一時追不上他。
趙棣澤一路向上,終於,到一處空地,中有一座小廟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