髭暘一門的女子、殻巋一門的女子輕言細語交談,如同在談一場情事。
經歷了兩場撐鬥,秦子追知道談的過程很長,打的時間很短、很迅猛。人在地上、天空中,漫不經心做著幾個簡單的動作,像牛蠅一樣突地彈飛躲避。
然後人倒地、從空中掉下來,狠勁嘔著血,一張張真實的臉因痛苦咬緊牙硬挺。
量道一門,誰都不後悔做著這種事,也不同情被他擊倒的人,勝利者,臉平靜得跟麻木了一樣。
即便是哭,也只是平靜地流著眼淚。
看到平靜地流著眼淚的臉,秦子追就想哭。
談的人散了,沒哪感覺不妥。
師父回到屋裡,沒上坐台練道藏,而是坐在桌子邊,因為秦子追坐在桌子邊。
“這次會很凶險。”師父說。
秦子追胸口緊悶。
“師父洞悉了珠子的一些秘密,能讓殞歿的人活過來,他們在追查這事。”
“......師父,他們不是知道珠子有長生如草木的功效麽?”
“只是傳聞,現在是真的讓殞歿的人活過來了。”
“師父,這裡有個講道公的地方麽?”
“他們追查這事,也是有道公的。”
秦子追不清楚道家的道公跟人的道理有哪些區別。
“師父,我們可以不承認。”
“他們會查出來。。”
“.....師父,我看不清量道。”
“師父看清楚量道了。量道,魚口無牙,生吞活食。蟲子要活,魚也要活,量道,水也;鳥獸要活,量道,天地也。量道,無極、無情。矽戾,道藏萬物,萬物無善惡,唯量道家有善惡。”
“師父,要不,我們走吧。”
“走哪兒,都走不出量道。”
“師父,我們就等著被人生吞活吃?”
“師父老了,撐不住了,你不是道家,回人族吧。”
秦子追想,原來師父跟自己交談是想讓自己走。大難將至,能走麽?山下還有那麽多小師弟師妹,就算自己不濟事,不也抱抱摔纏住了對方一個?
秦子追轉身看著窗外,不理師父。
下一次撐鬥,只要抱住了,秦子追決定用牙咬,咬倒一個是一個。
......
秦子追沒想殻巋(客歸)真君也是個邋裡邋遢的糟老頭。
他是獨自一人來的,清瘦,盡是皺皮的小臉上頂著一蓬亞麻色、沒挽好的髻子。
走路腿有點外拐,隔著袍子都能看出來,用不客氣的話說,是羅鍋腿。
而且羅鍋得很嚴重,連身體都跟著擺動,應該是長期打坐引起的。
師父出去迎接,羅鍋腿往屋裡鑽。
床台上,坐著秦子追。
秦子追想下床出去,羅鍋腿卻壓壓手,秦子追隻好留在床上。
不久髭暘(子暘)真君也到了,又是一個邋裡邋遢的老頭。
師父在他們耳朵邊各說了一句。
兩個老頭出去。
秦子追沒聽見師父說什麽,猜可能是告訴他們珠子起死為生的秘訣。
這也許是最好的處理辦法,同時告訴他們兩個,珠子他們有,不至於卷進來。
兩人走後,師父隱隱歎了口氣,爬上床,沒打坐,直挺挺地躺著。
下半夜,師父身體變小,變成六七歲嬰兒般大小。
秦子追沒注意到這些,隻早晨時看見師父的床上坐著一個小孩子。
秦子追記不起這小孩是誰,小師弟裡沒這個人;也不知道這小孩什麽時候來的,怎麽爬師父床上去了,還尿了床。
小孩坐在床上看著尿發呆。
秦子追伸手抱起他,問:
“小牛牛,你誰呀?”
“長生如草木,沒想昨夜成功了。”小孩說。
是師父。看小孩屁股處的袍子就知道,師父屁股處的袍子磨出了兩瓣屁股印。
秦子追把小孩放在床上。
跟著小孩跳下床,跑進廚房打了一罐水看臉,臉是他記憶中孩時的樣子。
長生如草木,是回到孩時再來一遍。
紫雲真人還在換褲子,荄琇老量道就來了,站在門口問:
“你師父呢?”
“師父出去了。”秦子追只能這麽說。
“是躲著我吧。”荄琇老量道進了屋,坐在桌子旁。
秦子追帶師父出去,兩人蹲在地上玩石子。
午時兩人回去,荄琇老量道還坐在桌子旁。
秦子追帶師父到廚房搞吃食。
午飯荄琇老量道在這吃,他現在沒有實力跟紫雲一門道鬥,荄巋一門得了重生的秘訣,不再幫他,所以他只能等。
吃完吃食,荄琇老量道爬到師父床上打坐,看架勢是見不到師父不會走。
“荄琇真人,你有什麽事跟我說,等我師父回來我跟他說。”秦子追沒辦法了,屋裡呆個危險的人,什麽事都做不了。
荄琇老量道閉著眼,當沒聽見。
晚餐秦子追準備了三個人的吃食。
跟他吃東西也有危險,這家夥會詭道藏毒。
秦子追帶師父到廚房裡吃,不跟他坐一桌兒。
吃完晚餐,荄琇老量道還沒走的意思,看樣子要在這過夜。
“我師父不想見你,你在這多久我師父都不會見你,你說給我聽,我給你說一聲,這樣不失為一個真人。如果我趕你走,你知道的,被我抱住了,你想走也走不了,餓了渴了沒人給你吃喝,尿急、屎急了拉身上。”秦子追說。
荄琇真人想想也對,這個黑挫子沒別的本事,就是能挨揍,被他抱上了,扯得臉青鼻腫不一定能掙脫,吃的喝的不說,尿急、屎急真得拉褲襠裡。
“紫雲老量道把重生的秘訣給了殻巋真君,我也沒別的要求,把重生的秘訣告訴我,讓我的弟子活過來。”荄琇老量道說。
“你跟殻巋真君是同門,可以找殻巋真君。”
“如果紫雲老量道不告訴我,我會把這事透露給別的量道場,到時來找紫雲老量道的不是我一個,而是一傳十、十傳百,成千上萬的量道場來找他,紫雲一門能撐過幾個量道場?”
“起死為生是我師父藏悉出來的,你還講不講道公啊?”
在秦子追的心裡,道家的道公就是人的道理。
“紫雲老量道把這個秘訣告知殻巋真君,一樣得告訴我,這便是道公。”
荄琇老量道下了床,秦子追拉著師父的手,讓荄琇老量道出去。
第二天束蓴老量道又來了,見床上的坐台空著,直接說:
“如果紫雲老量道不把重生的秘訣告訴我,我會把這事告訴別的量道場。”
這次束蓴老量道不停留,說完就走。
秦子追心裡慌亂。
師父變成了小孩,不宜露面, 絕了與髭暘真君、殻巋真君協商的路。這事,非得與他們兩家商議商議,重生他們知道了,再讓他們知道能長生如草木,更加不得了。
變成了小孩,多少有些小孩的特質,比如說尿床、吃東西吃不了多少。
秦子追往師父罐裡加根莖糊糊、肉塊,嘴裡勸著:
“師父,你經歷過一輩子了,再經歷一次,得多吃點,每餐多吃點,長得更快更高大。”
“被這事煩著呢,怎麽吃的下哦。”這話從一個六七歲模樣的人嘴裡說出來,感覺怪異。
“師父,吃東西的時候我們不想這事,吃過之後再想。”
“師父在讓你師兄師姐們活過來之前就想這事了,想不出個好主意。”
“師父,既然想不出,告訴他們算了,您有大把時間把道行練到真君、上君、上尊,誰還敢惹紫雲一門?不過師父,你也得教我點真格的,我除了不怕挨揍,沒別的了。師父您看,其實不怕挨揍是天賦,別在您手上浪費了。弟子有了量術,誰還敢惹我們?”
“師父叫你真格的了,你不安心練。”
“師父,道藏得練多久啊?弟子不是道家,這麽大年紀了才練道藏,練到老也出不了多深的道行,就沒有個快一點的途徑?”
“沒有。道尊、道聖都是這樣練出來的,他們是難得一見的量道奇才,一樣地練道藏,他們領悟得更快更多。”
奇才?能扛揍也要算奇才。
“師父,再吃一點,就一點。”
秦子追把罐裡的糊糊刮到師父的小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