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略。
天狗,JP神話傳說乃至ACG文化中都很常見的一種物種。
在普世的認知中,天狗有又高又長的紅鼻子與紅臉,手持團扇、羽扇或寶槌,身材高大、穿著“山伏“,背後長著雙翼。
除此之外還有一種叫鴉天狗的妖物,外形比較像烏鴉。
最早的天狗是彗星、流星的比喻,後根據JP文化與神話傳說,逐漸演化成世人所見的模樣。
但說到底,如此這般的天狗形象,都是由人的臆想、情感、認知與需求交織形成。
即便它已成為一種信仰的對象,一種精神圖騰,一種象征。
神秘因認知及思維層面局限、形式斷層而神秘。
不存在的神明,才是好的神明。
沒有人希望見到一隻活著的、客觀存在的天狗,真真切切地佇立於自己的窗前。
葉公好龍,不過如此。
……
雨水打在山泥寺木質的屋簷上,傳出有節奏的噠噠聲。
獨立的房間內,神座出流閉著眼睛,盤著腿,端坐於此。
房間內安靜異常,沒有開燈,只有一根蠟燭孤獨地閃爍著熹微熒光。
“呼——”忽然間,一陣沒來由的風卷著些許寒意,吹滅了房內的蠟燭。
“來了嗎?”
神座出流張開雙眼,如鷹隼般的赤紅瞳孔在黑暗中散發著微光。
在她的視線中,一個半透明的和尚正盤坐在自己跟前。
“讓我猜猜,忠念,是吧?曾經死在這間寺廟修行室中的那位。”
神座出流眯著眼,端詳著眼前的虛影,嘗試和自己記憶中的形象對上號。
“正是貧僧……”
忠念的虛影雙手合十,朝神座出流行了一禮。
“塵世徘徊兩年有余而無法成佛,甚至靈軀都即將自然消散,即使如此,你還是不願給予天永住持應有的懲罰嗎?”
“貧僧受到的教育無法說服我用傷害他人的手段來渡化自己……”
忠念說出了自己一直以來拒絕神座出流的理由。
兩年前的枉死,讓它成為了山泥寺的地縛靈。
估計是由於山泥寺實在地處偏僻,供奉的佛主香火不足,才使得它這一介孤魂得以在這間佛寺中棲居下來。
但香火再弱的佛也是佛,在佛光的影響下,忠念的靈軀正以正常靈體數倍的速度消散。
“所以,這次你來也是為了拒絕我嗎?如果是這樣,那我們之間應該沒有什麽好談的了。”
“不,貧僧這次正是為了同意閣下的建議而來。”
聽聞此言,神座出流饒有興趣地歪了歪頭,撇了撇嘴:
“謔,大師這是轉性了?”
“倒不是這般說法,”
秀念模糊的五官上看得出充滿了糾結,
“雖然貧僧依舊不讚同施主的想法做法…但事出有因,這裡最小的和尚秀念,其實是貧僧的弟弟……他一直不相信貧僧會自殺,於是他在半年前,隱姓埋名的轉到了這間寺廟,想查明真相……貧僧看著他努力調查,就在幾天前似乎終於對犯罪手法有了眉目,不過他還是查不出凶手是誰。”
“直到剛剛,天永住持在飯席上的舉動實在過於反常扎眼,秀念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麽,現在他人已經去往了住持的房間…貧僧害怕愚弟一念之差,做出些什麽,所以……”
神座出流算是明白了忠念的想法。
害怕自己的親弟弟因為得知真相後做出什麽傻事,因此毅然決定打破自己一直以來的堅持,用一勞永逸的方式解決問題和製造問題的人。
“雖說大師是修佛之人,但最後信仰還是倒在了個人情感之上。”
神座出流笑著,有意揶揄道,
“不過,我並不討厭,這才是我所期待看到的,最真實的人類。”
說著,神座出流摸出一支試管,用修長的指甲將試管的內容物取了出來。
那是一張沾滿了鮮血的形代。
血自然是盾子的血,神座出流沒有血管那種東西。
至於血的來源,自然是某個姓斑木的無良醫師。
“由虔信徒化成的惡魔會是什麽一個姿態,我真的十分感興趣。”
她笑著,將形代擺在自己和忠念之間。
“接下來我會念咒,然後你將會被轉化,至於被轉化後你是否能保有神志、是否還能控制住自己,我都無法保證……你現在還可以後悔,但相信你清楚,此時此刻除了求助我以外你沒有其他選擇。”
“畢竟…你也不想自己的親弟弟因為你而成為殺人犯吧?”
神座出流用近乎威脅的語氣這樣對忠念說。
她是真的怕忠念這個家夥半路一個沒想通,再次拒絕自己。
到手的樂子飛走,這是神座出流不希望看到的。
“請念咒吧……我佛慈悲,恕弟子不敬,受情所困,受妖女蠱惑,即將墮入魔道…”
像是最後的掙扎一般,忠念碎碎念了一堆有的沒的,其中不乏對神座出流的奚落。
“給我差不多得了,”
雖然知道自己本身也不是什麽好鳥,神座出流還是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隨後便開始念起了咒語。
“臨兵鬥者皆列陣在前……死者現世,亡者可語……”
……
夜已漸深。
林中的雨沒有停歇的意思。
漸起的山風拂過,滿耳都是葉片的沙沙聲。
老住持的房內,一張矮桌,一盞燭台,喜好夜裡自酌自飲的他此時已然喝得爛醉。
喝醉的人往往顯盡人生百態。
有人醉了哭,有人醉了笑,有人醉了話多,有人醉了話少,有人醉了打人,也有人醉了睡覺。
而天永老住持,喝高以後就喜歡吹牛說笑。
具體到什麽程度呢?可以說幾乎就是“酒後吐真言”的模范人類樣本。
謊言不會傷人,真相才是快刀。
秀念此時的心情十分複雜。
怒、恨、悲、淒,甚至還有一點悔。
早知道就該拿最烈的酒,把師傅給灌個酩酊大醉,屆時再問上這麽兩句,他就犯不著費勁巴拉的潛進這座小廟裡調查那麽久。
一時間五味雜陳湧上心頭,秀念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不知該說什麽,半天才擠出了:
“請您去自首罷!”
這蒼白無力的六個字。
老住持不知道秀念的身份,也看不見已然架在自己脖頸處的死神鐮刀。
他捏著酒盅,面上輕快,嘴裡更是哈哈大笑:
“都兩年前的事情了,而且又沒有證據……再說拜那件事所賜,我們這間寺廟從此聲名大噪,香油錢也多了不少。你知道報紙上怎麽說的嗎?‘有霧天狗出沒的寺廟耶!’”
老住持說到這,笑著搖搖頭,拿起酒盅又給自己滿上了一杯。
像是被利刃貫穿了,秀念感到胸膛一陣劇痛。
怒視著老住持那不知悔改的醜惡嘴臉,秀念伸手拿起了房間中的一條僧綁帶,這是一般用來綁腿用的帶子。
足夠結實,足夠勒死一個喝醉的老人。
就在這時,山風霧雨中忽然傳來一陣詭譎的異響,
宛如鳥翅拍打發出的撲朔迷離。
一陣悶雷隨後而至,閃電撕裂天空,雷光映照在房間通向寺廟外廊的拉門上,投射出一個巨大的怪影。
房內的兩人望著拉門,綁帶和酒樽從手中滑落。
那是一個有著巨大翼展的怪影。
老住持的酒勁幾乎醒了大半,他猛地往自己臉上扇了一巴掌,試圖證明自己是在做夢。
然而,天不隨他願。
猛地,拉門向兩側自動滑開。
山風伴隨著雨水魚貫而入,小桌上的燈盞被風雨熄滅。
此時又是一道恰逢其時的雷光劃過天空。
老住持看清了,秀念也看清了。
那是一個身穿黑白山伏,背生雙翼的存在。
皮膚蒼白如紙,有詭譎神秘的線條蜿蜒其上。
一個酷似鳥首的錐形面具覆蓋其面,背上則是一對大翼,手中則持一把黑色的團扇。
雖說其形態與常世典籍中的畫像記載有所不同,但其型其貌依舊透露著一股莊嚴與神異。
“為了一己私欲,謀害愛徒,並以此為己謀利……老住持,就你這種人,念再多的佛也化不了身上的業障。”
雖然聲音如同學舌的鸚鵡般尖銳,雖然身形體態有所差異
但在忽閃的雷光中,老住持還是隱約覺察到了一絲沒來由的既視感。
太像了,太像自己兩年前吊死並栽贓給霧天狗的那個徒弟了。
是徒弟變成妖魔回來討債了?
還是自己李鬼終遇李逵?
無論哪個,都不是老住持希望看到的。
隨後,完全是在本能的驅使下,老住持做出了人類面對未知恐懼時最理智的做法。
【潤】。
就見他大叫著,連滾帶爬,撞開房間的拉門,徑直跑了出去。
房間中隻留下了秀念一個人,怔怔的看著霧天狗。
然後視線就交匯在了一起。
四目相對,既視感油然而生。
“哥?”即使驚恐害怕導致口齒不清,秀念還是說出了自己此時的猜測。
並試圖得到一個答案、一個回答。
霧天狗沒有說話,收回了自己冰冷的視線。
翅膀扇動,宛如一陣凌厲颶風一般,朝老住持逃跑的方向飛了過去,激起的風壓吹亂了房間裡的一切。
“哥?!”
朝著霧天狗離去的方向,秀念嘶聲大喊。
不過很可惜,並沒有誰會回應他。
他的喊聲被淹沒在了愈加狂暴的山風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