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6日,宜動土,忌遠行。天未大亮,還只是一抹魚白。殷兏笙給老道士下了葬,立了碑。一切事物忙完,太陽已經快到頭頂了。又給墳頭燒了紙,上了香,作了揖。才扛著鋤頭鏟子下了山頭。道觀是老道士在他來了之後才買的一戶人家的屋子。簡單裝飾了一下而成的,老道在市區古玩街有個小鋪子,賣些黃紙,紙錢,符紙並接些看風水,尋墓地的生意。他被接過來之後,安排在古玩街一旁鄰街的學校上學,放學之後就在鋪子裡幫忙照顧生意,關門之後就和老道士學些道家知識。都是些基礎的理論和歷史,就連風水方面的知識他都沒接觸過,就別提術法方面的了。對他而言更像是換了個地方上學。
一直到12歲那年,被老道帶到那個小道觀。才知道原來老道士收他為徒,根本不是為了傳授他道家術法,而是為了養鬼。
滿了12歲的小兏笙默默地跟在周乞後面,他不敢亂說話,小兏笙打心底就怵這個只剩皮包骨的老人。在剛被領到這邊的時候,哭了好幾天吵鬧著要回去,沒人管,後面偷偷想跑回去被抓住之後扔在道館後面的亂墳崗餓了一晚,嚇得小兏笙眼睛都哭腫了,在一塊沒有碑文的墳頭坐了一晚上,天知道是怎麽熬過來的。第二天被拎回去,給失了魂一樣,木了6天才慢慢回轉過來,之後就再也沒想過要逃回家裡。
來到了道館門口,小兏笙才問“師傅,帶我來這裡是要做什麽。”老道士沒有說話,只是打開門,讓小兏笙做到院子中間去,他在那裡標記了一塊地,讓他坐在那裡就可以了。小兏笙也沒多問,主要是不敢,就走到院子中間那塊畫了個圈的地方,在那個圈裡坐下,老道士看見他坐下之後就回屋拿出些行當,圍著小兏笙點了八根蠟燭,按八卦一乾、二兌、三離、四震、五巽、六坎、七艮、八坤的方位放好。接著在坎水位放上倒頭飯,點上香。事畢,盤腿坐下,不在有所動作。
待到天上烏雲漸起,最後一股月光穿透雲層,剛好照在小兏笙身上。仿佛感知到了什麽,老道霎時睜眼,騰身站起。口中念道:“仁高護我,丁醜保我,仁和度我,丁酉保全,仁燦管魂,丁巳養神,太陰華蓋,地戶天門,吾行禹步,玄女真人,明堂坐臥,隱伏藏身,急急如律令,赦”。隨著咒語結束,小兏笙看見從老道袖中走出來一個紙人,在其身前站定,他不明白他這位便宜師傅要做些什麽,他只是覺得這玩意兒有些新奇。紙人竟然會走路?隨著紙人站定,老道望天,看著最後一縷月光緩緩被黑暗吞噬,周下只有8燭蠟燭幽幽的燃著。
老道後退了一步,一揮拂塵。又念道“天地玄宗,萬炁本根,以我之軀,飼食鬼魅。”說完,轉頭看了後方陰影一眼,又道“進去,後面你知道該怎麽做”。這時小兏笙隱隱看到那黑暗之中走出了一道人性陰影,看不真切,化為青煙,最後融入了紙人之中。那紙人小時一陣顫動,便直直向著小兏笙走了過去,走到跟前,老道令道“攤開手,接住它。”
小兏笙照做,攤開左手,將其伸到紙人跟前。那紙人走到他手心,便沒了動靜。小兏笙歪著腦袋好奇的看著,隻覺得手心有些涼,慢慢的那股涼意擴散開來,最後彌漫至整個手臂,漸漸的,那股涼意轉為陰寒,小兏笙隻覺得手臂一開始傳來的冰涼越來越深,最後化為刺骨的痛,痛的如墜冰窟。一股陰寒之氣直衝腦門,還沒來得及哭,便倒地暈了過去。
再次醒來,
已經是半個月過後了,小兏笙睜開眼,看著吊在脖子上的左手和打著點滴輸著營養液的右手,感受著左手帶來的那種鑽心的森寒,並且還能感受到有東西在一點點啃食著手臂的血肉,卻又明明感覺不到血肉的減少。終於,疼痛、恐懼,讓這個12歲的孩子嚎啕大哭。嚎著,叫著。直到眼角再也留不下淚,眸子的光也漸漸暗淡下去,昏死了過去。 又一次睜開眼睛,還是熟悉的寒徹,鑽心的疼痛,小兏笙還是掉了淚,卻沒哭出聲。半個多月沒進食,靠著營養液挺過來的他,已經消瘦的不成樣子,渾身沒有一絲氣力。在床上掙扎了半天才坐了起來。“醒了?”小兏笙看著門口的老道,死死的盯著。他不明白,這個自己已經喊了四年的師傅為什麽要這麽對他。老道沒有任何表情,看不出情緒,走近,看了看他的情況,給他取了插在右手的針,背起小兏笙,回了家,沒再開口。
自那過後,老道士漸漸有了師傅的樣子,雖然還是不怎麽說話,也不傳授他什麽技藝,但開始關心的他身體,關注他的學習,晚上還會指導他的功課。小兏笙每天忍受著左手傳來的陰寒和痛楚,漸漸也變得沉默,除了日常必要的交流,沒在說過其他話語。就這樣一直到了18歲。
殷兏笙18歲誕辰那晚,老道士說給他解決左手的問題,隨即讓他來到對他如同夢魘的道觀,還是那個位置,還是同樣的陣法。殷兏笙不語,默默走到中心,褪下左手直達肩膀的護手,露出沒有一絲血色的手臂,蒼白,還帶著褐色的斑點。如今他的左手已經沒有了任何知覺,如果不是還能動,他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只有一隻手了,疼痛也早在兩年前就沒了,隨著一切消失的還有知覺,只剩下陰寒,如同他的左臂是寒冰所構。起初,他無數次問過師傅原由,都沒得到答案,到最後也懶得尋問了。
老道依舊去上次一般,盤坐在前。默默地等著黑暗遮住月亮。見再也透不出一絲月光,緩緩抬起手,殷兏笙左手也跟著緩緩抬起。這時老道竟猛的一收手,殷兏笙左手跟著猛的向前一拍,狠狠扣在了老道的頭上。殷兏笙是目瞪口呆,回過神想松手,才發現自己根本控制不了左手。“不必管我,你也管不了。我等這天已經等了18年了,待我死後,將我葬於道觀後面的山溝裡便是,郊區的鋪子你想開,就繼續開下去,不想賣了也無所謂,你看著處理吧,12年前用你的左手養鬼至今你就沒在叫過我一句師傅,我不在乎,因為我不配。你也別問我原因,日後你會明白的,我先走了。”話畢,老道一頭栽了下去,殷兏笙有些恍惚,一切火光電石之間,來不及做什麽,默默無言。突然,感覺左手有也異樣傳來。抬手,就見左手越來越紅,也愈來愈熱,陰寒轉為熾熱,最後竟然從指尖開始,一股綠色火焰升起,整個手臂都燃燒了起來,一直到肩膀的關節處。
又是撕心裂肺的疼痛,殷兏笙滿頭大汗,這個沉默寡言多年的少年郎,罵起了娘。終於,在燃盡了血肉之後,那火焰漸漸變弱,消失殆盡。整個左手只剩被燒的黢黑的骨骼。殷兏笙跪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許久才恢復過來,看著自己左手這黢黑骨手的樣子,有些發愣,之前還好歹是個人形,現在直接只剩骨架子了。搖了搖頭,苦笑著爬起來,嘗試著控制了下,好像與右手沒有啥區別,就是沒有血肉。搖了搖頭,出了收拾了一下院子,將老道的屍體搬到屋內,便坐到院子裡,看著左手和又驅散了烏雲落在院子裡的月光,囧囧出神。
第二天一早,便出門去操辦白事所需的事宜,索性老道沒什麽朋友,甚至鋪子周遭的鄰居平時都沒怎麽說過話,一切從簡就行,這才有了開頭的一幕。
將老道安葬在道觀後面的山溝裡,立了碑。燒紙,上香,作揖,放炮。鞭炮聲一聲聲響起,宣告著殷兏笙這10年暗淡童年歲月的結束,也預示著他將踏入新的生活。不過,看著自己的骨手,他明白,自己後續的生活或許不會平淡了。
回到古玩街的鋪子,收拾好心情,殷兏笙準備先將高中的學業完成,這些年,除了偶爾會幫老道士打打下手之外,他與同齡人唯一的區別大概就是他從來都是獨來獨往,當然這裡說的是學習生活。不是身體構造。上學期間,因為左手的緣故,隨手都在忍受著疼痛。導致沒有任何朋友,也從不說話。要不是有時需要答到,班上的同學和老師都以為他有需要障礙。班主任也讓班裡的其他同學主動找殷兏笙一起活動,學習玩耍,但同學們看著殷兏笙因痛苦而顯得有些猙獰的面色,都望而生畏,不敢靠近這個“怪人”。久而久之,老師們也沒有辦法,也就不在去關注了。
殷兏笙學習不差,當然也沒有好到變態那種,平時考試,年紀600多人,他一般在四五十名左右,在班級裡還是屬於優等生的行列。看著手裡有些模糊的字跡,那是當初被老道士從家裡帶走時,殷母留下的地址。如今已是八月中旬,再過半個月就要迎來高三,結束這最後一年的求學,就該回去了。
整理了下老道士留下的財產,不多,也就五萬來塊,全是現金。殷兏笙出門先去銀行辦了張卡,將錢存了進去。然後吃了午飯, 又去五金店買了一捆銅線,回家用剝線鉗將其中的銅芯全部取了出來。繞著手臂,用銅線一層層裹了起來,直到與右手差不多模樣才又用布條纏了兩層,看著不認真看應該看不出有什麽異樣的左手。殷兏笙這才滿意的回到前台,打開門,做了半天的生意。晚上沒在鋪子裡過夜,又回到道觀所在的山包上面,將道觀裡的一些可能有用的東西拿了出來。便開始探索如今這個骨手,到底有些什麽秘密。
按理來說,都只剩骨骼了,自己應該沒辦法操控的,結果到現在為止,殷兏笙一直沒發現自己的左手有什麽異樣,要不是被銅線纏了一圈又一圈,感覺有些不適,他還以為自己的左手根本就是正常的。也正是因為銅線,他才發覺了自己這骨手有些不一樣,這銅線繞著纏了一圈又一圈,自己只是感到有一些不順暢,並沒有感到一點重量,好說也有二三十斤,自己一點感覺都沒有。將一些瓶瓶罐罐放好,走出院子,搬了塊臉盆大小的鵝卵石放在院子裡,過去深吸一口氣,左手握拳,猛的一拳砸在鵝卵石上。砰的一聲,石頭應聲而碎,碎石炸的到處都是。殷兏笙也是被自己的力氣嚇了一跳,以至於沒收住力,跟著栽了個狗吃屎。
啃了一嘴泥的殷兏笙爬起來,看著自己的左手,有些出神。喃喃道“這就是因禍得福?算了,不管了。排除這模樣,這左手好像有些強的過分。總歸事件好事,不枉費自己挨了幾年的疼。”站起身收拾完院子,一夜無夢,次日,帶著些老道士留下的東西,鎖上道觀的門,回了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