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下著雨,猶如我心血在滴,愛你那麽久,仔細想想不容易……”
孟遙把車緩緩停在包子鋪門口。
包子鋪老板蹲在門前地上,輪著一把錘頭,噠噠的往地下砸鋼釺,雨點落在遮陽傘上,一陣劈裡啪啦的響…
孟遙兩步跳到遮陽傘下,“先給我拾八個包子!”
“等等!我再砸幾下!”老板急慌慌的把另一邊的鋼釺也鐺鐺的固定了幾下,隨手把錘頭一丟,“來,先幫我把蒸籠架屋裡!”
“這?”
老板把一塊毛巾裹在蒸籠把手上,“燙不著,咱倆一塊使勁,不沉!”
“走!”,四層大蒸籠被架了起來,熱氣呼的把遮陽傘下充滿了,孟遙喊,“快走快走,我看不見啦!”
老板娘打著門簾,倆人把蒸籠擱在一張飯桌上…
“哎呀,下回可別叫我幫你,這要一合楞,就得全扔地下!”孟遙坐一邊桌旁,嘴裡抱怨著。
老板娘笑著說,“謝謝妹妹啦!他也真是的,不知道喊我。”
“先給妹妹拾八個!”老板說著去門口看,外面大雨下來了,遮陽傘被澆的四周耷拉下來,像個落湯雞。
很快,雨水漫過了馬路牙子,晃晃的往北流…
孟遙探出簾子看,“這也出不去了呀?”
對面就是手機店,小亮正站在玻璃門後往這邊看。。。
孟遙雙手遮成喇叭狀,衝著對面喊:“喂~~有~船~嗎?”
小亮聽出是孟遙的聲音,拉開門出來,“船~來~啦!”
回屋拿了一塊紙板頂頭上,連蹦帶跳的跑了過來。
“哎呀,你傻呀?澆了個透濕!”
小亮抹了一把臉,“不是,我的秀發還沒濕!”
“切!”孟遙把一兜包子遞給他,“四個,夠不夠?”
“夠了。”小亮接過包子問她,“你怎麽想起給我買包子來了?”
“我去接我嫂子,順便買了包子,就給你也買了。”
“行,謝謝老板!”說著自己去拿了醋碟,“我就在這吃啦!”
孟遙坐對面看著他吃包子…
小亮舉著一個包子,“要不一塊吃?”
“你吃吧,我不吃。”
小亮:“那你別看著我,不得勁兒!”
“哪不得勁兒,我給你治治?”
“不用治,好了。”
……
雨小了些,孟遙起身,“我走了!”
“哦,你慢點兒啊!”
……
“亮仔,你怎麽這麽怕你對象?”老板娘笑著問她。
“那是我老板,可不能亂說!”
“真的假的?”
“真的。”
“你沒開玩笑吧?”老板娘不信,“你那個手機大賣場是她的?”
“嗯,人家好幾個店呢。”
“我天,這麽年輕。”
……
雨歇了一陣兒,剛才昏黑的天空又明亮些個,孟遙載著董書榮往錦繡城駛去。
“你什麽時候買的車?”
“就是今天!”孟遙一口津腔。
董書榮笑了,“多少錢提的?”
“五萬八。”
“你有空給我也提一輛,回去給你轉六萬塊錢。”
“嫂子,你還敢開?”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為啥不敢?”
“還是算了吧,我接你就行,再說,這車也沒個氣囊。”
“我脖子就氣囊傷的!”
“沒氣囊傷的就是腦袋啦!”孟遙說:“我去給你看輛好些的車,
這車不合你的身份。” “我有啥身份?我就想要一輛低調的車,越低調越好,能隱身才好呢。”
“嫂子,是不是遇到啥事兒了?”
“沒,防著點兒沒壞處。”
孟遙把車開進小區,就在樓下停了,“這生意做的!不行就不幹了,咱又不是沒事做。”
“不行,即使不乾,也要等你哥出來再說。”
……
……………………
“4033!”
“到!”孟傑筆直的打了一個立正。
“出來,跟我走!”
“是!”
走出“閱覽室”,院裡的陽光灼熱又刺眼,孟傑感覺臉上一陣刺撓,用肩膀蹭了蹭。
在勞動監區北門,獄警查驗身份信息後,管教領著孟傑往醫務區走去,孟傑心裡明白了,這是家裡來人了。
“小榮,你…”孟傑拿著電話,想說你怎麽才來看我,話到嘴邊又說不出來了。
“孟傑,你在裡面好好表現,家裡一切都好!”
“娘呢?小晗你怎麽沒帶來?”
“娘好著呢,咱娘比你想的堅強,心寬著呢!”
“嗯嗯,好…”倆人都忍著不哭出聲來,任由眼淚在臉上流。
“你要保重身體,要吃要喝,十個月很快就過去,你就當休息了。”
“我沒事,管教都挺好,我能吃能喝也能睡,還能看書……”
“我媽病了,所以我一直沒沒來,現在她好了,還有,家裡生意我都分開了,咱啥也沒留…”
“你別累著自己,能停的就都停了,等我出了咱倆一起去做…”
“嗯,一起去發廣告。”董書榮強擠出一絲笑。
“好…”
倆人仿佛有說不完的話,實際上是不敢停。都怕一停下來,就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了。
“還有五分鍾!”管教在一旁提醒。
董書榮站起身,“孟傑,我把小晗帶來了!”
孟遙抱著小晗在另一名管教帶領下,進了接待室。
“爸爸!”小晗趴在玻璃窗上,“你出來!”
“晗…晗晗…”孟傑再也忍不住,一手捂著臉,淚水在手指縫裡拚命湧出來。可他睜著眼,他不想浪費一秒鍾。
“小晗,在家要聽媽媽話,聽奶奶話,聽小姑的…”
“不,你出來,回家!”小晗拍著玻璃,用手指去摳玻璃上的小窟窿眼,“爸爸,你過來…”
“4033家屬,看好孩子!”管教提醒著。
“小晗,你用電話,用電話跟爸爸說話。”孟遙把電話放她耳邊。
“不要!”小晗推開電話哭起來。
孟傑也哭,但他和玻璃窗之間還隔著一張窄桌,他坐著手也夠不到玻璃,他想站起身。
“4033!控制一下情緒。”
“是…”
管教走過來,“時間快到了,跟我來!”
管教把孟傑帶到接待室外間門口,“一分鍾時間,控制好情緒!”
“是!”孟傑明白了,“謝謝管教!”
管教小聲說:“進去吧。”
孟傑抱著孩子,孟遙摟著他倆,壓製著聲音,又哭又笑。
“來,小姑抱!”孟遙把小晗強抱過去,孟傑想抱抱董書榮,被她輕輕推開了。
……
回來車上,“媽媽,爸爸怎麽不和我們回來?”
“爸爸在裡面工作。”
“不,那是監獄,爸爸被關起來了!”小晗推晃著她,“你救他出來!”
“不是!”董書榮把脖子的護具小心的戴好,“別鬧了!”
……
孟傑回到“閱覽室”時,費力的靠牆坐下,打了個飽嗝。
他是從醫務處吃了四餐盒的涮羊肉,才回來的,口袋裡還有五支“中華”。他把手伸進面前的紙箱裡,手指靈巧一翻,一個粘好的火柴盒飛出來,手指又一翻,又出來一個。
他今天領了三千個火柴盒,上午能粘完的話,有三塊五的工費,可以換兩支煙。他不吸煙,可煙在這裡面,是硬通貨。
這四個多月,最讓孟傑難以忍受的不是提審,不是違心認罪,也不是乾活,而是信息的封閉,這讓他內心無比焦躁,整夜睡不著。後來判決書下來,他心裡反而稍微安穩了些,上個月,左育軍和婉夢來時,雖然再三提及小榮是回家照顧她媽了,可他心裡還是湧出各種不好的猜測,直到現在看到她……
“當老師當的都有職業病了,抱一下能怎樣?”孟傑心裡有些小不滿,想著想著又自己笑了,“發廣告單?”他想起兩人第一次去貼小廣告,回來後,小榮讓他去關門的情形…
孟傑處的監室是十二人的“普號”,“號長”大約三十六七歲,圓臉,帶個無框的樹脂眼鏡,看樣子度數不低。他平時除了提醒作息和開關電視,幾乎什麽也不管。
管事的是“4004”,外號“莽驢”,這家夥是故意傷害進來的,因為宅基地,他一鋤頭把鄰居打成的半身不遂,賠了錢,還判了三年。
孟傑剛進來幾天,就和這家夥幹了一架,原因是連著三天讓他去倒夜桶,一開始,他還以為這是值班安排,直到第三天他提著夜桶出去時,無意間看見“莽驢”和“號長”偷笑,孟傑明白了,問“號長”怎麽個值班規矩……
“我就是規矩!”,“莽驢”大眼一瞪。
孟傑沒慣著他,回手就是一個耳光,“莽驢”被打懵了,仗著身高力足撲了上來,孟傑一弓身子,肩膀猛的一頂,把他頂了個趔趄,提起夜桶直接扣他腦袋上了,本來還有人想過去拉架,這一下子都跑了……
孟傑也沒避屎尿,攥緊拳頭下了狠手……,恨不得把這些天所有的憋屈都集中在了拳頭了裡揮出去。
一星期後,孟傑從醫務室回來,手上的紗布已經去了,“莽驢”臉上的腫也消了,就是兩個黑眼圈還沒下去。
“行伍?”,“號長”坐床上,斜著眼問孟傑。
孟傑沒搭話,自顧自活動著手腕。
“啥事兒進來的?”這家夥又問了一句。
平時他答理旁人的時候都少,總是一副“超然號外”的神態,更別說主動和別人搭腔,他是誰也瞧不起。
“冤枉進來的!”孟傑沒好氣的說,他被關了一星期禁閉,雖但沒軟,還更硬氣了。
“號長”笑了,“我也是被冤枉的,你信不信?”
“哼。”孟傑一撇嘴,他肯定不信,這家夥是個“高級會計”,能被判三年,“冤枉?冤枉個屁!”
“看你的身手,退伍幾年啦?”
“沒退呢。”孟傑淡淡的說。
這幾天他可沒睡好覺,站是松,坐是鍾,時刻防備著,這還真給人一種“行伍”出身的錯覺。
也就從這天起,他有了一個外號:“大兵”。
“貨長”推著一輛購物車進來,“4033,把你東西領走。”
孟傑過去把車裡的東西拿出來,多數是吃的,還有兩條內褲,兩盒“中華”煙。車上的東西少了一大半。
“有錢就是好啊,有錢能使鬼推磨呀。”“號長發著酸。
孟傑:“有權能使磨推鬼。”
號長:“精辟!”
“莽驢”在號長周圍轉悠,“號長”這個?他伸出兩個手指。
“沒有。”號長說完悄悄給他使了個眼色,這家夥偷瞄了一眼孟傑,悻悻的走了。
放風時間,都在院裡曬太陽,孟傑看到“莽驢”跟在幾個人後頭去了公廁,不用問,這是去蹭二手煙了。
“莽驢!”
熄燈前,孟傑大聲喊他。
“莽驢”脖子一支棱,“幹啥?”
別看他外號叫“莽驢”,平時卻沒人真敢喊,大多叫他“莽子”,喊他“驢哥”也行,他就不願意聽到這倆字。
“來來!”孟傑坐床上招手,“莽驢”猶豫了一下,硬著頭皮過來了,“怎滴?”
孟傑從褥子下摸出三支煙,“和解,同不同意?”
“我…”莽驢看著煙,沒伸手。
孟傑一笑,彎腰從床下拿出兩盒“中華”,把三支煙也擱上面,“一人發一支,省下的歸你,同不同意?”
“我靠!”莽驢一拍禿腦袋,“和了!”
“來來,兄弟們,大兵給的!”莽驢發著煙。
“謝謝兵哥!”
“謝了驢哥!”
大夥兒小聲舉著煙道謝,也有不說話的,接過煙就趕緊藏起來。
晚上,他偷偷看莽驢,那家夥躺床上,不時的拿出煙在鼻子下偷聞。
“哎呀…總算能睡個安穩覺了……”
俗話說,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人情世故。
“號”裡什麽最硬,一是“拳頭”,二是“關系”,三是,“錢”。如果這三樣你都有…
孟傑處事公正,膽大心細不欺負人,很快就成了號裡的“二把手”,“號長”又不願意管事兒,他其實就是“號長”,豪不客氣的說,他現在一個眼神,五分鍾以內,就能叫“號長”進醫務室。
“兵哥。”
孟傑剛從醫務室回來,莽驢屁顛屁顛的湊過來,伸著倆手指頭,“再借兩支!”
孟傑打了個飽嗝,摸出兩支煙, “你省著點兒!我也是糊洋火盒掙的!”
“是是!”莽驢應承著,“我還,我會還,你記著帳。”
“人家糊三千,你糊個五六百,拿啥還?”
“我手…他不拐彎。”莽驢尷尬地說著,趕緊把煙收起來,“我心裡有數,記著呢,記著呢。”
………
號長感到了壓力,尤其對孟傑十天半月一頓涮羊肉,十分不解,放眼整個監區,恐怕沒幾個人能做的到,這得多大能量?
“你還多久?”
他主動湊孟傑身邊說話。
孟傑:“我?…九個月吧,快他媽習慣了,都要忘了!”
“真有你的!”號長看著天,“我是每一天都盼著出去呀!”
“出去能幹啥呀?裡面多好!”
“靠,你願意待你待!我出去能乾的事兒多了!”
“是,你是人才。”
“這他媽裡面都是人才!”
孟傑笑了笑,“他們頂多算歪才,你的確算的上是人才。”
“可天不助我呀!”
“是天網不容你,你個太大,網眼太小。”
“靠,你別陰陽怪氣的,在這,誰笑話誰呀?”
“對對!”孟傑說:“我不笑話你,你跟我講講你的事兒,或者法律,經濟也行!”
“你有興趣?”
“有沒有的,解悶唄!”
“行。”號長來了興致,“這個經濟啊……”
……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孟傑歎了口氣,
“咳……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