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幾許萬年之前，在那九重天與不盡淵交接之處，雲霧繚繞中睜開一雙眼睛。

　　她生於不可知之夢，存於不可狀之形，自誕生之日起她便遊離於夢境之中，既以夢境為生，亦以夢為食。如果沒有意外的話，她應當就如此沉湎，不曾存在過，也不曾出現過。

　　可是那一日，祂登台高歌，萬千豪氣，為民請命。她被這宏願所震動，竟化作實體，有了身軀，施施然出現在台前。祂見之不由笑道，“好啊好啊，象的鼻，犀的目，牛的尾，虎的足，真是盡善盡美，如我夢中所欲能征善戰者也。我便喚你為貘，如何?”

　　那時的她不知世事，懵懂地點了點頭。

　　祂，名喚“鴻鈞”。

　　後來，鴻鈞成為天道化身，曾一起作戰的夢貘早被遺忘。修得人形之後，洪荒之中，她孤身一人，漂泊四海。她不知道她在尋找什麽，也不知道該往哪兒去尋找。只是偶爾他人夢中出現祂的模樣，她便會興奮不已，但同時又為這份興奮而困惑不已。

　　茫茫年而過，她結識了同為妖族的幾位朋友，意氣相投下結為了異姓兄弟姐妹，住在了昆侖山中。忽一日，有人自山下而來，尋至洞府之中，

　　“人族軒轅，請七聖出山。”

　　器宇軒昂，神采飛揚，眉目間分明是祂的模樣。她緊張地看向大哥，良久過後的一聲“可”，讓她沉寂已久的心罕見的開心起來。

　　明知不是祂，卻仍願為他刀光劍影。他倒也不愧生就這副模樣，歷經艱險，統一了華夏部落。分封那日，他為她賜姓，按分野喚她“杜”，單名一個“夢”字。

　　杜夢、杜夢。她咀嚼著這兩個字，感到新奇與喜悅。

　　他畢竟是人類。她見著他慢慢佝僂了背脊、嶙峋了身軀、花白了頭髮、斑駁了目光。壽命耗盡的那天，他證道飛升，隻留下一把劍，從此再見時，他眼中只剩下了崇高與空洞。

　　傷心嗎?倒也談不上。只是聽見別人喚她杜夢時，會有片刻的恍惚罷了。

　　朝代更迭，她又被世人遺忘，她又回到從前四處遊歷的生活。那一年，她經過鄮城，忽見得兩隻罕見的魂蝶相挾而飛，心念一動，她知曉了它們的名字——梁山伯、祝英台。她花了一點時間問清前因後果，那一刻她是震撼的。生而為人，人海中相遇並相信，縱使兩人的未來無以為繼，卻仍能產生如此純真的願望以至於靈魂久久留在這世間不散，凝而化蝶，比翼雙飛。

　　什麽樣的感情才能值得一個人至死不渝，念念不忘?什麽樣的男人才會讓人願意放棄生的自由去換取死後的相隨?

　　也是那一刻，她仿佛看清了一絲自己的內心，只是那個名字，她無法說出口。

　　天若有情天亦老，祂是昊天，是天道意志，不知何為情，不曉何謂愛。

　　她又在華夏定居了下來，但不再隱居山林之中。偶爾是溪邊洗足的織布女，偶爾是林中高歌的采桑女，又或者是酒壚裡當酒的老板娘、宮殿中起舞的蒙面姬。她想看看祂護著的世間。有時候她也會用法力虛構一個形象陪自己出遊，只是那面容，無論如何都是模糊不清的。

　　有一天，她突發奇想，把自己平日睡覺所用的枕頭交給了呂洞賓，讓他找個有緣人贈其一夢。呂洞賓走到HD，在旅館裡碰見一位姓盧的窮書生，便把這枕頭給他睡了一覺。這書生夢見自己娶了一位年輕漂亮、善良溫柔的富家千金為妻，家中生活和睦，子孫滿堂;事業越做越大，

官至宰相。告老還鄉後頤養天年，活了80多歲高壽才死去。夢醒後，睜眼一看，發現睡著前旅店主人開始煮的黃粱米飯都還沒熟，原來先前所見不過夢一場。　　她卻莫名有些傷心，夢中所見雖是虛假，好歹有過片刻的溫柔與美好;而她，雖生於夢依存於夢，卻連做夢的權利都沒有。

　　可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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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過了許久，這些日子她是京城名動四海的美妓。因入妓院時謊報的年齡排行第十，因此人皆喚她“杜十娘”。她其實本就天生麗質，一雙柳煙青黛眉更似遠山翠色，一顰一笑惹人愛憐，卻又給人一種如夢如幻的感覺，當起妓女來更是如魚得水。那一天，有兩名太學生結伴而來，其中一位喚作李甲的見了她便移不動步，她一驚，那雙眼睛···怎會如此之像?

　　那李公子正值風流年少，未遇美色，見了她，怎麽能夠不迷戀上呢?自從第一次去了妓院以後，便把那一腔的花柳情懷都系在了她的身上。

　　她猶豫許久，終於是被那雙眼睛打敗，暫時忘卻了自己並非人類，答應了他的追求。兩人情投意合，朝歡暮樂，海誓山盟，終日相守，竟像恩愛夫妻一樣。只是李公子懼怕父親，一時不敢答應讓她離開妓院而跟他一道生活罷了。而她倒也不在意，這短暫的美好也讓她沉迷其中不可自拔。

　　事情終有敗露那一天，李甲的父親寫信來怒令其回家。杜十娘不忍這段美好結束，又不好直接離開，便讓李甲將她從鴇母手中贖出。鴇母有心刁難，讓他十天湊出三百兩銀子來。李甲平日揮霍一空，親友也不知他用途真假，六天竟分文都沒借到，她知道了，給了他一百五十兩;他的朋友為她的氣節感動，想法湊齊了剩下的一百五十兩。事情似乎皆大歡喜，鴇母雖不樂意，畢竟有言在先， 隻好讓十娘不帶任何貴重衣帛飾物離開，臨走時隻帶了一個小首飾匣。

　　李甲帶著她回家，船行至瓜州渡，突遇風雪不可行，她無聊之際唱起歌來，被湖上一個有錢人聽見，頓生歹意。那有錢人設法將李甲請到自家船上說話，用父子倫常加以勸導，提出千兩白銀換十娘“兩全其美”的法子。那李甲竟同意了，她見李甲歸船後魂不守舍，問清了原委，她強忍著怒意，冷笑著替他同意了。第二天，當著圍觀的人群，她打開那個匣子，將其中她這些年遊歷收集的寶物一件件扔至湖中，隨即自己也跳了下去。

　　冰冷的湖水湧入她鼻腔，她痛哭流涕，罵自己傻子。

　　嘴中傳來酸澀的感覺，她一時竟不知是水是淚。

　　不過是雙眼睛罷了，他畢竟不是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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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那以後，她便讓人叫自己杜十娘。這個名字並非對那段荒唐的緬懷，而是警醒。警醒她，她所等的那個祂，永遠不會出現了。

　　很久很久以前她們兄妹七個鎮守的是西牛賀州，不知怎麽當地的一些宗教把他們七個說成了七宗原罪。

　　她麽，排行第五，稱號瑪門，所對應的原罪是貪婪。

　　真的貪婪嗎?真的貪婪吧。明知是不可能的事，卻常常忍不住幻想。即使早已時過境遷，即使久到祂的面容在記憶中都已模糊不清，即使可能在許久許久以前祂就忘了自己。

　　可畢竟是自己第一眼就看到的人啊，是塵世間最輕柔的那一縷風，是懵懂中映入眼中的第一束光。

　　怎麽能不貪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