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傲的白玉霜當然不會來見江小尋。
來的是她的徒弟秋秋。
此時,江小尋坐在邱家會客廳裡。
冬青送來一杯蓋碗茶,放在一旁幾案上。
“小神女,我師父正在照顧邱長老,不方便來見你。你有什麽事,就和我說吧。”
秋秋的樣子看起來並不傲慢,反而十分恭敬。
但江小尋卻知道,這個跟隨白玉霜近40年的女人,是白玉霜的第一號狗腿。
此時的白玉霜,並不是在照顧邱長老。
在秋秋的腦中,她反而是給邱長老下完毒後,正志得意滿地欣賞成果。
“那我就在這裡,等邱長老。”
江小尋端起手邊的茶杯。
秋秋於是說了聲“好”就走了。
她以為,邱長老今天用完藥後,直到下午都沒法起床。
然而白玉霜和秋秋一離開,江小尋就進了邱閩的屋子。
按照秋秋腦中的記憶提示,江小尋熄滅了房間角落裡的熏香,接著又把門窗打開通風透氣。
沒等多久,邱長老就醒了。
看到江小尋在屋內,他起身坐在床邊,奇怪地左右看了看。
“小神女,你怎麽來了?”
“你中毒了。”
邱長老淒涼地笑笑,點點頭。
“你知道是白玉霜在給你下毒?為什麽?”
“也難為她了。這麽多年照顧我、照顧我兒子,我卻不能對她盡一個丈夫應盡的責任。”
邱閩多年思念亡妻,被白玉霜下毒後,竟毫無求生意志。只求速死,不想追究。
此時此刻,說什麽為了西流鎮、為了白象神廟之類的大道理,是沒有用的。
和梅老打交道的經驗告訴江小尋,一個固執的男人往往是刀槍不入的。
然而只要他們心中還有在乎的人,他們就有軟肋。
只是,邱閩在乎的人,卻是他已經去世多年的前妻。
他想去地下,與他的前妻團聚。
江小尋扶著額頭,思考著:
“你有沒有想過,白玉霜既然能給你下毒,也能給別人下毒?”
“別人?邱楚生嗎?老子死了,兒子,就該自己管自己了。”
“要是邱楚生真被毒死了,你覺得,他黃泉下的媽能安心嗎?”
邱閩豁然抬頭,看著江小尋。然而很快,又垂下頭去:
“已經走了的人,就不會再管這個世間的事了。再說,她也不會殺他。他畢竟,是她一手養大的。”
江小尋心中嗤笑。
鬼的個白玉霜不會殺邱楚生。等你邱閩死了,白玉霜第一個要殺的人就是冬青,然後就是邱楚生。
可是這種話如果說出來,邱閩估計不會信。
江小尋回憶了一下剛才秋秋腦中一閃而過的幾個畫面,略有遲疑:
“如果你老婆楚盈的死,本身也有問題呢?”
提及楚盈的名字,邱閩直接從床邊站了起來,一個踉蹌。
“有問題?”
“她當年難產,是白玉霜接的生吧?而且屋裡當時,就只有白玉霜和秋秋兩個人。”
“不可能。他們是朋友。”
“我們賭一賭。你設個能讓人說實話的幻陣,我把秋秋叫回來引進去。”
“有這個必要嗎?”
“如果真和白玉霜沒關系,你死以後,我幫你照顧邱楚生、冬青夫妻。如果有關系,你就好好活著報仇,如何?”
邱閩最終還是答應了。
雖然他從未曾想過,亡妻的死是一個陰謀。 ……
下午,秋秋被江小尋騙回了邱家,引進了幻陣。
很快,陷入幻覺的秋秋便承認了給邱閩下毒的種種細節。
並在江小尋的耐心追問下,道出了幾十年前楚盈“難產而死”的真相。
原來,白玉霜一直覬覦邱家家業以及邱閩所掌握的上古符文、陣法秘籍,一心想嫁給邱閩。
然而,年少木訥的邱閩不但對她多年的示好視若無睹,還喜歡上了身材瘦弱全無女人味的楚盈。
白玉霜出自醫學世家,自小被稱為醫學天才,她的驕傲不允許她輸給僅僅只是一介賣酒女的楚盈。
然而,她不但輸了,還見證了枯瘦身材的楚盈在成婚後短短數月日漸豐腴,有了身孕。
她起了殺心。利用女醫的身份,主動和楚盈越走越近,博得她的信任。
然後,在楚盈生產當日,神不知鬼不覺地要了楚盈的性命。
楚盈死後,白玉霜十分順利地得到了楚盈的丈夫和兒子。
只是,婚後的生活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樣。
邱閩整日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書房外重重陣法,連她也不被允許進入。
邱閩看她的眼神也全然不像看楚盈那樣,帶著欣賞與愛意。
但她已經得到他的人了,她年少立下的目標至此都達成了,她很滿足。
她遲早會得到邱閩的心,即使得不到,她不是還有邱楚生嗎?
她將日複一日,把邱楚生培養成她的傀儡。
無論邱閩多麽講規矩、戒心重,等到他死後,整個邱家還不都是她白玉霜的?
邱閩幾十年如一日的冷淡態度讓她寒了心。
而邱楚生與冬青結婚後,又漸漸不受她掌控。
白玉霜於是接受了李萬全的建議,幫邱閩這個古板的老家夥早點去赴黃泉。
白玉霜在藥理上可謂是真正的天才。她選擇的下毒方式幾乎天衣無縫。
然而不知怎的,竟還是被粗通醫理的冬青發現了端倪。
最近,她們發現冬青總是在暗中調查。已經把一切線索引向了這個才嫁入邱家不久的外鄉人。
以後,要是事情敗露,邱閩和邱楚生只會懷疑是冬青下毒。
……
聽至此,江小尋既覺得壓抑,又感到松了口氣。
而邱閩乍聞真相,如同五雷轟頂,神情僵硬。
這時,邱閩才注意到身後有奇怪的聲音傳出。
他回頭,發現兒子邱楚生竟然就站在他的身後,已是淚流滿面。
邱楚生是5歲以後才漸漸知曉白玉霜不是他親媽的。
他的親媽,是邱家祠堂裡的一塊牌位,是外公外婆舅舅舅媽口中從小嬉笑怒罵快活不羈的竄天猴。
但他沒有見過親媽。白玉霜對他的疏離與溫柔、管教與放縱,在他眼裡就是所謂媽媽的樣子。
直到他認識了在市井中摸爬滾打長大的冬青。
他第一次帶冬青去外公外婆家,二老竟都看著她發呆。
舅舅說,冬青無論長相還是性格,都像極了他過世的母親。
後來,冬青嫁進了邱家。沒過多久就悄悄跟他說繼母白玉霜不正常。
他沒有相信。他畢竟是白玉霜一手帶大的。
但現在,事實證明他有多蠢。
他沒有相信自己的妻子,差點害得自己的妻子背下罪名。
他竟然還叫了白玉霜這個害死母親的凶手這麽多年的媽。
這對他從未謀面卻辛苦生下他,在別人口中是那樣鮮活爽朗的親生媽,是何其不公。
邱長老受到的內心衝擊比邱楚生的更加慘烈。
楚盈,是他珍藏在心幾十年的人。
是他邱閩這一生,最美好的那一部分。
許多年來,他一直幻想她還活著,幻想他們在一起生活的點點滴滴。
但為了不讓現任妻子白玉霜傷心,他努力壓抑著那份對逝去愛人的思念。
現在卻告訴他,他這麽多年壓抑的感情,對白玉霜的愧疚都是一個笑話。
他自己,竟然還是害死楚盈的導火索。
他邱閩這一生,何其可笑?何其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