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努力地望著遠方小黑點般的身影,一時分辨不出對方到底有沒有中招。
不過,應該有罷?
低下頭來,他看著手腕弓弩,第一感想是:阿鶯果然厲害!這弓弩比尋常弓箭要方便得多!只需抬手,瞄準大致的方向,按下機關,就能命中——
一旦射中,也不必煩惱沒法一箭斃命!
他有記得弩針淬毒,沾到即中毒,不即刻治療,真的會被毒死!
所以說,對方光顧地逃命,可有留心要替同伴尋找醫師治療呢?
托了托下巴,他又想:冀縣的醫師們懂不懂解毒?
老實說,他也不清楚弩針淬了甚麽毒,隻知能毒死人就夠了。
垂下眼眸,一抹陰霾湧上他的心頭。這一時刻,他沒法描繪自己是甚麽心情……總之,他能肯定:這次費曜死定了。
字面意義上的「死」。
但是,為了以防意外,他又抬起頭來,朝一名蜀漢兵招了招手,吩咐道:“你且去跟蹤方才逃跑的敵兵,也不必刻意地攔人,只需確定對方逃出冀縣即可。”
——開玩笑:就算他想讓蜀漢兵攔截魏將,也要看一看這蜀漢兵有沒有足夠的實力!別到時還沒將人攔下,就把人給跟丟了。
更有甚者,連小命都難保!
那名蜀漢兵領命,立刻動身,撒開腳丫子狂奔,試圖去追蹤費曜。
“將軍!當心!”
目送蜀漢兵剛剛跑走,他忽然就聽到薑虎的喊聲。
下一刻,薑虎飛身上前,一腳就踢飛了一名悄然上前的邋遢壯漢!
他驚出一身冷汗。
而薑虎則擋在他的身前,以嚴謹的姿態保護他。
這還未完。
就聽薑虎寒聲道:“保護將軍!快保護將軍!!”
頓時,幾十個蜀漢兵們齊齊地朝他湧來,都不再理會那所謂的魏兵們。
令他欣慰的是:魏兵們人少,再加上剛被自家將軍拋棄……以致余下的魏兵們士氣大跌,氣勢全無,人人都是麻木臉,仿佛失去了求生的意志,十分可憐。
且不提薑維一行人花費好一會兒精力,才盡數地抓住幾十個扮成邋遢壯漢的魏兵們,單說跑遠了的鄧艾,努力地控制平衡,還能感覺到身後的費曜靠在自己的後背,明顯不太對勁……風在耳邊呼呼咆哮,鄧艾笑容僵住,心生不安之感,連人救後產生的激動心情都登時涼了半截。
鄧艾有心想詢問費曜怎麽了,但卻苦於自身的口吃,便沒多問。
如今,先把人帶出冀縣城,逃回廣魏,才是上策。
於是乎,鄧艾也不再多想其他,隻恨不能快馬加鞭,立即地抵達廣魏境內。
馬蹄噠噠,鄧艾帶著費曜衝出冀縣城時,不算意外地瞧見成了俘虜的魏兵們賣力地搬運大石頭,做著苦役的工作,一見有人騎馬橫衝直撞,本該阻攔,但瞥昏厥的費曜,立馬便當故作不知,無視鄧艾和費曜一口氣逃跑成功!
而鄧艾,有心想讓這群淪為苦役的魏兵們丟下一切,一起乾脆地逃走,但覺不妥:隻鄧艾一人,實在沒法保護能護住這群魏兵們。
再說句不好聽的話:魏兵們被鐵銬和枷鎖束縛,即便能逃,也逃不了太遠。
倒不如收起多余的善心。
瘋狂地騎馬奔跑許久,久到費曜一聲不吭地摔落下馬,嚇了鄧艾一跳,鄧艾這才勒住馬匹,慌張地跳下馬來,去察看費曜怎麽了,卻見費曜雙眼睜大,
整個人一動不動,疑似……疑似…… 鄧艾張大了嘴巴,哆哆嗦嗦地喚道:“曜、曜兄——”
鄧艾喚了半天,費曜也沒有半點回應。
更可怕的是,費曜臉色蒼白,活像死了一般。
鄧艾屏住呼吸,伸出食指,往費曜的鼻間探了一探。
隻覺費曜都沒呼吸了。
因此……因此說費曜,死了。
死了?死了?!
鄧艾瞪大兩眼,傻乎乎地望著眼前的費曜,直感置身在噩夢之中,一切都不真實。
之前,之前費曜還好好的,怎就……怎就……
鄧艾腦中一片空白,都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半晌,鄧艾放聲大哭,哭道:“曜、曜兄——”
鄧艾不信費曜已死,遂背起費曜,將費曜放置馬上,自己則牽著馬匹,四處去尋找醫師。
還別說,真讓鄧艾找著了。
然而,當醫師給費曜探病時,醫師隻望費曜一眼,就奇怪道:“這人都死了,還治個甚麽?”
遂搖了搖頭,建議鄧艾趕緊買副棺材,把人放進去,好生地埋葬。
鄧艾簡直傻了,完全僵在原地,淚珠不受控制地掉落。
那醫師見鄧艾哭得可憐,亦歎道:“老朽遇到你,真是晦氣!也罷,相逢是緣,老朽便幫你一把罷!”
於是乎,醫師好心,幫鄧艾買了一副棺材,替費曜好生安葬。及至天黑時,鄧艾就傻傻地坐在費曜的墳前發呆,滿臉茫然,都想不起接下來該怎麽辦。
怪自己太傻太蠢太天真,居然想著……想著要救那群兵卒們,這才使曜兄身陷罹難!當時,原該是鄧艾現身,單挑蜀將薑維來著,是費曜說鄧艾擔任的是大將軍掾屬,嚴格說來不算武將,作為主將,只怕那群冀縣魏兵們大約不服。
但若換成費曜,那就另當別論了。
費曜此人,雖不是甚麽數一數二的名將,卻也勝在帶兵打仗多年,頗有經驗,人脈也湊和,至少一張臉龐,很多兵卒們,不止魏兵們,都認得。
因而,若由費曜出面挑釁蜀將,很容易獲得魏兵們的響應。
這樣,費曜要求魏兵們反抗,魏兵們才會聽話,執行命令。
這也是為甚麽一開始隻由費曜出現的原因。
至於鄧艾,原是躲在一角,見機行事:待到費曜與蜀將不分伯仲,或者拖住蜀將的注意力時,鄧艾則趁機地混入戰場,指揮冀縣魏兵們奮勇作戰!結果……
結果,不提也罷。
總之費曜武藝不如蜀將薑維,差點被蜀將薑維擊殺時,鄧艾隨機應變,果斷地撲向蜀將薑維,把對方的坐騎給搶走了。
之後,鄧艾懊悔自己愚笨無知,非但救不走那群冀縣魏兵們,連費曜也……遂咬緊牙關,勇敢地返回,救走費曜,卻終是功虧一簣——
費曜竟然死了!
死了!
被弩弓射殺的!
薑維!
是薑維乾的!
眼裡冒出一團恨意,鄧艾朝費曜墳墓磕頭,不停地默念道:「曜兄,原諒艾不能出聲!艾乃口吃之人,倘若說話,只怕話也說不全,故此只在心裡默念——
如今,艾已知曜兄是死於蜀漢將薑維之手!
多謝曜兄照顧艾良多, 艾永遠不會忘記曜兄的情義,勢必會替曜兄報仇!
從今天起,蜀漢將薑維薑伯約,便是我鄧艾的仇人!!」
眼底劃過一絲殺意,鄧艾卻仍控制不住情緒,再次地任由淚水順著臉龐流淌。
默默地抽泣之余,鄧艾勉強地理好心緒,想通了今後的打算:返回廣魏,領廣魏兵一萬人馬,圍攻冀縣,殺薑維,替曜兄報仇!
在此之前,鄧艾還得想法子聯系大將軍司馬懿,把在冀縣的經歷匯報一遍。
只是……只是,那飛鴿傳書鄧艾沒有,廣魏那邊倒有。
故此,故此無論如何,鄧艾首先要做的,便是回到廣魏,對麽?
歎了歎氣,鄧艾用袖子擦了擦臉:再、再讓自個兒緩一緩!
等緩好了,再啟程罷!
——薑維!!
冀縣。
薑維帶著受傷的蜀漢兵們,押著不少壯漢俘虜們再回薛府的時候,已然天黑了。
壓根不曉得他拉穩了鄧艾的仇恨值,還在和尹賞進行尋常的溝通,溝通道:“阿賞,拜托了!這是新一批俘虜們,麻煩你看管幾天……”
尹賞又好氣又好笑,無奈道:“將軍啊!你說得再好聽也不用!多出來的俘虜,多出來的口糧,你快替我們想辦法解決!”
這這這……這要如何解決啊?
他也為難得很。
但在這時,薑虎來報,報道:“將軍,天水郡的閻、任、趙府這三家有回復了!”
兩眼一亮,他轉憂為喜,喜道:“哦?如何回復?——可曾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