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百凶神惡煞的錦衣衛,各個佩戴繡春刀,身著錦衣衛飛魚服,今日蘇州知府衙門突然彌漫起一股蕭殺之氣。 負責守衛的捕快差役們各個如臨大敵,有些人甚至已經將手按在刀柄上,隨時準備動手,小小的府衙正門,如同死一般的寂靜。
平日裡往來的行人消失的無影無蹤,沒有哪個不開眼的,敢靠近這是非之地,不過倒是有不少人在遠處駐足觀望,有時候還指指點點。
此時雷簿正站在隊伍最前方,神色十分嚴峻,這柄久不露鋒芒的繡春刀,內心似乎正在戰栗,身形卻是巋然不動,冷峻的皺著眉頭,誰也不知此時他在想什麽。
跟隨前來的百戶趙慶,此時更多的是忐忑,也不知雷簿到底發什麽瘋,竟然點了二百校尉,往知府衙門這麽一堆,鬼知道這雷千戶到底要鬧哪樣。
不明白的不只是趙慶,知府顧敏聽到差役來報,腦子一下就懵了,二百錦衣衛校尉,跑到知府衙門,這雷千戶想幹什麽?
府衙內眾人同樣滿腦袋問號,張敬之也不例外,這算是圍攻府衙嗎?張敬之一臉茫然。
府衙外雷簿久久不見人出來,臉色卻是越來越難看,心知再這樣下去不行,而把人要回來,這是眼下唯一的目的。
“顧知府,在下雷簿,請出來敘話。”
雷簿終於率先發動,洪亮的喊話聲,府衙內聽得一清二楚,顧敏頓時臉色一緊,隱約間有幾分怒容,下一刻雷簿的喊話聲再次傳來。
“顧大人,本千戶認為我們似乎有什麽誤會,還請知府大人出來,大家把話說清楚,解決目前的問題,倘若這誤會不解決,恐怕對誰都不好,還請知府大人三思。”
簡簡單單幾句話,在雷簿嘴裡說出來,立刻把事情變成了誤會,但是後面的幾句話,卻是夾槍帶棒,光是聽著就讓人不舒服,其中的威脅之意,顧敏又豈會聽不出來。
曾幾何時,錦衣衛都能這麽威脅朝廷命官啦?顧敏無比的憤怒,差點忍不住想衝出去,可是轉念想起那二百錦衣衛校尉,就像一盆冷水,當頭從顧敏腦袋上澆下。
如果這幫錦衣衛真的亂來,公然對朝廷命官下手,那顧敏這一出去,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有來無回’,考慮再三,顧敏總算忍住了衝動,但是這樣下去絕對不行。
今日雷簿來勢洶洶,不達目的,恐怕是不會罷休的,雖然不知這是為何,但是張敬之已經很清楚,想退錦衣衛,必須拿出點東西來。
當下張敬之立刻抱拳,低聲提醒:“知府大人,錦衣衛來勢洶洶,必然是為了丁衛而來,府台大人不如讓人喊話,就這樣……”
顧敏一聽建議,眼神隨即一亮,但是更多的還是凝重,到底是否能行,誰也不知道,可是當下顧敏沒有辦法,隻有勉強一試。
當下顧敏叫來關捕頭,在他耳邊耳語了幾句,關捕頭一邊聽一邊點頭,很快弄明白了顧敏的意圖,領命前去喊話。
下一刻隻聽到關捕頭高聲大喊:“雷千戶,你的來意知府大人已經知曉,既然是誤會,不如雷千戶進來說,知府大人必定掃榻相迎。”
大門外的雷簿一聽,微微愣了愣,心念急轉,心道這請他進去,那豈不是進了虎穴,到時候恐怕就由不得他了。
想到這樣做的後果,雷簿頓時暗罵一聲陰險,臉上卻不動聲色。
“哎,這個本千戶也想進去,可是這府衙大門緊閉,這麽多人當著本千戶,實在是進不去啊,
不如還是顧大人出來,咱們就在這兒說,把事情都說清楚咯,也好解決這個誤會。” 這兩句話的功夫,雷簿又把皮球踢了回去,心下卻是暗自戒備。
府衙大門後方,關捕頭聽了雷簿的話,立刻扭過頭,看了看知府顧敏,後者堅決的點了點頭,意思已經非常明白。
得到顧知府的意思,關捕頭再無任何猶豫,再次高聲大喊。
“所有人都聽好好,打開門,讓雷千戶進來。”
此言一出,府衙內的差役和捕快盡皆變色,下手卻十分遲疑,到底開不開門,誰也沒個底,關捕頭見狀,臉色卻是一寒。
“都愣著幹什麽,給我開門,這是知府大人的意思。”關捕頭用力的喊出這幾句話,心髒卻是提到了嗓子眼裡,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大門外二百錦衣衛也有點發愣,剛才還緊閉大門,這會兒怎麽就開門了;而雷簿卻是冷笑不已,顧知府隻不過是個文弱書生倘若他敢開門,那才是咄咄怪事。
因為雷簿敢斷定,顧敏絕對不敢開門,可是事實恰恰相反,知府衙門的大門真的開了,雷簿差點連眼珠子都瞪了出來。
“雷千戶,門已開,請進吧。”洪亮的聲音再度傳出。
這回又輪到雷簿犯難了,倘若顧敏不開門,那事情好辦,雷簿隻管威逼,直到顧敏放人,事情就成了,可是現在,雷簿有些吃不準,這老兒葫蘆裡賣的什麽藥。
眼看著知府衙門大門打開,雷簿卻是駐足不前,而就在雷簿對面,顧敏在重重保護之下,心髒同樣提到了嗓子眼裡。
“子期,這樣能嚇退他嗎?”顧敏忐忑不安的問了問。
張敬之立刻點頭,“大人隻管放心,如果那個雷千戶要拿人,早已發來駕貼,現在隻管拿人就是,根本不必費事;可是雷簿沒有這麽做,那就意味著事情還沒有惡劣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所以暫可安心;不過最重要的是,我們不能承認抓了錦衣衛的人,否則……”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不必再說,顧敏在官場上混了這麽多年,早已是老油條,絕對不會犯這種錯誤。
抓了錦衣衛的人,跟抓住錦衣衛派遣在劉能府上的暗探,那完全是兩個概念,前者那是錦衣衛站了理字,可是後者,倒霉的就是錦衣衛。
如若無法坐實了後者,絕對不能承認抓了人,因為雷簿絕對會把事情定義為前者,最後小事化了,然後再回頭找茬,那日後顧敏就別想有好日過了。
別忘了這年頭最不能惹的,就是廠衛,縱然如今廠衛的威勢大不如前,可是別忘了他們羅織罪名卻是一把好手,栽贓陷害那是拿手的絕活。
所以顧敏不能退縮,隻有迎難而上,趁著雷簿還有點發懵,顧敏發了發狠,主動站了出來。
“雷千戶,明人不說暗話,既然是誤會,大家說清楚就是,可是本官實在是不解,這誤會到底從何而來?還請雷千戶為本官解惑。”
“哦!”雷簿淡然一笑,“顧知府,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
“當然是真的。”顧敏義正言辭的回應,眼皮子都不眨一下。
在官場上,‘逢人隻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這顧敏早已練就了一張極厚的面皮,說起鬼話來那是毫無難度。
就連關捕頭也感到不可思議,心道這人和人的差距就在這裡,人家能臉不紅心不跳的說鬼話,一般人卻是不行。
對面的雷簿面皮狠狠的抽了一下,握住繡春刀的手也抖了抖,心裡卻是把這顧敏罵的半死,可現在不到撕破臉皮的時候。
雷簿隻得擺出一張笑臉,“顧大人,既然您不知,那本千戶隻好提醒一下大人,就在今兒個早上,府衙抓了一個叫丁衛的……”
“天地良心,絕對沒有的事。”顧敏差點跳起來,“不過話說回來,誰是丁衛?”
雷簿臉上的肌肉使勁抖了抖,差點抽筋,見過能演的,可是他還沒見過這麽會演戲的家夥。
不過盡管演就是,到時候你們就演不出來了,雷簿陰陰的想到,藏在背後的左手突然動了動。
正站在雷簿身後的趙慶一看,立刻明白該怎麽做,只見他毫不猶豫的站出來,滿臉憤然的指著顧敏。
“直娘賊的,丁衛是錦衣衛暗探,如今被府衙抓了,竟然還敢否認,兄弟們,這該怎麽辦?”
“放人!放人!”
二百錦衣衛齊聲好喝,聲勢之浩大,顧敏瞬間變色,府衙差役各個面如土色,握刀的手也不禁抖了抖。
面對這群帶刀的凶神惡煞,這些平日裡頂多欺壓一下百姓,壓根沒什麽真本事的家夥,此刻沒有臨陣脫逃,已經算是不錯。
眼看從心理上鎮住這些差役,雷簿淡然一笑,隨手朝身後壓了壓,“顧大人,明人不說暗話,在下已經查清楚,的確是有官差抓錯了人,您不如就放了吧。”
“放人,放人!”錦衣衛再次響應雷簿的號令。
就連開始忐忑不安的趙慶,這會兒也熱血沸騰,雷簿為了手下的一個校尉,做到這種地步,哪裡有不受擁護的道理。
所有在外的錦衣衛,此時內心不禁生出一股豪氣,有這樣為手下出頭的長官,這才是真正的天子親軍。
而反觀另一邊,府衙的差役和捕快組成的雜牌軍,面對這種局面,不由自主的開始後退。
甚至就連知府顧敏,也感覺到龐大的壓力,隱隱有打退堂鼓的心思。
在場的唯有張敬之絲毫不慌張,眼前的局面,更讓他斷定了一點,那個丁衛絕對不能交出去,可是不等他提醒,突然……
“來人呐,不好了,有賊人闖入府衙。”
府衙中突然響起呼喊,張敬之臉色瞬間變得很精彩,而對面的雷簿,則是暗暗一喜,搶先大吼一聲。
“來人,給我衝,抓住賊人!”
二百凶神惡煞的錦衣衛則各個如狼似虎,繡春刀刷刷刷拔出,森冷的刀光,周圍的溫度為之驟降。
完蛋了!知府顧敏面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