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夫停住馬車,向車中稟報:“是留後大人。”
殷明陽已經撩開車窗看到了,看還有沒停下來的護衛騎兵也是從邢州方向繞路過來的,李存孝已經立馬在道路正前方。殷明陽趕緊下車上前,汐兒也要跟著下來,沈千紅把她拉住按在車上。
汐兒還掙扎道:“爹爹,人家李大人贈車贈馬,我不該去給人道謝麽。”
沈千紅道:“那是人家送兄弟的,又不是送你的。人家兄弟餞別,又沒叫你,瞎湊什麽熱鬧。”
殷明陽還道有什麽重要的事要交代,拱手施禮道:“敬思兄還有事要吩咐?”
李存孝滿臉歉意下馬道:“你來見我不過匆匆半日,一杯水酒也不曾喝,哥哥我心裡過意不去。”
殷明陽這才放下心來:“你我兄弟之情豈在朝夕長短,兄長軍機繁忙,還來相送,反倒叫兄弟不敢承受了。”
李存孝話題一轉:“咱們有多久沒有交過手了,來,讓我看看你功夫長進了沒有?”說著就拉殷明陽往林中的空地走去。
“敬思兄怎麽突然想起來要考教兄弟的功夫了?”殷明陽隻當他是一時興起,剛才下車的時候手中拿著青鸞劍,腰中還掛著楊行慎的遊龍劍,見李存孝兩手空空,便把青鸞劍遞了過去。
李存孝將劍握在手中,也不說話,手腕剛剛一翻,殷明陽一招凰馳千裡,向後急撤,拔出遊龍劍,展開胸前。這一招是鳳凰劍中應對突發攻擊,猝不及防的後發製人的招式,也常用於誘敵和逃避追擊時用。殷明陽一生與人對敵,很少用這一招,與李存孝交手起手便使了出來。誰知遊龍劍剛剛拔出,李存孝拔劍翻腕就在一瞬之間,便到眼前,兩劍一交,殷明陽頓時感覺排山倒海之力壓了上來,身子被壓的一栽,手腳並用,在地上一點,騰空躍起,一個轉身再來一招凰起三顧,仍是守勢。李存孝追上斬開數劍,直逼胸前門戶。殷明陽被李存孝的力道震向一旁,得了片刻之緩,真氣遊走,氣貫全身,一招鸞鳳浴火,萬劍齊出,無數劍影裹著真氣壓向李存孝,周圍樹葉被劍氣切的粉碎,紛紛落下。李存孝絲毫不懼,臂上運氣,青鸞劍直入劍影之中,一股黏勁使出,纏住遊龍劍,順勢往懷中一帶,左掌向前拍出。殷明陽若是不撒手,就會被扯向李存孝身前,必然中掌。殷明陽急中不亂,劍做槍使,混元槍毒龍入海,身體帶動遊龍劍粘著青鸞劍快速轉動,擰了起來,攻向李存孝。李存孝手中青鸞劍被殷明陽一股旋勁震開,也不後退,遊龍劍到身前三寸,揮劍輕輕一拍,左手邊拿住殷明陽手腕,遊龍劍落地。
“勉強算是四招,十年前你還能接我二十招,八年前還能走完十三招。伯文你疏於用功啊,怎麽越來越不濟了,你比楊行慎也強不了多少。”李存孝一臉失望的樣子,“你這讓我如何放心。”
殷明陽甩了甩胳膊,一臉無耐,“不是我不長進,是敬思兄精進太快,兄弟們怎趕得上你。再說了,你是天生神力,天下間哪裡還有第二人能與你相比。”
李存孝歎了口氣,擔心剛才兩劍碰撞,把劍弄損了,左手劃過劍刃道:“真是把好劍,哎喲,這麽鋒利?”李存孝一不小心將手指劃破一個小口。
殷明陽道:“哥哥小心一些,戰場上沒受傷,倒被我的劍弄傷了,我也算是敬思兄對手中的第一人。”殷明陽說著突然覺得不對,見李存孝要將手指放進口中吮吸,急忙喝止,“哥哥慢著,我劍上有毒。”
眼見李存孝將手掌展開,左手食指傷口已經開始發黑,李存孝皺了皺眉,快速點了手臂上穴道,阻住毒血上行,趕緊捏住食指往外擠,將毒血甩在地上。殷明陽取出百草丹給李存孝,“哥哥先服下,這毒是明月配的,我也沒有解藥,這可如何是好。”殷明陽這才悔恨當初一氣之下將解藥都給倒了。
李存孝接過丹藥微微一笑:“伯文你莫緊張,我有神功護體,什麽毒也傷不了我。”說著又接開穴道,運動真氣逆行往外逼毒。
殷明陽心中沒有底氣,直直的看著李存孝指上的傷口,黑色的毒血慢慢被逼了出來,不一會兒,再流出來的血已經是鮮紅之色,殷明陽這才心中稍安,“哥哥果真沒事麽?”
李存孝喊人過來,拿來一袋酒,澆在傷口之上,怕殷明陽擔心,又將百草丹服下,“說了沒事了,明月這點本事怎能傷的了我。”說著舒展手掌,又握了握拳給殷明陽看。
殷明陽還是不放心,又搭了下李存孝脈門,覺他氣血運行並無異狀這才放心。
沈千紅雖然沒有讓汐兒跟著下車,卻也拉開窗簾向後觀看,目光穿過稀疏的樹林看到了二人的交手,“他們在比武?”
他們離得遠,汐兒目力不及,看不清什麽,著急問道:“殷公子能贏麽?”
“做什麽白日夢,能贏十三太保的人還沒生出來呢。”比試一會就結束了,沈千紅忍不住感慨,不知是遺憾還是慶幸:“幸虧老子當年沒有參與圍堵李存孝。”
“爹爹,嫉賢妒能是小人之心,你當年怎麽會有這種念頭。”沈千紅在女兒心中的形象一直是偉大的,不相信父親也會有嫉妒之心。
“你哪知道,那是朝廷的旨意,各路勤王軍隊,只有太師河東軍所向披靡,出力最多,李存孝破長安更是蓋世第一功。不乏有小人人眼紅,蕃鎮勾結內臣,進獻讒言,汙蔑河東軍有不臣之心。太師也確實功高震主引得朝廷猜忌,怕他做大,有心削弱他實力。剛好梁王先動了手,朝廷密旨聯系各路蕃鎮,趁機發難。當時太師拒不進京,說實話我也有些懷疑,不過當時猶豫了,隻幾天的功夫,聯軍大敗,無功而返,朝廷又出面安撫。從此之後,太師也有所防備,不再對朝廷言聽計從,朝廷也失了威信,只能在蕃鎮之間周旋。”
沈千紅說起當年平亂舊事,有些情緒激動,對朝廷行事頗有不滿。“有一件事我好生奇怪,殷明陽助拳李存孝,當時人人都知,殷府一家竟然沒有被朝廷怪罪,反而頗的先帝信任,真是讓人琢磨不透。”
李存孝手指傷口不大,一會便止住了血,與殷明陽輪番飲了幾口酒。
“伯文,你莫欺世上無人,除了你還有人,白馬銀槍高思繼你可還記得,我在雲州與他有過一戰,他已今非昔比,與我大戰二十余回合。義父本要殺他,我以勸降為由將他救下,可他寧死不降,我便瞞著義父偷放了他。臨行之前,曾給我耍過一套拳法,你來陪我對練一趟。”
殷明陽見李存孝都大為讚賞,有心教與自己,也來了興致,當時就擺開長拳架勢。
李存孝一手緩緩出拳,口中念道:“和風式,招式緩慢,變化繁多,拳不遠出,以靜製動。”手上招式變化,並不帶內力。殷明陽見出拳雖慢,卻難拆解。試著一搭手,李存孝立換黏手,“曛風式”,招招纏住,環環相扣,殷明陽力不能發。“小心了,朔風式,颶風式。”時兒藏勁不出,時而剛猛有余,一路拳法打完,殷明陽應接不暇,幾欲出汗。
“這套拳如此厲害,柔中帶剛,陰陽並濟。”殷明月嘴裡說著,手中還在不斷比劃。
李存孝皺著眉道:“有一個高思繼,就會有兩個,三個,甚至更多,你以後還要多加小心。”
殷明陽誠懇的道:“謹記兄長教誨。”
二人從林中出來,李存孝將酒袋給了殷明陽,自己翻身上馬,像是有感而發:“若有來世,我真隻願做個尋常百姓,也與幾位兄弟隱於山水,豈不快哉。”說完拍馬揚長而去,一隊人馬揚起陣陣煙塵。
殷明陽聽在耳中很不是滋味,先前在府上還意氣風發,壯志凌雲,分別時怎變得傷感起來,自己也說不上哪裡不對。再上馬車,沒有再說話。
汐兒不知殷明月為何看起來有些傷懷,也不敢問,看了一眼爹爹。沈千紅領會了,李存孝臨行前說的話他和女兒也都聽到了雖不解其意,但也聽出了心境,“人生百年,豈能事事如意,既然也曾當世稱雄,又何須在乎成敗。”
殷明陽雖然不像虞伯與懷秋那樣認真修道,卻也能看穿人事,何況本就心胸豁達,聽沈千紅說話意有所指,心中倒也釋然,即刻精神起來,打開酒袋,“沈兄說的是,人生在世,應當無愧於心,成敗非能強求,盡力而為方是男兒大丈夫,沈兄請!”
殷明陽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然後將酒袋遞給沈千紅。沈千紅也曾常年兵,對於形勢軍機了然於胸,從所見所聞,便已猜得邢州一帶還有大事要發生,見殷明陽豪氣若此,也被感染,也就在此刻,才對殷明陽沒有絲毫嫌隙,接過酒袋也滿滿喝上一大口。
汐兒雖不知要發生什麽事,也明白從李存孝到殷明陽再到父親都是有感而發,雖為女子,一時心潮澎湃,也要湊個熱鬧,“爹爹,我也喝一口。”不由分說,從沈千紅手中搶過酒袋也喝了一口。
沈千紅責怪道:“你懂什麽,也來瞎湊熱鬧。”
汐兒聲音不大,說話不急不慢:“自顧虎父無犬女,我雖沒有二位那般英雄,卻也有幾分志氣。”
殷明陽大笑,沈千紅也笑:“好,我就敬沈女俠。”沈千紅奪過來自己喝了起來,不再給她。
就這樣,三人一路曉行夜宿,由衛過黃河入鄭,經鞏縣先到洛陽。
上午就要就入城,殷明陽道:“待我回家稍作安排,二位休息一晚,咱們再往許、蔡向南走水路,也會更快一些。”
沈千紅路上已知行程安排,對殷明陽繞路回洛陽有些不悅,倒也沒表現出來,此時也沒再說話。
汐兒非常興奮,自幼就聽說長安洛陽東西二都的繁華,雖是幾經戰亂,也不是江南小城可比的景象。就算是揚州,也因多年戰亂不止,早已破敗。隨父親北上的時候就沒有經過洛陽城,打定主意要在東都好好逛一逛。
“爹爹,反正也不著急回去,難得出門一趟。咱們就在洛陽多待幾天吧,要不都逛不完呢。”
既見女兒喜歡,沈千紅也不好拂了她的意,“好,既然你喜歡,我陪你逛逛洛陽城,殷大人自可去忙,多留幾日也無妨。”
殷明陽堅持要送沈千紅父女到客棧,剛進了城,小六就在城門不遠處,就在殷明陽剛一下車,小六看見就奔過來:“大公子,我等您兩天了,丁大爺急著找您呢。”
殷明陽見他臉色焦急,忙問出了什麽事,小六道:“您先往鏢局去,我去叫丁大爺。”說完一溜煙跑了出去。
殷明陽不知什麽大事,就這樣駕著車往街裡走。不一會兒,丁正和小六兩人慌慌張張的跑來。
殷明陽趕緊問:“丁大哥莫急,慢慢說。”
丁正看到沈千紅拉起了門簾,便將殷明陽扯到一旁:“春兒把靈丘老道抓走了,說要親自問他。小乙和梁大人回來沒多久,春兒就知道了,當時就要來要人。我說等你回來再做決定,拖了她兩日,今天一早又來要人,梁大人不在,我和大師兄也壓不住她。還好你回來了,我怕靈丘被春兒弄死了就麻煩了。”
殷明陽問:“靈丘道長被帶到哪裡去了?”
丁正道:“還能在哪,就在鏢局裡,快隨我去吧。”
殷明陽看了看馬車道:“春兒應該有分寸,你們想多了吧, 這沈先生父女還沒安置下來。”
二人說話聲音雖小,沈千紅聽力敏覺,知道殷明陽有事,拉開門簾道:“殷大人有事自可去忙,我家自去尋客棧落腳,大人不必費心了。”
小六趕緊過來道:“大公子,您隨丁大爺去,您的朋友我來安排就是了。”說著引了馬車就往城裡走。
殷明陽這才跟上丁正往四海鏢局趕。
四海鏢局有一地窖,上次葉玖兒就被關在這裡。靈丘被綁在柱子上,心中早已打顫,嘴上說話也哆嗦:“百裡姑娘,你綁我來這裡做甚,殷府的事跟貧道沒有什麽關系,我可沒有動手啊。你要想問什麽,老夫沒有什麽不能說,你盡管開口即可,何必這樣為難。”
百裡春手持一把尖刀,面無表情,語氣冰冷:“靈丘,本姑娘沒什麽話想問你,也不想知道什麽,純粹就是給伯文兄出口氣。你們若是堂堂正正找殷明月報仇,我也說不上什麽。你們竟然拿孩子下手,就你這樣子,還有你們所作所為,還敢稱英雄好漢?”
靈丘還要說話,一句話沒說出口。“啊”的一聲,百裡春一刀扎在靈丘大腿上,靈丘疼得一咧嘴,“哎喲,百裡姑娘,不百裡掌櫃,這真的不關我事,是劉大俠要與自己兄弟報仇,我能有什麽辦法阻止。”
“噗呲”一聲,又是一刀。靈丘還要說話,百裡春又是幾刀,前後兩刀扎進大腿,兩刀劃破前胸,最後一刀刺穿小臂,疼得靈丘快要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