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氏兄弟葬了蕭廷川與蕭夫人,並將那十二名蒙面殺手的屍體處理掉,便動身返回西安。他二人換了兩身紫衣,抓起把濕泥往臉上一和,弄散頭髮,以防被人認出。到得驛站,購得兩匹騾子,將紅黑寶駒藏匿妥當,這才騎上騾背而回。
行至一半,見前面塵土飛揚,數名蒙古騎兵衝他們而來,為首那人手裡握著把大砍刀,衝著他二人喝道:“喂,幹什麽的?看沒看見有人騎馬經過?”這人便是阿當罕。
他自與烏力吉率兵追趕蕭廷川,卻被一群壯漢截住廝殺了一陣。待得突圍,已不知前馬去向,隨即便和烏力吉分頭尋找。
朱仲玄回答道:“看見了,約莫十來騎,領頭的拿著把刀,長得像隻大野豬。”阿當罕一驚,問道:“他們往哪裡去了?”他哪知朱仲玄是在拐著彎罵他。朱仲玄回道:“往北去了。”阿當罕心下尋思:“可別讓烏力吉搶了頭功。”於是忙率隊調轉馬頭,奔渭水而去。
再說方子謙抱著蕭天縱施展華山派輕功一路狂奔,將近山腳時見楚鹿鳴已在路旁等候,二人遂一並回到華山。
華山為五嶽之中的西嶽,其山勢以險峻著稱,常人很難上得山去,但對於擁有武功的人來說則輕松許多。這會兒二人攀到峰頂,四面幽木環繞,花香醉人,更兼淙淙溪水,遠處平地上幾座大屋依山而築。
平地東面是一處諾大的練武場,一排華山弟子圍成個大圈,圈中心兩人一男一女,皆三十五六年紀,都使一柄長劍,正在相互切磋。
那男子劍勢沉雄,劍光凌厲,女子則靈動飄盈,二人出手迅猛,頃刻間便已鬥了數十招。但看那男子突然使劍攻那女子左脅,那女子忙回劍格擋,那男子倏地又倒轉劍鋒擊她上盤,這招變化只在瞬息之間,那女子急忙收劍後撤,當的一聲兩劍相交,那女子站立不穩將欲摔倒,那男子斜裡衝出將她身子輕攬住。
那女子道:“望之,我終究還是遜你一籌。”說話時含情脈脈,如嬌似嗔。那男子回道:“自從有了長卿,你的心思便花在他身上多些,武藝卻疏忽了不少。”
二人對話時,方子謙與楚鹿鳴已走近跟前,一齊躬身道:“拜見師父、師娘。”這兩位便是華山派掌門夫婦顧望之與安若嫻。顧望之穿一身五尺長袍,滿臉威嚴,安若嫻雖非青春之年,仍是一副花容月貌。
安若嫻見方子謙懷中抱著個小孩兒,笑問道:“是你的孩子?”方子謙有些難堪地回道:“師娘莫取笑我。”拿出一封血書來交給顧望之。
顧望之讀畢後,望向方子謙懷裡的蕭天縱,見他一副睡眼惺忪的憨樣兒,甚是可掬。顧望之沉思片刻,說道:“若嫻,看來咱們又多了個孩子。”順手將他抱過。
楚鹿鳴微微吟笑,諾了一聲:“恭賀師尊。”方子謙心下大喜,連忙磕頭道:“多謝師父。”安若嫻笑道:“子謙這般高興,不如就由你來帶他。你師父近來一直想收個關門弟子,現下剛好,我瞧這孩子也甚是討人歡喜。”
方子謙略顯尷尬,連忙回道:“師娘總是開我玩笑,我一個男人,笨手笨腳的,如何帶得了。”安若嫻道:“男人就照顧不了小孩兒了?你顧師弟和阮師妹,可都是你師父帶大的。”
楚鹿鳴和方子謙聽了師娘這話,皆忍俊不禁。顧望之咳了一聲,道:“若嫻,這些話回屋說,別當著孩子面。”安若嫻撲哧一笑,道:“人家誇幾句還不成啦?”顧望之為一派掌門,
武功高強自是不在話下,且為人寬厚。雖生得一張嚴肅臉,私下裡卻時常溫言款語,教導弟子也不曾疾言厲色。 四人說笑一陣,兩個四五歲的小孩子走到近旁,其中一個男孩兒伸手拽了拽顧望之的衣襟,叫道:“爹爹。”安若嫻牽過他,指著蕭天縱道:“長卿,這是你師弟,日後你要和他好生相處。你作為哥哥,凡事都先讓著弟弟。”這男孩兒便是顧望之與安若嫻之子,名叫顧長卿。
顧長卿喊道:“我不要弟弟,我隻要師姐,隻要師姐。”說完便大哭起來。那女孩兒伸手去摸蕭天縱的小臉,說道:“我也想抱。”安若嫻亦牽起她的手,溫言道:“你們三人都是我夫妻倆的心肝寶貝,也是華山派的未來,今後需刻苦讀書,勤奮練功。”
女孩兒叫阮瑾蘭,出生便沒了爹娘。那年顧望之夫婦下山辦事,路過一家村莊,見她甚是可憐,便即收養帶回華山。適逢安若嫻懷了顧長卿,二人相差不到一歲,自小青梅竹馬,一起玩耍。
兩人見多了個弟弟為伴,都各自歡喜,顧長卿雖哭鬧了一會兒,畢竟童真無邪,看見蕭天縱肉嘟嘟的一張嫩臉,也禁不住想去抱他玩玩兒。
自此三人一同成長,待得蕭天縱學會了走路,便終日與師兄師姐形影不離,好不歡樂。
忽忽數年,蕭天縱已經六歲了。這孩子記心甚好,時常過目不忘,就是生性內斂,不愛說話。
那年方子謙教他識字,指著一首詩句念道:“‘碧玉妝成一樹高’。”叫他跟著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來。蕭天縱瞪著一雙大大的眼睛,嘴巴半張開,卻不出聲,過了良久仍是隻字不語。方子謙悶悶不樂,心想這孩子腦袋不大靈光。
待得後來教他書寫,方子謙先寫了一句“不知細葉誰裁出”,蕭天縱脫口而道:“‘二月春風似剪刀’。”方子謙心裡納悶,問他道:“咦,是誰教你背過這首詩?”蕭天縱回道:“前天你教我認字,念的就是這首啊。”方子謙怔了會兒後微微一笑,便知他記憶過人。
這日清晨方子謙帶蕭天縱來到練武場,開始傳授他華山派最基本的入門功夫。方子謙道:“我們練武之人,應當內外兼修,既要強筋鍛骨,還需平氣養性。切忌走火入魔,貪求極致。要知武學之中,山外有山,各家有各家的優缺長短,在外絕不可與人產生較量之心,這點你要牢牢記住了。”
蕭天縱點頭“嗯”了一聲。方子謙擺開陣勢,雙腿微曲,喊了聲:“看好。”右肘前伸,同時左手握拳急送,呼地打出,緊接著右手也握緊拳頭劃個弧線向前猛擊。方子謙說道:“這是‘華山長拳’中的第一式。我們華山派以劍法為長,先練此拳,才能習劍,此拳乃劍法之基礎。”
說完又試演了兩式,才讓蕭天縱將這三式拳招連起來打一遍。蕭天縱記憶力甚好,無論何樣的招式看過一次便能銘記於心,施展出來也是毫無差錯。
方子謙見他頗有悟性,心下甚喜,但仍是精益求精,花費兩年功夫才將他這套拳法磨煉純熟。
蕭天縱八歲開始練劍,由師父顧望之親自傳授。華山劍法以飄逸凌厲著稱,施展時雄勁非凡,且翩若驚鴻,可謂剛中帶柔,柔內有剛。當年全真道士廣寧子郝大通途經岐山,因受清風老者指點得而悟出一套武功,遂於華山廣收弟子創立門宗,故名華山派。
一日蕭天縱練完了劍,與師兄師姐同去後山玩耍。華山山勢陡峭,但景色優美,尤其後山林木繁多,溪流交錯,鳥語花香甚是醉人。
阮瑾蘭右手牽起顧長卿,左手挽住蕭天縱,領著他們蹦蹦跳跳地朝林中一處涼亭奔去。
其時正值盛夏,三人奔跑了一陣已滿頭大汗。阮瑾蘭道:“我去舀水,你們兩個在這裡待好,可別被大灰狼發現叼了去。”
顧長卿道:“師姐,咱們會武功,還怕大灰狼作甚。不如我與你作個伴,好單獨相處會兒。”
阮瑾蘭道:“咱倆單獨的時候還不多嗎?你在這裡看好師弟,要是他有個三長兩短,我可絕不饒你。”
顧長卿道:“自從有了這小子,你何時與我單獨過?不行不行,今兒個我就要陪你去。大灰狼專喜歡吃你們這些細皮嫩肉的小姑娘,我若是不在,誰來保護你啊。”
阮瑾蘭嗔道:“好你個癩皮狗。你會武功,難不成我就會不得了?”顧長卿做個鬼臉,嘻道:“男女搭配,乾活兒不累。咱們兩人同去豈不是更好?”說完拽住她手便走。
阮瑾蘭向回一扯,又是嗔道:“你快松開,你自己去好了,我在這裡陪師弟。”
蕭天縱見他二人爭執不休,跑過去揪住阮瑾蘭的衣服,說道:“師哥師姐別再吵了,我也與你們去。”
顧長卿見他伸手揪阮瑾蘭的衣服,醋意濃生,當即右掌擊出,啪的一聲正中蕭天縱胸口,將他推了個跟頭。
阮瑾蘭掙脫開顧長卿,扶起倒在地上的蕭天縱,溫言問道:“摔疼了沒有?”蕭天縱搖了搖頭,回道:“我沒事,師姐。”
顧長卿更加惱了,拾起地上一塊石頭,朝蕭天縱臉上猛砸過去。阮瑾蘭眼疾手快,也拾起一塊石頭扔出,咚的一聲兩石相碰,都被彈了開去。
阮瑾蘭道:“你有何不滿意?要不回去我告訴師父師娘,說你欺負同門師弟,叫他們罰你在日月堂面壁,這樣你開心嗎?”
顧長卿一聽這話,當即賣個乖道:“好師姐,我不敢啦。我和他道歉。”於是瞥了一眼蕭天縱道:“對不起,沒摔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