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冬十月,劉備南下襄陽,會見劉表商討北方防務,這次是真得商討,無論劉表多麽保守,他也知道曹操平定河北之後的下一個目標就是荊州,但是劉表也很悲哀,自己的親密戰友黃祖被孫策圍得水泄不通,自己這邊的十余萬水軍居然使喚不動,還得去求劉備。這次曹操大軍壓境,蒯良和蒯越乾脆稱病不出,蒯良是真病,這家夥的肺病一到冬天就發作,咳得下不了床,蒯越則是不想去趟這潭渾水,反正曹操也好,劉表也罷,誰當老板都少不了他蒯異度的飯碗。 劉表很生氣,幸虧自己從蔡瑁那裡挖出了三萬人馬交給了兒子,不然恐怕曹操一到,這幫家夥就會把自己給賣了(參張昭勸孫權降曹故事)。自己這還沒閉眼他們就敢陽奉陰違,自己真有個三長兩短,蔡瑁還能真心輔佐那對孤兒寡母?笑話。所以這一次對於劉備的到來,劉表表現出了極大的熱情,不僅親自出城迎接,而且還讓劉備、陸羽、沮授等人住到自己的府邸,以便早晚商議。
自從劉琦執掌三萬水軍之後,雖然腰杆子硬了些但為了和負責襄陽城防的蔡氏兄弟眼不見為淨,便留了伊籍在襄陽城內辦公,督辦糧草後勤事宜,自己在樊城新野兩頭跑,樂得自在。而伊籍則正好打著劉琦的名號暗地為劉備拉皮條,一年多以來,憑借著劉備在抗曹一線的出色表現,那些從北方南下荊州避難的高賢隱士們也漸漸接受了這個同樣是北方來的鄉巴佬,也使得劉備有機會展示他那驚人的親和力。像司馬徽、龐德公這樣的荊州清流大佬慢慢地也就形成了正面評價,別小看清流的影響力,這種評價可是主流知識分子之間的硬通貨,比名片什麽的強多了。早先的清流有“三君”、“八顧”等老前輩,後來水鏡先生一句“臥龍鳳雛,二者得一可安天下”將硬生生地將諸葛亮和龐統捧成了國士無雙,劉備能和他搭上線,就算是正式打進荊州清流集團內部了,只要機會合適或者說面試過關,相信司馬徽自會給劉備找幾個合適的人選引薦一下。
這次到襄陽劉備也是準備再向司馬徽討教討教,進一步拉攏感情,曹操一天天做大,自己不能不預留退路,相信這些荊州的士子們也都在四方奔走,積極尋找出路。吃過接風宴,第二天劉表就召開了參謀長聯席會議,可惜劉鎮南的兩大參謀長均告病,劉表隻好把從事中郎韓嵩、別駕劉先拉來湊數。陸羽看到這個陣容心裡暗笑不已,韓嵩、劉先是什麽人?那可是鐵杆的降曹派啊,早先官渡之戰的時候,袁紹就曾經遣使求助於劉表,劉備也勸他北伐,乘虛襲擊曹操後方,可劉表怎麽做,許紹而不至,亦不佐太祖。既不幫曹操也不幫袁紹,將中立進行到底,那劉表究竟想幹什麽呢?
劉表派鎮南將軍府從事中郎韓嵩去見曹操,對他說:“今天下大亂,未知所定,曹公擁天子都許,君為我觀其釁。”也就是派韓嵩去探探曹操的虛實。韓嵩也不傻,誰知道朝廷大門朝哪開啊,總得給自己留條退路啊。嵩對曰:“聖達節,次守節。嵩,守節者也。夫事君為君,君臣名定,以死守之;今策名委質,唯將軍所命,雖赴湯蹈火,死無辭也。以嵩觀之,曹公至明,必濟天下。將軍能上順天子,下歸曹公,必享百世之利,楚國實受其佑,使嵩可也;設計未定,嵩使京師,天子假嵩一官,則天子之臣,而將軍之故吏耳。在君為君,則嵩守天子之命,義不得複為將軍死也。唯將軍重思,無負嵩。”
這話有點複雜,我給大家解釋下,韓嵩那意思是這聖人嘛,能把道理都給融會貫通,做事情當然是隨心所欲而不逾矩了,而我做不到聖人的境界,只能堅守底線不犯錯而已。那我的底線是什麽呢?我們給老板打工之所以能舍生忘死,主要靠名分,我現在將軍的家臣那就是為將軍賣命的,就是讓我去許昌赴湯蹈火也沒關系。可是依我之見呢,以曹公的聖明將來一定能平定天下,如果將軍決定報效天子,歸順曹公,我們荊州百世以內就都有指望了,那麽派我韓嵩去是可以的。但是現在您舉棋不定,把我派到許昌去,萬一皇上給我個一官半職,那韓嵩就是天子之臣,將軍的舊部了。在君為君,不複為將軍死也,所以您那一定要想清楚了,千萬不要辜負了韓嵩。
劉表嘴上答應得嘣脆,結果事情果然和韓嵩預計的一樣,曹操封他做侍中,加零陵太守,韓嵩回到荊州一個勁地說天子聖明,曹公神武,惹得劉表非常生氣,認為韓嵩已經被朝廷給洗腦了,召集部下數百人,帶刀斧手見韓嵩,大發雷霆要請王命旗牌斬韓嵩,還氣得連連大叫:“韓嵩敢懷貳邪!”大家不知道劉表為什麽生氣,都非常害怕,讓韓嵩趕緊給劉表請罪,韓嵩巍然不動,對劉表說:“將軍負嵩,嵩不負將軍!”接著把之前對劉表說的話重複了一遍。但是劉表仍然余怒未消,後來蒯越找蔡夫人吹枕頭風說情,才把韓嵩給弄了出來。今天派他來,可見劉表也是被逼無奈,勉強拉來湊數的。這兩人明顯是隻帶耳朵不帶嘴巴的,見面到現在連個哈欠都不打。
眾人坐定,劉表便問劉備道:“賢弟久在中原,與曹操交手甚多,依賢弟之見,曹操可勝乎?”
“備智術短淺,唯賴二位先生,兄長何不問之?”劉備把皮球踢給了陸羽和沮授。
劉表因問曰:“依二位先生之見,北方之事尚可為乎?”
陸羽沮授對看一眼,陸羽對曰:“曹操尚強,不可急圖,唯今之計,當先破當面之敵,後取宛城,使汝南南陽兩處互為犄角,則進可以圖中原,退可以保荊州。待天下有變,則可聯絡四方義士,共同舉兵伐曹。”
這根本就是廢話,說得陸羽自己都臉紅,可偏偏還叫人找不出毛病。劉表也不傻,不能光聽忽悠,總得問點實際的。“如將襄陽三萬人馬交與賢弟指揮,可以取宛城乎?”
劉備聞言,看向陸、沮二人,這個問題不好回答,如果劉備給與肯定答覆,也就等於同時告訴劉表我擁有隨時吞並這三萬人馬的能力,這很容易讓本來就多疑的劉表更加猜忌劉備,讓好不容易打開的合作局面毀於一旦。但是如果否定,對劉表的信心無疑是沉重地打擊,很可能導致劉表在戰略上更加趨於保守,對劉備日後的發展不利。
老板踢過來的皮球不能不接,陸羽沉思一番,以示慎重,然後起身回答,這是作為小輩對長者的尊敬。
“敢問將軍,是欲北伐中原,還於舊都,還是僅僅要擊破當面曹軍,克複宛城?”
“北伐中原如何,克複宛城又如何?”劉表追問道。
“如欲北伐中原,則三萬人馬遠遠不夠,傾兩家之力,奮力一擊,尚有可能。若僅僅要擊破當面曹軍,克複宛城,則不勞荊州軍馬,只要將軍多多撥付糧草即可。”
劉表聞言,稍稍吃驚,轉頭視劉備,備不動身色。劉表道:“既如此,請賢弟收拾人馬,盡早出兵,若能取得宛城,荊州可安矣。”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大軍遠征,糧草自當足備。我軍與曹軍屢次交鋒,糧草匱乏,唯賴荊州。只要荊州糧草一到,我大軍即刻出征。”陸羽當著劉表的面把話說死,不留下日後扯皮的空子。陸軍師的這種近乎不要臉的談判方式讓自詡為高雅人士的漢末君子們很不適應,也在日後與東吳所發生的荊州所屬權糾紛上發揮了巨大的作用。
劉表聞言不語,但點頭耳。劉備告辭而出,徑入劉琦在襄陽的公署,早有伊籍在內等候。劉備自己手下也有文臣班子,和荊州的士族也多有往來,當劉備與司馬徽、龐德公這樣的荊州高士搭上線之後,這種與劉表手下士族清流們的來往幾乎就毫不避忌了,本來這些人在劉表那也就是類似客卿的身份,有事可以來討教,沒事大家就喝喝茶,聊聊天,我不拿你的俸祿,你也不是我的老板。
劉備一到襄陽,伊籍就幫他和司馬徽拉皮條,今天司馬徽傳來話,請劉備去他那裡做客。所以伊籍不敢離開,就在劉琦的公署裡坐等。劉備當即帶上陸羽前去拜訪,為什麽不帶沮授呢?因為沮授屬於名聲在外類型的,劉備今天去是準備低身下氣討教一二,順便看看能不能從司馬徽的夾帶裡找出幾個可用之才,為荊州本土人士出仕劉備集團開一個好頭,帶陸羽去更能放得下架子,不會讓人覺得是在演戲,也給沮授一個面子。
兩個人出城往水鏡先生莊上而去,沮授讓趙雲帶百騎隨行護送,自己留在襄陽繼續為劉備打探消息,憑他沮授的名聲,在襄陽地面還沒有什麽地方吃不開的,或許會有所收獲也不一定。
劉備與陸羽在趙雲的護送下出城三十裡,遠遠望見水鏡先生莊園,劉備使趙雲在遠處等候,自己和陸羽單騎上前,拜訪司馬徽。由於劉備之前來過,算是熟客,身份也不低,司馬徽也就沒有擺名士的派頭,按照正常禮節到門口相迎,劉備和陸羽上前見禮,一番寒暄,三人便入內安坐。
仆人奉茶完畢,司馬徽問道:“玄德公往襄陽何乾?”
“曹操大軍壓境,劉景升召在下來商討新野汝南防務。”
“可有所得?”
“景升兄欲撥三萬人馬與我,使我北伐,被漢魂用計搪塞過去。”
“哈哈,三萬人馬便想北伐,劉景升打得好算盤,簡直視曹操如無物。”
劉備但搖頭苦笑,司馬徽又問陸羽道:“閣下如何搪塞劉景升?”
“小子對曰:‘如欲北伐,三萬人馬遠遠不足,若欲破當面曹軍,取宛城,則不要此三萬人馬,但多與糧草便可。’劉景升聞言,不置可否。”長者問話,陸羽急忙起身答道。
司馬徽笑曰:“漢魂不必拘禮,請安坐。劉景升好虛言,外雖寬厚,內實多忌。汝以虛言應對,必使景升心中猜疑,北伐之事,時機未到,妄動乾戈,必遭其禍。漢魂何其多智也。”
“先生謬讚,小子愧不敢當。”
“然曹操使夏侯惇、張遼、於禁、樂進四路人馬日夜窺視汝南,北方防務片刻不得安寧,先生可有破曹良策以教備?”劉備問道。
“玄德不必憂慮,自你到新野以來,博望兩次用兵,大敗夏侯惇數萬人馬,使曹軍聞風喪膽。今番曹操得了冀州,雖使三將駐守,卻不敢來犯,說明其意在守,而不在攻。曹操用兵一年,自當休整數月,其平定河北尚需時日,玄德不妨緩緩圖之,以待時變。”
“先生之言,使備茅塞頓開,如先生不棄鄙賤,備願早晚恭聽先生教誨。”
“哈哈,吾乃山野閑人,年邁體衰,實在不敢勞玄德公如此相請。玄德公帳下有漢魂、沮授這樣的高士輔佐,何用老朽?”
“小子年輕識淺,實在不敢妄議天下大勢,沮授先生久在北方,對荊州地理不熟,用兵調度多有不便。”陸羽說出了劉備軍目前在人才配備上的缺陷。陸羽雖然總督軍務,負責作戰計劃的編制,但他只是由於對歷史有超前的判斷,對大局觀把握很準確,具體的操作上並不在行,甚至可以說是門外漢,雖然偶有靈光閃現的佳作,但畢竟不是常規打法。魯肅並不擅長出謀劃策,所以目前主管糧草軍需這一塊。這種事情最為繁雜,吃力不討好,也多虧魯肅這樣的忠厚長者才能踏踏實實地辦好,讓劉備都非常放心。沮授呢雖然也是一流謀士,但是這種出謀劃策大多是戰術上的預判,真正的臨陣調度由於對荊州地理不熟,加上到劉備軍的時間太短,一時也發揮不了太大作用。何況沮授這樣的謀士,更為擅長的是對人性,對局勢,對敵方心理這類錯綜複雜的情報的分析與揣測,能破局但設局上就有些吃力了。所以陸羽向劉備建議找一個深通兵法的軍師來當作戰科主任。
司馬徽聞言也就不再打哈哈,這位好好先生終於拿出了自己壓箱底的存貨。
“荊州多俊傑,玄德公何不細細尋訪?”
“備也曾在荊州四處尋訪高人隱士,奈何不得相見,至今未有所獲。”
“劉景升其人善善惡惡,善善不能用,惡惡不能去,故賢士多隱居於山野。玄德公豈不聞荊州有‘臥龍’、‘鳳雛’,二者得一可安天下。”
陸羽雖然有心理準備,但是怎一聽,還是心跳加速,這話太有名了,日後寫史書絕對不可不提, 這麽說哥這就算是在歷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了?
劉備聞言,大喜,問道:“臥龍、鳳雛何人也?”水鏡先生笑而不答,劉備再三追問,司馬徽方道:“來日必有賢人前來輔佐將軍,宜仔細留心。今天色已晚,使君不如留在此處歇息一夜,明日再走不遲。”
劉備道:“吾部將趙雲率百騎在莊外等候。”水鏡遂讓人帶趙雲等百人前來莊上歇息,反正在東漢能有莊園的都是大地主,安排一百人的食宿不成問題。劉備與陸羽在司馬徽莊上歇息,按劉備的老習慣,還是和陸羽睡一張床。夜深人靜,劉備思白天司馬徽之言,輾轉難眠。
陸羽見狀主動關心老板:“主公何事憂慮?”劉備歎曰:“吾自起兵討伐黃巾以來,至今已十數年矣,天下群雄覆滅者幾何,余者皆割據一方,唯吾至今無安身立命之所。今曹操已得冀州,河北早晚必屬曹操,如此漢室何日可興?今聞水鏡先生‘臥龍鳳雛’之言,漢室複興有望,吾心甚慰,又恐水鏡之言不實,故而難以入睡。”
陸羽雖然知道結局,但是卻不好提前劇透,只能敲邊鼓說:“吾聞水鏡先生之言,‘臥龍鳳雛’乃當代蕭何、張良也。”
“誠如漢魂所言,漢室興複有望也。”
“水鏡先生既然如此說,想必此二人必是荊州青年才俊,主公何不找伯機先生一問便知。”
“噫,吾豈忘之?來日去襄陽,定要問個明白。”一夜無話,明日一早,劉備、陸羽等人辭別司馬徽,徑入襄陽向伊籍探聽“臥龍鳳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