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分兩頭,當劉備用兵淮南的時候,許昌城內正是暗流湧動,氣氛詭譎非常。曹操自徐州回許昌,表奏有功之臣,天子皆準,加曹操食邑五千戶。曹操乃使中郎將裴茂率領關中諸將段煨等人誅殺李傕,並夷其三族,收李傕所部“飛熊軍”萬余,改名“飛虎軍”,以典韋、許褚為正副統領。操權威日盛,凡朝臣所奏,操皆預聞之,言辭驕矜,供奉日減。獻帝心下不安,入后宮悶悶不樂,乃召伏皇后及董貴妃入內。 二人入內,見獻帝面色不豫,付後乃問曰:“陛下何事不安?”帝屏退左右曰:“朕與汝自李郭之亂後,備嘗艱辛,飽經苦楚,今日一時感慨,皇后勿憂。”
伏皇后曰:“今四賊安在?”獻帝曰:“樊稠為郭汜所殺,張濟戰死南陽,去年郭汜為部將伍習所殺,今李傕亦為曹操所殺,四賊皆滅也。”付後歎曰:“幸四賊皆滅,自遇曹司空、董車騎救駕以來,漢室中興有望矣。”
獻帝聞言,默然不語,回視左右,皆無人,乃低聲語二人曰:“朕恐曹操日後所為,有甚於四賊焉。”後、妃大驚,帝亦長歎。良久,伏皇后乃曰:“朝中棟梁難道無一人能為陛下分憂?”
帝思之良久,乃曰:“唯董車騎耳。”董貴妃曰:“何不召家父入內告知?”獻帝曰:“宮中耳目甚多,恐走漏消息,朕有一策,可保無虞。”三人乃回后宮,帝咬破食指,親書血詔一封,詔曰:“朕聞人倫之大,父子為先;尊卑之殊,君臣至重。近者權臣操賊,出自閣門,濫叨輔佐之階,實有欺罔之罪。連結黨伍,敗壞朝綱,敕賞封罰,皆非朕意。夙夜憂思,恐天下將危。卿乃國之元老,朕之至親,可念高皇創業之艱難,糾合忠義兩全之烈士,殄滅奸黨,複安社稷,除暴於未萌,祖宗幸甚!愴惶破指,書詔付卿,再四慎之,勿令有負!建安三年十月詔。”付後、董妃淚流不止,帝乃使董貴妃親手縫於玉帶之中,貼身佩戴,又命皇后製玉帶一條,掩人耳目。
旬日後,劉備滅袁術,遣使入朝報捷,群臣進賀,帝乃召曹操、董承二人上前,道:“漢室中興,二卿居功甚偉,朕略作賞賜,以酬卿功。”乃使人進玉帶一條,賜予曹操,曰:“此玉帶乃皇后親手縫製,卿可貼身佩戴,以示朕酬謝功臣之意。”又解自身所配玉帶,賜予董承,曰:“此乃貴妃親手所製,國丈可貼身佩戴,以示酬功之意。”
二人謝恩,各自領所賜玉帶,當朝佩戴,時人榮之。其後又旬日,劉備獲傳國玉璽,又遣使入朝,奏請獻帝派欽差往徐州迎回玉璽,獻帝乃使劉曄為欽差正使,董承、孔融為副使,前往徐州。
注意,這三個人選可不是隨便選出來的,玉璽乃人主象征,和九鼎一樣是國之重器,玉璽回歸中央,可以說是王朝中興最好的象征,所以能去迎回玉璽的人,起碼在朝廷中要足夠的分量。劉曄,是漢室宗親,和劉備的身份對等,派過去既有朝廷酬謝功臣的美意,有帶有天子派自家人慰問的含義,再加上又是曹操的貼身謀士,各方面都滿意。董承,有救駕之功,又是當今國丈,更兼出身武臣,沿途護衛欽差是理所應當,既不是身份,又顯得規格隆重。孔融,是儒家嫡傳,清流領袖。天下武功出少林,天下文人出孔門,滿朝文臣,誰能和孔北海去爭?宗室、外戚加上清流,正好是當今朝廷上的三股政治勢力。這個三人團,把各方面的勢力都照顧到了,可謂萬無一失。
朝會結束之後,董承入宮領旨,
面君辭行,獻帝曰:“劉玄德乃漢室宗親,朝廷棟梁,國丈此去徐州,代朕良言撫慰,讓他好生效忠朝廷,勿失朕望。國家多事之秋,國丈乃朕之股肱,自當深領朕心。貴妃思念父親,國丈領旨後,可入后宮與貴妃相見,以慰天倫。” 董承謝恩而出,自去尚書台領旨,又入后宮與董貴妃相見。父女參見完畢,董貴妃指玉帶問曰:“此莫非陛下賞賜?”董承道:“正是貴妃親製,前日陛下親賞,命我時常佩戴,以示榮寵。”
貴妃以手按玉帶曰:“父親乃朝廷股肱,此去徐州,勿失天子威嚴,定要好生撫慰忠臣。”董承會意,不敢久留,父女辭別而出。
這段戲份由於曹操的特務統治,導致幾位主演潛台詞太多,我解釋一二。首先看獻帝的台詞,就算劉備的功勞再大,他也是個外藩宗室。欽差代天巡狩,更何況劉曄自己也是宗室,由他代表皇帝撫慰宗室外臣,既合情又合理,可獻帝偏偏對董承說這話,其中就必有深意了。當然,也可能是年輕天子看到老丈人,一時說錯了話,也未可知。但是接下來董貴妃的台詞幾乎和獻帝唱起了雙簧,一個深居后宮的妃子,怎麽對朝中剛剛發生的事情如此清楚呢?肯定是皇帝事先有交待,再看董貴妃的話,什麽叫“勿失天子威嚴,好生撫慰忠臣”?這是一個后宮妃子能對當朝重臣,一個女兒能對父親說的麽?很顯然,是反話。戲演到這裡,董承就算再笨,也知道那條玉帶有名堂了。
也許有人會問,獻帝這麽反覆暗示,就不怕曹操知道他勾連外藩麽?我們往下看。
董承領旨出宮後,早有人將獻帝及董妃所言報於曹操,操乃召眾謀士商議。董昭曰:“董承頗得重用,明公不可不防。”曹操笑曰:“彼為外戚,又無兵權,現朝政在我,不足懼也。我所慮者,乃太尉楊彪。此人與袁氏交厚,朝中勢力頗多,不可不除。”
董昭對曰:“朝中股肱尚多,恐未可輕動。“曹操亦道:“待時機一到,我自有計除之。”
衣帶詔事件,是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之後,遇到的第一個政治危機。穿越客陸羽正是敏銳地意識到了其中千載難得的機遇,才大膽提出了主動找天子要一個名分。可是也許是曹操太過分,或許是劉備的運氣太好,獻帝主動拋出了這個名分,並且暗示董承在外藩中尋求支持。下面就要看劉備和董承是如何勾搭上的了,這裡我要囉嗦的是“衣帶詔”事件中所包含的政治信息。
我們常說曹操是“挾天子以令諸侯”,為什麽要用一個並不怎麽好聽的“挾”字呢?因為這樁政治交易從一開始就帶有強迫的意味,曹操出兵迎奉天子的時候,漢獻帝正處於李傕、郭汜等人的輪番追殺中,朝不保夕。曹操出兵將獻帝及整個中央政府保護了起來,並且把這些人接到了自己的地盤中去,這本身就是一種武力上的威脅和震懾。像楊奉、韓衢這樣手裡有兵的實力派自然不會去許昌給曹操當人質,於是很快跑路,被曹操宣布為反賊,加以討伐,這本身就是對獻帝的一種試探,更是打臉。
許昌一無宮殿,二無宗廟,天子的威嚴如何體現?立朝伊始,曹操就以心腹謀士荀彧為尚書令,自居司空,以鍾繇領司隸校尉,把中央政府的要職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甚至可以說把獻帝的小命掌握在自己手中。而獻帝能夠活下去的唯一辦法,就是當好曹操的人肉圖章,直到自己沒有利用價值的那一天。試問,哪個皇帝甘心如此?
獻帝要反抗,就一定要找外援,朝廷裡找不到,就找外戚,外戚沒有兵權,就找外藩。當年何進找了董卓,釀成大禍,現在吸取教訓,找宗室,總比外臣要放心。於是劉備就這樣第一次參與到中央政權的鬥爭中去,第一次在天下人面前露了一回臉,使“劉皇叔”的名字家喻戶曉,為日後撈到了一塊免死金牌。
此話何解?任何參與到政治鬥爭中去的人,都一定有自己的政治資本。劉備唯一的資本就是那張漢室宗親的招牌,哪怕有注水的嫌疑,但是只要把它豎起來,就足夠了。為什麽?因為它可以對抗曹操。
對抗曹操需要費這麽大周折麽?要的,因為天子在他手裡,他說你是反賊你就是反賊,你打他就是打天子,就是造反,就是叛逆。孔子雲:“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中國人特別講究名分,一旦被扣上反賊的帽子,部下的士氣就一落千丈,弄不好就自己土崩瓦解了。而瓦解曹操這個優勢的唯一辦法就是弄到一份所謂的“密詔”, 也就是“衣帶詔”。
熟悉歷史的朋友都知道,凡是造反造的有點水平的人,都不會打著反對皇帝的旗號,他們的最佳選擇就是和劉備一樣,弄到一份衣帶詔,證明當今皇帝繼位不正。比如說明朝正德年間的寧王朱宸濠,他造反的理由就是孝宗朱祐樘抱錯孩子了。可惜這裡理由太瞎,連三歲小孩都騙不了。既然衣帶詔弄不到,那就退而求其次,打著“清君側”的旗號也行。七國之亂用過,安史之亂用過,靖難之役也用過,連宋江這等刀筆小吏都知道“替天行道”了,名分的威力可想而知。
袁紹、劉表為什麽對劉備奉為上賓,為什麽劉備混得越狼狽,越是容易得到別人收留,原因就在這裡。自從董承死後,劉備是“衣帶詔”唯一的見證人,曹操想否認都否認不了。袁紹、劉表要想摘掉反賊的帽子,就只能把劉備拉到自己帳下。所以當官渡之戰時,曹操對袁紹說“我奉詔討逆”的時候,袁紹馬上回了一句:“我奉衣帶詔討賊”。這理由,比什麽“清君側”管用多了,連曹操都只能啞口無言。可以說,自從袁紹、劉表先後敗亡,劉備之所以能成為擁漢清流們唯一的政治選擇,、和當年的衣帶詔有很大關系,這成了清流們擁護劉備、光複漢室的法理依據。當年光棍一條的劉備之所以義無反顧地參與到了“衣帶詔”事變中去,也一定看出了其中的門道。
但是現在,劉備已不是當年那個一無所有的劉備了,歷史又會發生怎樣的變化呢?請看下集——狡兔三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