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麽來了?”

　　謝啟驚喜地看著背後探出來的小腦袋，叫道。

　　“哼！我是奉母后之命來將你捉拿歸案的。”

　　謝喜奴學著瓦子裡的戲文，插著腰，裝著個小大人模樣說道。

　　謝啟剛想答話，卻忽然看見另一個窈窕的身影也從後走了過來。

　　“零露?”

　　原來剛才出門之時，倪零露也跟了個便車一起過來了。只見她大大方方地把手背在身後，笑著問道:

　　“怎麽，不歡迎我來做客麽?”

　　“哪裡?不過......這不對啊。”

　　謝啟皺著眉頭，裝模作樣地掐指一算。

　　“什麽不對?”

　　“日子不對。這還沒到七夕，仙女怎麽可能就下凡了呢?”

　　“噗哧！”

　　謝啟冷不防這麽一本正經地扯淡，讓倪零露一下子失笑了，幸好手快趕緊給捂住。

　　“那我呢?”

　　旁邊的謝喜奴墊著腳，仰著頭，期盼著問道。

　　“你?”

　　謝啟抓住機會使勁地在她頭上揉了一把，笑著答道，

　　“你就是個小鬼。”

　　前世，謝啟的智商和情商除了用在職場上外，在情場上也從不吝嗇，要不你以為這華清第一鋼鐵“花”男的名號可是浪得虛名麽?所以這逗小姑娘開心的手藝，他可是手到拿來。

　　看著眼前這個和自家妹子嬉鬧成一塊的謝啟，沒有了以前常見的長衫儒服，隻是簡單的一件粗麻布衣，腳上套著雙結著泥巴的布鞋，倪零露有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似乎這個認識了十多年的皮囊下的是一個完全不一樣的靈魂。

　　以前別說剛才的那種調笑話，就連兩個人碰面，謝啟都是行規矩步的，答話永遠都是那麽的規規矩矩，簡直比自家老爹那個讀老了書的學究還要得體。

　　但面對這樣的轉變，她的心裡卻是又驚又喜，既開心又擔心。

　　因為兩家老爹同是讀書人，也一同赴考一同落榜過，又同住一個裡坊，可算是通家之好，所以兩人從來都被人們視作青梅竹馬的一對。

　　但她很清楚，自家老爹並不看好謝啟，說他是個讀死了書的呆子，特別是在謝伯父去世後謝啟未能獨當門戶，更是被爹爹看不起。如今心上人突然間有了這番變化，雖然自己感到些許陌生和彷徨，但內心裡卻希望這能多少能讓爹爹稍微改觀些許。

　　“你在想什麽呢?”

　　謝啟用袖子簡單地拂掃了一下身邊的樹墩，招呼她過去坐下。

　　倪零露心頭一甜，頓時覺得自己以前認識的或許是塊木頭。

　　“我在想，你不好好在家裡念書，跑到這莊子裡還幹嘛?”

　　倪零露坐下，抿嘴一笑，答道。

　　“當然是種地啊。”

　　謝啟背靠著樹墩在倪零露身邊席地坐下，坦然應道。

　　“種地?你一個秀才書生，不去做學問，學什麽人家老農種地?”

　　謝啟點點頭:

　　“種地就是門學問，讀書人做學問，沒毛病。”

　　“種地怎麽會是門學問呢?”

　　謝啟回答的用詞和內容讓倪零露感到很新鮮，也不嫌髒，滑坐到地上，和謝啟一起靠著樹墩問道。

　　“那我問你，究竟什麽是學問?”

　　“學問嘛，自然就是指《大學》、《中庸》、《論語》、《孟子》，還有《詩經》、《尚書》、《禮記》、《周易》、《春秋》了啦。”

　　不虧為老秀才家的千金，

四書五經張口就來。　　謝啟很捧場地鼓了鼓掌，又接著問道:

　　“那我們讀四書五經是為了什麽?”

　　“啊?這個......”

　　倪零露對於這麽重大嚴肅的問題，一時間也沒想好，沉吟了片刻才答道，

　　“聽爹爹說，是為了讓世道能重回三王之治的盛世。”

　　“為什麽那個時候是盛世?”

　　“因為那時候的人活得很幸福呀。”

　　“那不就對了嗎?讀書明理，讓人幸福，那是學問;那種地吃飯，同樣讓人幸福，為什麽就不是學問了呢?”

　　“啊?”

　　謝啟的歪理謬論讓倪零露一時間都不知道該給什麽反應了，說是嘛，從自己的認知來講說不通;說不是嘛，從剛才邏輯推論中又沒有錯。

　　“你看看，他們臉上寫的，不就是‘幸福’嗎?”

　　謝啟不遠處嘻哈打鬧的一群小屁孩說道。

　　五六個半大的小家夥，除了手裡捧著跟自個腦袋一般大的木碗，小手裡還各拿著一個雞蛋。

　　為了給孩子們每天多加那麽一個雞蛋，謝啟可是花費了大半天的功夫跟管家解釋了一番什麽叫高效的獎勵機制。

　　對於每一個父母而言，稱讚他們十句，遠比不上稱讚他們的孩子一句。這一個雞蛋獎勵的魔力，體現在這幾天勞作的高效上，也讓管家徹底地沒話說了。

　　這會兒，小家夥們早早地把手洗得乾淨，這是秀才少爺千叮萬囑的，誰要沒洗乾淨可是要被扣雞蛋的。然後用小手細細地剝開蛋殼，小口小口美滋滋地啃著，臉上的笑甜得仿佛啃的不是雞蛋，而是冰糖。

　　朱家的么兒甚至笑得被蛋黃給嗆著了，然後一旁的幾個小夥伴趕緊上來給他拍背。

　　“這......就是幸福?”

　　“嗯。”

　　謝啟笑著點了點頭，肯定地答道，

　　“這就是學問。”

　　倪零露聞聲轉頭，謝啟瘦削的側臉顯得分外堅定，正午的陽光照著高挺鼻尖上的汗珠，折射著讓自己心跳加速的光彩。

　　可每當這種散發著真善美光環的時刻，總有刁民出來潑冷水。

　　“哼！就知道花言巧語欺騙小姑娘！”

　　好不容易弄好被自家哥哥揉亂的發髻，謝喜奴一屁股坐上樹墩上，噘嘴說道。

　　倪零露也沒來得及反應這話裡說的“小姑娘”指的是她還是小妹自己，一張俏臉瞬間像熟透了的蘋果紅了起來。

　　“哈哈，你可不是普通小姑娘哦。”

　　謝啟長身而起，順手又揉了一把小妹的小腦瓜，準而向倪零露說道，

　　“難得來一趟，我帶你到這附近走走?”

　　說完，剛想伸手拉起倪零露，但突然想到這可不是後世現代，未免唐突佳人，改撿了旁邊一支乾淨的樹枝遞了過去。

　　見謝啟如此守禮卻又知變通，倪零露剛才來路時的些許擔憂和不快，就像這午間灑向泥地的水滴，早已蒸發得不見了蹤影。

　　“那你呢，我的小大人?賞臉一起來麽?”

　　謝啟拉起倪零露，再問道還在糾結著自己發髻的妹妹。

　　“呵呵。”

　　果不其然.....

　　看著兩人並肩越走越遠，謝喜奴的小嘴就越翹越高，蹲著樹墩上，短小的手指在上面畫著圈圈，嘴裡妮妮喃喃地嘟囔著:

　　“看你得意，等我回家告訴阿娘，讓她禁你的足，讓你一個月不能出門，還沒收你的麥芽糖，還......”

　　“你叫謝喜奴?”

　　正在畫著圈圈，頭頂上突然罩來一個影子和聲音。抬起頭來，引入眼中的是一張比自己黑瘦不少的小臉，一張咧笑著掉了門牙的小嘴，還有......一隻上面有泥灰的小手。

　　“你好，我也叫喜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