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長青徹底死心了,他敬愛的父王,最終還是沒有站在他這邊,而是選擇了幫助他的對手。
多少年了,姬無病在姬長青的心裡,都是一座無法跨越的大山,他為了爬上這座山,每天都在努力。
三十多歲,他還是個太子,他希望這個太子能用一直做下去,希望他的父王真的能夠活到千年萬年。
可是今天,他的父王給他定下了罪名,罪名當誅,不容赦!
誠然,他有錯在先,但是不是說虎毒不食子嗎?為什麽父王就能如此狠心呢?
姬長青突然覺得,他的父王,不像他想象的一般,會無限的包容他。
“既然父王如此說了,那兒臣也就不爭辯了,兒臣就當是把這條命還給了父王。”
姬長青說完,竟然笑了,看似笑,眼淚卻從眼角滑落。
哀莫大於心死,姬長青的心已經涼透了,連親爹都不疼他了,他還留戀什麽?
“以後父王一定要保重身體,切莫要這麽勞累了。”
姬長青已經認為這是自己的最後時刻,雖然心痛,還是忍不住關心姬無病幾句。
姬無病閉上眼睛,什麽話都不說,他此刻心裡也沒有那麽好受,但是他是帝王,是帝王就不能把這些放在臉上。
“姬堯!”
姬長青喊道,這是他的兒子的名字,也是王族的皇長孫。
一個瘦弱的少年從後面走出來,十一二歲的樣子。
“父親喚我何事?”
看著兒子,姬長青百味雜陳,啞然失笑,原來自己也是有兒子的人,要離開自己的兒子,心裡為什麽會這麽痛,父王也會痛嗎?
“姬堯,以後你要老老實實,好好跟師傅學習,切莫再要闖禍了,不要讓你祖父傷神,知道嗎?”
姬堯點點頭:“孩兒知道了。”
太子妃楊氏已經聽出了姬長青訣別的意思。
“太子,你這是做什麽。父王,你要救救太子啊,他可是你的兒子,是大周未來的大王。”
太子一把將楊氏拽住。
“夠了,你看我這個樣子,還能做大周的大王嗎?我是個罪人。”
說罷,他從一邊的侍衛手裡,一把奪過一把劍來。
噌!
利劍出鞘,姬長青把劍鞘甩到一邊,長劍架在脖子上。
“父王,兒臣這就還你一條命。”
“住手!”
眼看姬長青的長劍就要劃在他的脖子上,一個人影闖入人群。
姬長青抬眼一看,是他的母親楚王后。
楚王后遠遠的跟著姬無病過來,卻恰好看到姬長青持劍這一幕,急忙出言阻攔。
楚王后過來,姬長青手中的劍便停住了,老見他的母后,心中不免有些依賴之情。
小時候受了委屈,被姬無病責罵過,他都是躲在母后的懷裡的。
“母后。”
姬長青眼睛泛紅,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轉。
楚王后沒說話,一巴掌先打在他的臉上。
“你個不孝子,你是我生出來的,你想死,問過我沒有?”
姬長青再也憋不住了,撲到楚王后懷裡,跪在地上像個孩子一樣放聲大哭。
楚王后卻十分平淡,眼睛雖然也是紅的,但始終沒有落下淚水。
楚王后轉過身,問道:“大王,長青可還有活的可能?”
姬無病搖搖頭,他和楚王后成婚近四十載,雖然算起來是政治聯姻,沒有感情也是不可能的。
一直以來,楚王后都能替他好好打理后宮之事,從未讓他因此而心煩過。
晉侯叛亂,楚王妃和他同吃苦,主動節衣縮食,還親自到城牆上慰問士兵。
他納妃,楚王后不僅沒有怨言,反而忙前忙後,為他打點婚事。
作為王后,楚王妃是優秀的,近四十年,只有她的父親老楚侯去世時回過一次楚地。
這樣的王后,她的地位自然無人能撼動。
楚王后又問道:“那臣妾若是求大王呢?”
姬無病愣了一下,這麽多年了,貌似是楚王后第一次求他吧。
他依然搖了搖頭,秦修崖就在一邊看著,還有無數的臣子,軍士,民眾在看著。
楚王后歎了口氣:“看來,我兒是真的在劫難逃了。”
她又看向秦修崖:“秦公,按道理我也應該隨大王,叫您亞父,我給我兒求個情,亞父可同意?”
楚王妃果然是能人,她知道,今日之事,除非秦修崖松口,否則姬長青就是十死無生。
這也是楚王后第一次求秦修崖,要是放在其他事情上,秦修崖一定想都不想,就會答應。
可是現在不可能,他的孫子,他的兩萬士兵,全都因為姬長青而白白葬送。
在他心裡,姬長青必死無疑。
“抱歉,王后,老臣不能答應,秦人也不能答應,兩萬多條性命,兩萬多個忠魂就在天上看著老臣,老臣若是答應了,哪還有臉去見他們。”
楚王妃點點頭:“應該如此,人命總是要還的,唉!”
楚王后再次歎氣。
她捏著姬長青的耳朵,就像姬長青還沒有長大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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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孩子,就是這麽淘氣,怎麽老是讓母后不省心,自從你當了太子,母后就提心吊膽的,恐怕你捅了簍子。
怕什麽來什麽,都是母后的命苦啊,唉。”
楚王妃第三次歎氣,她從懷裡掏出來一個手帕,擦了擦嘴巴,然後繼續說道。
“以後記得,太子咱們也不做了,母后就是想讓你好好的,生在王族,吃喝不愁,總好過那些農夫奴隸吧。
做天子有什麽好的,看你父王,整日整夜的忙活,一個月也見不到一次。”
姬無病別過臉去,有些尷尬,楚王后這是明顯在埋怨他。
“堯兒,來,過來。”
姬堯聽過的走過去,小家夥這會兒臉都是白的,手腳冰涼,身體都有些微微顫抖。
楚王后拉著他的手,關切的說道。
“看你,這麽冷的天,本來身子就弱,手都這麽涼。
乖孫兒,以後若是你父親不做天子了,整天陪著你好不好?”
姬堯露出天真的笑容。
“真的嗎?那就太好了,父親可以天天陪著我了。”
隨即,他又突然收起笑容,撅起來小嘴。
“奶奶盡是騙堯兒的,他們要殺了父親,父親就要死了是嗎?”
楚王后微笑著搖搖頭:“不,你父親不會死,不會的,嗯~~”
楚王后痛苦的呻吟了一聲。
她的臉色慘白慘白的,比起剛才紅潤的臉龐差了好多。
“奶奶,你怎麽了?”
姬堯焦急的問道。
姬長青抬起貼在楚王后身上的頭,一滴溫熱的血滴在他的臉上。
楚王后的嘴角,流出來黑色的血液。
“母后,你怎麽了?你怎麽了?”
姬長青慌忙站起來身子,扶住搖搖欲墜的楚王后。
姬無病聞言也轉過來身子,一臉的驚訝之色。
“王后,你這是在做什麽?”
楚王后笑了,歲月在她臉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近五十歲的年紀,依然如同二十多歲時那般美麗。
剛才楚王后掏出的手絹裡,藏著她準備好的一粒毒藥。
借著擦嘴的動作,她悄悄把毒藥放進了嘴裡,不為人所察覺。
要不然,什麽都沒有吃,她怎麽會突然擦自己的嘴呢?
“臣妾十四歲入宮伺候大王,至今三十五年了,長青也有三十三了。
臣妾這一輩子,留不住深愛的男人的心,就想著培養出一個優秀的兒子。
從小我就對長青說,讓他一定要好好表現,得到大王的認可。
是我錯了,我不該給他這樣大的壓力,讓他變得急功近利,變得對大王的認可過分追求。
其實,認不認可又能怎樣?只要安安穩穩,能夠陪在我身邊不就好了。
現在臣妾連自己的兒子都留不住了,臣妾還真是失敗啊。
欠了人命,總是要用人命去還的,這一次,我就替我的兒子還一條命。
長青,以後記得不要再闖禍了,下一次,你就要自己承擔了,你已經長大了啊。”
“糊塗啊你,王后,你真是糊塗。”
姬無病一臉的悔意,急得直跳腳。
“快去叫太醫,快去!”
“不用了,大王,真不用了。”
楚王妃轉頭又看向秦修崖。
秦修崖此刻面無表情,內心複雜,今天的事,已經有了變數。
楚王妃說道:“秦公,我用我的命,來換長青的命,不知道我這條賤命,能不能抵得上秦山世子和兩萬將士的性命。”
秦修崖無言,這個問題,他回答不了,也不能回答。
“嗯嚀~~”
楚王妃又痛苦的哼了一聲,毒藥發作,如同刀絞,她的額頭都是密密的汗。
她用手撫摸著姬長青和姬堯的面龐。
“我的命怕是不夠用,算了,也算咱們娘兩個一起走這遭了,你自己走,母后還是不放心啊。
唉,當母親的,總是這麽勞累,我累了,該休息了,長青,娘就在你懷裡睡一會兒,就一小會兒,一小會兒……”
楚王妃的聲音越來越弱,直到最後,沒了聲息,人也軟軟的躺在了姬長青的懷裡。
“母后!”
姬長青痛苦的叫道,眼淚不住的掉下來。
“母后,你醒醒,醒醒啊,太醫在哪裡,太醫呢?為什麽還沒有來啊!”
姬長青不住的嘶吼。
烈性毒藥發作起來很快,此刻即使太醫到了,那也是無力回天了。
大周的王后,楚玉,香消玉殞。
姬無病面色沉痛,三十多年朝夕相處的王后,就這樣在他面前去了。
“唉!這又是何苦呢?”
秦修崖依然不打算就此罷休,提醒他。
“大王,楚王妃身隕,還請大王節哀,但是太子之罪,還未有定論,請大王決斷。”
姬無病抬起頭,冰冷的眼神看著秦修崖,眼睛裡沒有了之前的尊重。
“亞父,你的意思是?還不夠嗎?這還不夠嗎?孤王的王后已經死了。”
秦修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姬無病的心已經動搖了,楚王后身死,對姬無病的影響真的很大。
秦修崖還是接著道:“大王,王后是王后,太子是太子,太子之罪不可饒恕。”
姬無病怒了,這大概是多少年來,他第一次對秦修崖發火。
“秦公,你還想怎樣?孤王的兒子做錯了事情,孤王也有責任,難道孤王也要把命抵給你嗎?那好,你來拿去吧。”
秦修崖無言,姬無病接著說道:“散了吧,秦公,散了吧,太子姬長青,從今日起,貶為庶民,容其暫住太子府,為楚王后守靈三月,三月後,搬出太子府,自生自滅。
就這樣吧,就這樣吧。”
姬無病轉身走了,背影孤單。
秦修崖心中有諸多不滿,此刻也發作不起來了,天子已經做了決斷,他一個做臣子的,又能怎麽樣。
他抬頭看著天空,眼中飽含熱淚。
“小山子,秦軍的將士們,我秦修崖對你們不起啊,無顏再見你們。”
姬長青,懷裡還抱著楚王后的屍身,呆呆的坐在那裡,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走吧,走吧……”
秦修崖揮揮手,對秦海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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