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體漆黑的馬車順滑地在城堡大門前停了下來,無聲無息。
若不是那匹黑色的大馬在停下時被貴族的香水味嗆到打了個響鼻,城堡的守衛真是要懷疑這就是民間怪談中出現的那輛影子馬車。小隊長是守門人中唯一的騎士,他平端長斧攔下馬車。在其他守衛膽怯的目光下,硬著頭皮走近馬車,
“真是一群膽小鬼……”
但實際上他也在心裡暗暗嘀咕,這車頭的馬車夫,看起來不像是個活人。守衛咽下一口口水,上前盤問道:
“這是河間地艾林堡,來者何人?”
馬車廂捂得嚴嚴實實,厚重的天鵝絨窗簾仔細觀察才會發現它原本是紅色,只是濺上星星點點的血跡沒有及時清洗,久而久之就染上了這種帶著血腥味的肮髒的黑色。
馬車夫這時才僵硬的舉起胳膊,將一枚金光閃閃的徽章遞到守衛眼前:“神聖教廷宗教裁判所。”
“放行!”
是個人都知道,他們聽聞的那些關於宗教裁判所的殘暴、血腥或是駭人聽聞的傳言,全部屬實。甚至說,那些披著人皮的獵犬能夠做到的事情,比他們所知的還要誇張十倍不止。他們仿佛就是腦海裡只剩下聖光意志的野獸,忠實且致命,完美的執行教會傳達下來的任何一道指令。不論是把一個國王當著大庭廣眾的面燒死,還是追獵一個被懷疑的貴族,或者將一個農民悄悄拉到荒野中埋葬。
影子馬車能帶走旅人的傳聞不一定是真的,但是宗教裁判所確確實實能帶走異端。
用水淹或者是用火燒的方式。
城堡大門打開,馬車似乎就消失在了門後的那片黑暗之中。守衛抹去頭上的汗珠,心想不知道今夜是那個倒霉鬼將要神秘消失在這些人的手中。
……
“荷荷”的聲音又一次傳來,熒幕開始瘋狂閃動。
玫瑰、鏡子、走廊、河流……似乎只是無數種意象堆砌出來的蒙太奇,但是隨著畫面越閃越快,某種類似於電影一樣的奇妙效果出現。穆時明明還是被困在這裡,還是在被迫盯著屏幕以及承受屏幕後人形的壓力,但是在對一兩秒前的回憶中,他正在和那個存在對話。同一段時間,好像是有兩個記憶,同時交疊,互相影響交織。
他沒有一個確定的形態,在穆時的眼前余光中,祂仍然是屏幕之後的人形黑影。但是在於此同時進行的另一端記憶之中,對方已經走過了閃著白光的熒幕,他的生命形態隨著穆時所想不斷的變化,可能是一盆花,也可能是一個人,甚至可能是一塊培養基出現在穆時面前。但是不管是哪一種形態,都是穆時所見的映射,祂並沒有一個具體的實體——和水晶蠑螈一樣,這也是一個活在意識中的生物。
在並不屬於自己的記憶之中,那怪物的聲音沒有一條確定的聲音,卻總有種不真實感體現在這虛無縹緲的聲音之中。就好像對方的聲音並不是來源於此時的正前方,而是來源於每個方向、每個時間,每一次對話都似曾相識,但又截然不同。
在未被說出口的對話之中,那異界的怪物道出了自己的名號:先行者伊比·穆爾克·梭哈斯,無常窺者,唯一之活。
在雙方的緘默中,伊比說出自己已經支付了報酬,而對方也應當為祂做一件事情。
至於具體是什麽事情,那人無聲的笑了。
打破壁壘,先行者將獲得自由。
天鵝騎士猛一打寒顫清醒過來,他現在就站在花園之中,
意識最初鏈接到艾林侯爵一行的那個地方。此時舞會還沒有散去,大廳中燈火搖曳。天鵝騎士的衣襟已經被夜晚的露水打濕,做好了造型的胡子蔫噠噠的趴在下巴上。 艾林侯爵的意識和一個先行者相連!他難道也是一個異界祭司嗎?這個世界是真的險惡,自己的意識剛剛就被那個邪神拽離了身體,可為什麽伊比又把他放了回來?
兩個家族,兩個異界祭司,連接著兩個極其強大且恐怖的存在,這其中會有什麽關聯嗎?或許說,正是舊印將他們關聯在了一起?那麽舊印在其中又是起到什麽作用?
夜風吹過,四周寂靜無聲,穆時的大腦也漸漸冷靜下來,轉而注意現在最關鍵的一個問題——為什麽舞會的聲音沒有了?
小提琴與羽鍵琴的和鳴,水晶杯相撞的清脆樂聲和貴族們之間的調笑聲一下子都沒有了,在夏夜中充當背景音的蟲鳴也一下子消失無蹤,甚至連一貫話嘮的水晶夢魘,這時也沒有出來嘲笑穆時的失敗。水晶天鵝騎士在躊躇中往前踏出一步,卻不由得被絆了一下——一個侍者正倒在他腳邊。
穆時心中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伸手向下探去,緩慢但還算溫熱的氣息撲到穆時手背上。
還活著,穆時長舒一口氣。這樣的話,宴會廳裡那些人也應該沒有什麽大問題?
血肉觸手自皮囊中探出,穆時鏈接到那個侍者的記憶中,卻發現對方的記憶如同被蟲蛀了一樣,被啃的千瘡百孔。
回到走廊,一連探尋了好幾個侍從的記憶,每一個都是這樣。把他們暈倒前最後的記憶結合起來看的話,應當是又人發現穆時忽然呆立在院子中,以為是突發中風之類的,卻沒想到聽到一聲尖叫,如同傳說中女妖哀嚎一般,接著就沒了知覺。
只有這些?僅憑這些信息沒辦法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 而穆時心底仿佛是有一個聲音在告訴他,和先行者相關聯的,都是蘊藏著這個世界真相的線索。
要是沒有辦法現在解決這些問題,那麽等問題來找他的時候就晚了。
薇瑟內拉不知道有沒有暈過去,現在說不定她腦海中記憶的防護能稍稍松一些。穆時走向宴會廳,心中盤算道,更說不定能找到些關於舊印的資料之類的。
但是萬一亞歷山大醒著呢?
穆時本來要拉開宴會廳的手猛然停止,精神力向門內探入一寸——門後仿佛是有一座山砸來,穆時避讓不及,隻來得及雙手護住胸腹,接著一輪巨錘破門而出,將穆時連人帶牆擊出走廊,重重的摔倒在花園中。
那舉著重錘的面具人舉起星星狀的護身符,聖光照耀,發射來的黑光之箭自空中湮滅。
“發現邪異。”“燒死他。”“不,活埋他!”“讓聖光淨化他。”
天鵝騎士翻身坐起,此刻他已經被四個人包圍。這四人穿著統一的黑紅色長袍,帶著白色的無面面具,除了手上的武器各異之外,沒有任何方式能區分他們。
無特征,似乎就是這群狂人最大的特征。
天鵝騎士站在瓦礫之中,深紅色的液體自五官中泄露出來,如同絲綢般的質感覆蓋收緊全身,只有漆黑的眼眸未曾改變。
扭曲的面部還保留有一些人形,那自下顎一直到額頭的嘴狀裂隙一開一合,似乎是在和這些人開玩笑:“我說這次不是我乾的你們相信嗎?”
另有邪惡的話語聲自腹中傳出,讚美來自深淵的黑暗邪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