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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言書之時代之子》第3章.重逢
  重逢

  沒有多余的時間留給寄春言,莫朝先夫婦帶著她直奔戴鵠飛所住的市醫院。

  到了市醫院卻發現根本排不上號,前來探望戴鵠飛的人從病房一直排到了醫院門口。寄春言被這樣的場面深深震驚,她還從來沒有聽說哪一個商界的名人能夠有這樣的待遇,何況這早不是百十年前那個還散發著江湖義氣的時代。

  自始至終,商人,商人,從根本上就帶了一層“銅臭”氣,哪怕是這個人做了多少公益,哪怕現在是商業大時代,人們骨子裡還是缺少一種敬畏。

  不過寄春言也看出一些蹊蹺,在這長長的人龍之中,有一半左右很可能還是跟戴鵠飛有商業往來的夥伴或者朋友。且看他們或者眉頭微皺,或者面色陰沉,卻都少了幾分憂傷的意味,而多了幾分愁苦的神色,他們來醫院的目的恐怕也不是那麽單純......

  寄春言這麽想,莫朝先卻直接這麽說了,他冷冷地笑道:“哼,這些人,人還沒死呢,就那麽急著來要帳了嗎!”

  寄春言莞爾,路新枝卻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胳膊肘道:“你就不能說點好話,人都來了,總還是一番心意!”

  莫朝先搖頭道:“心意,我看不見得!”

  說著一副大不以為然的神色,寄春言看著幾分好笑,又幾分敬重之情油然而生,傳聞老先生一生傲骨,果然不假。

  寄春言卻隻得順著路新枝的話說,她道:“阿姨說得對,您看,那邊不是,好多人眼淚都快流下來了,我看他們可都是真心實意來拜望戴先生的!”

  路新枝一笑,趕緊附和道:“沒錯,沒錯,你別整天以為除了你這世界就沒一個好人......”寄春言心裡好像,正想開他夫婦倆一個小玩笑,話到嘴邊趕緊收住,心知自己怎麽說還隻是一個陌生人,雖說是為了緩解氣氛,可是終究不合適。

  沒想到莫朝先瞪了她一眼道:“你一個做記者的還看不透,他們這是為自己的前途而哭,未必就是為了戴鵠飛的健康而哭!”

  寄春言十分尷尬,她自然看得出,可是她不說莫朝先,還還沒有他那種當面“開炮”的勇氣。路新枝卻十分不悅,道:“你少說幾句成不成?”

  又是出乎寄春言的意料,莫朝先臉一板,道:“成,有什麽不成!”

  那一臉嚴肅的樣子倒把路新枝逗笑了,寄春言也跟著笑著,笑容卻幾分尷尬。路新枝拉著她的手道:“別在意,他就是這個樣子......”忽然想到什麽,趕緊道:“方才那些話,不會......”寄春言立即明白了路新枝的擔心,趕緊笑道:“不會,不會,我們有我們的幾率,在征得當事人同意之前是不會把記錄任何東西的!”

  寄春言這才忽然發覺手臂上路新枝的手這才松緩了一些,看來這老人還真是為他的丈夫擔心。寄春言心中忽然十分感動,幾十年的感情畢竟還是不同尋常的。

  莫朝先被“剝奪”了自由言論的權利,氣氛便一時尷尬下來,路新枝幾次想開口,終於還是忍住。寄春言被這氣氛感染,也忽然不好開口了。

  更重要的原因是,周圍這肅穆的氣氛。

  有凝重的表情,有低聲的啜泣。

  寄春言明白莫朝先的話,更加了解戴鵠飛現在的處境。

  不僅僅是戴鵠飛的健康狀況,最令人不安的是戴鵠飛的鼎天集團局勢。

  自三年前戴鵠飛發起“審計風暴”以來,鼎天集團自兩個副董事長而下,

包括大區經理,部門經理,大大小小一共揪出兩百多個違法亂紀的“蛀蟲”,集團上下人心惶惶。  上班小心翼翼,回家沉默寡言,就連走路都害怕邁錯了腳。開會魂不守舍,約會心不在焉,就是吃飯也會咬到舌頭。

  也因此,公司的業績增長迅速回落,市場份額也不斷削減,在競爭對手的擠軋之中風雨飄搖。再加上國人的傳統特色,每逢這種時候,謠言必定滿天飛。先是謠傳戴鵠飛此舉其實是為了給自己的獨子戴青鸞繼承董事長之位掃清障礙。這種說法不值一哂,須知鼎天集團早已經是上市公司,不是家族企業,可是還偏就是這種謠言最得人心。

  謠言傳了一年多,終於慢慢消散,不是因為戴青鸞有閑工夫出面澄清,而是因為所有人都迷惑了:要說按照傳統宮鬥劇情也該收手,可是戴鵠飛看上去絲毫沒有一點點手軟的樣子。審計小組一批接一批派下,該移送司法機關的移送,該內部勸退的內部勸退,大權在握的抓,芝麻小官也抓;轉移巨額資產的抓,吃了一點小回扣的抓,連做了幾回假帳的也被審查了......

  這就讓人疑惑了。

  三年下來,公司元氣大傷,上上下下幾乎看不到一絲活力,可是按照公司的設想,業績還是要做,業務還是要拓展,這更讓人為難了!

  便在此時,戴鵠飛由於三年來日夜操勞,終於病倒在床,又為集團四十五萬員工頭上的陰雲罩上了一層黑霧。

  這一段是寄春言此次采訪的重點,也是最大的難點,以她的閱歷和學識也看不透戴鵠飛此舉到底為了什麽?

  要說財富他早已是全球頂尖的富豪之一,常年在全球財富榜上遙遙領先對手;要說真是為了給戴青鸞鋪路,也是說不通。就算董事會真能通過這麽異想天開的提案,面對戴鵠飛留下的幾乎四分五裂的團隊,戰鬥力又能指望多少,或者還不如白手起家見效快,畢竟還沒有那許多條條框框。

  寄春言當然不指望能夠從戴鵠飛的口中得到隻言片語,可是作為一名記者,她又總忍不住好奇,也忍不住想要深挖到底......

  正當寄春言沉思之際,一道亮麗的風景忽然劃過,一陣香風忽然撲來,一個清脆的聲音忽然道:“您就是莫老吧!您好,我是戴先生的秘書任晚雲。”

  寄春言猛地抬頭,就見一個高挑的女生站在莫朝先面前,一身寶藍色的職業套裝,幹練明快,一頭烏黑的頭髮也是剛剛到脖頸,一臉的微笑卻是真誠而自然。

  寄春言正在暗自讚歎,又見任晚雲迅速和莫朝先,路新枝握手之後,又微笑著把手伸向寄春言,嘴裡道:“你就是寄春言大記者吧,一直隻聽你的聲音,還是頭一回見到真人呢!”寄春言也笑著伸出手道:“你好,任小姐的聲音好聽,沒想到人也這麽漂亮。”

  任晚雲笑得更加燦爛,卻不載客套,側著身對莫朝先道:“莫老,對不住,咱們往這邊走!”莫朝先眼睛一瞪,道:“又是什麽虛頭巴腦的......”

  路新枝在他背後一推,道:“讓你走就走,廢什麽話!”寄春言和任晚雲都想笑,卻都隻能低著頭捂著嘴跟在兩個老人後面。

  邊走任晚雲邊對莫朝先三人解釋道:“實在不好意思,最近探望的人太對,醫院管理起來麻煩,怕一些重要的人事耽擱,所以不得不開辟了一條特殊通道......”

  沒說完,莫朝先忍不住道:“嘿,這老東西,幾月不見,又搞這些歪門邪道......”路新枝使勁戳了他一下,道:“什麽歪門邪道,這叫想得周到,要不是這‘歪門邪道’,你現在還得在外面嘮嘮叨叨呢......”

  這回兩個女生終於忍不住笑出聲,這路新枝居然把一段埋怨說成了“繞口令”!

  越走越近,不知為何寄春言的心忽然也緊張起來,周圍好像忽然變得好慢好慢,好沉重,好沉重。

  不對,是前面兩個老人的腳步慢了。

  寄春言有些意外,朝前面望去,卻見本來大步流星的莫朝先腳步忽然放得很慢,很慢。起初寄春言以為是他走得累了,後來一看,卻不是。

  只見老人腳步有些蹣跚,胳膊也微微顫抖,身邊的路新枝臉上表情異常激動,左手攙著老伴,右手握住了老人的右手,一步一步往前邁著,老人的腳步幾乎是拖在地上,鞋底好似都沒有離地一般。

  幾聲粗重的喘息忽然響起,任晚雲趕緊上前一步扶著莫朝先左邊胳膊,道:“莫老,要不咱們先休息一下!”

  卻見莫朝先掙脫任晚雲的手,道:“我沒事,就是......就是......”忽然一笑道:“就是,嘿,三個月沒見,沒想到是在......在這種地方......”

  寄春言和任晚雲都聽出了老人語氣之中的顫抖和激動,也都明白他們這個年紀,住院意味著什麽!

  兩個平時玲瓏剔透的女人此時卻都不知如何安慰眼前這位顫巍巍的老人。卻見莫朝先笑道:“這老家夥,他不會先走了一步......”

  才出口,胳膊上就被老伴狠狠拍了一巴掌,道:“你這嘴就不能安靜一會嗎?”莫朝先抖擻精神,忽然大步邁開,道:“我隻怕也沒多少日子了,以後你想聽還聽不到了呢!”說著胳膊一甩,掙脫老伴的手,獨自向前。

  安靜的走廊忽然響起幾聲啜泣,寄春言和任晚雲都忙著照顧莫朝先,一回頭卻見路新枝擦著眼淚也跟了上來。

  兩個女人對視一眼,不知如何應對。對視一眼趕緊的任晚雲扶著莫朝先,寄春言扶著路新枝,兩前兩後走向戴鵠飛的病房。

  走到病房之外,就見一男一女兩個青年守在病房之外,看見寄春言四人,微微掃了一眼,女的迎了過來,男的卻小聲通過耳機說著什麽。

  寄春言迅速打量兩個青年,只見男的挺拔俊朗,看那站姿和一身肌肉,不是當過兵,至少也是經過專業訓練的;女的端莊秀麗,也是齊耳短發,看上去清新自然。

  寄春言和任晚雲都被留在了病房之外,這個結果寄春言倒是一點不意外,也沒什麽意見,畢竟自己是個十足的外人。

  趁著開門關門那短短的十來秒時間,寄春言迅速打量了病房。

  只見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靠在病床上,嘴裡小聲說著什麽,床邊還有四個高管模樣的男女側耳傾聽著戴鵠飛的話。

  四個人,三個男人,一個女人,年紀不同,大的約莫六十不到,年輕一點的一個也是四十出頭。寄春言還想多留意一點信息,卻聽莫朝先爽朗卻又幾分激動的聲音響起,道:“老東西,到底還是你先了一步.......”

  寄春言和任晚雲微微一愣,卻聽戴鵠飛哈哈大笑,道:“放屁,老子隻是跑這躲些清靜......”尤其是任晚雲,她還從來沒有聽過董事長如此“粗鄙”地說話呢!

  後面卻再聽不到一絲聲音, 也看不到房間裡的任何動靜。寄春言四人也隻得就這麽安安靜靜地站著。忽然想到什麽,任晚雲低聲微笑道:“要不我帶寄小姐到隔壁服務台坐一會,或者要不下次......”

  寄春言當然聽出任晚雲是想勸她先走,可是難得遇上戴鵠飛和莫朝先兩個時代人物同時出現,又是這麽溫馨的場合,無論是記者的身份還是普通人好奇之心,都不允許寄春言錯過如此精彩的時刻。

  寄春言輕輕搖搖頭,低聲道:“沒事......”

  正說著,門開了,四個高管魚貫而出。這一回寄春言認出了他們,走在最前面身材魁梧,近六十來歲,頭髮花白,帶著黑框眼鏡的是上任一年的副董事長盧閏年;緊隨其後的是開發部總經理圖毅行,他中等身材,約莫五十出頭,頭髮卻比盧閏年還要白一些,臉上的滄桑之色也比盧閏年深一些。再後面是年紀和圖毅行相仿的市場部女經理蘭石英,她齊耳的短發黑少灰多,臉圓圓的,妝容卻很淡,好似一天沒有打扮一樣;最後一個是四十出頭的生產部總經理沈肇田。沈肇田身材瘦小,幾乎撐不起一身西服,瘦削的臉上也滿是愁容。

  四個人目不斜視,徑直走出,唯有蘭石英微微朝寄春言和任晚雲瞟了一眼。寄春言心裡忽然有一個感覺,沈肇田和圖毅行位置應該互換才是,怎麽會......

  正在納悶,門卻沒有關上,路新枝笑著走出來,道:“寄小姐,你也進來吧!”

  寄春言欣喜若狂,身子卻呆呆定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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