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

　　直到路新枝把她拉到了病房，寄春言才有幾分緩過神來。

　　一抬頭，卻是戴鵠飛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正盯著她。不知為何，寄春言忽然心上一暖，臉上一熱，隨即低下頭來。

　　好像一下子回到少女時代，寄春言感覺自己的心居然如小鹿般蹦蹦跳跳起來。就是那匆匆一瞥吧，寄春言就被戴鵠飛的風采吸引。

　　別看他身上穿著病服，手上纏著滴管;蓋著白白的被褥，靠著厚厚的靠枕，還有他那一頭華發，一臉倦容。可是他的眼睛是明亮的，明亮得像一顆寶石，他的笑容是清澈的，清澈得像一泓溪水。

　　歲月無情地在他的臉上刻畫，卻沒有毀壞他的容顏，倒是增添了幾分深刻和雋永;生活無情地將他打磨，卻沒有磨掉他的棱角，他的腰杆還是挺直的，他的額頭還是昂揚的。

　　他的面容依舊俊朗，卻更多是寬厚和平和;他的目光依舊灼熱，卻少了幾分凌厲和尖刻;如果說以前他是一支筆，一支指點江山的豪邁之筆，那麽現在寄春言看到的是一本書，一本讀不完，看不透的書;如果說以前他是一條河流，奔騰不息的河流，那麽現在寄春言看到是大海，一望無際的大海，包容萬物的大海......

　　面對這個渾身上下都是魅力的老人，寄春言忽然沉默了，她打了一千遍一萬遍的腹稿好像統統被膠水粘住，被訂書針釘住，一頁都翻不起，一字都看不到。

　　這是一個白手起家的“時代之子”，卻又在六十歲不到急流勇退，把偌大的企業交給了後一代的年輕人。可是市場瞬息萬變，三年之後，企業面臨危機，他又隻得重新披甲上陣。在他的帶領下，員工上下齊心，經過三年的不懈奮鬥，公司重新走上大道，他又悄然退隱。然而，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還有第三次，十多年來，他退了又退，卻還是緊緊地和他一手打造的商業帝國聯系到了一起......

　　寄春言思緒亂飛，卻聽莫朝先的聲音忽然響起，道:“寄小姐，你怎麽不說話了，你不是要采訪他的嗎?”

　　語氣多幾分揶揄，寄春言這才猛地醒悟，趕緊笑道:“謝謝莫先生提醒，隻是......”說著為難地看著病床上的戴鵠飛。

　　又聽莫朝先笑道:“你不用顧忌，他這個人就這毛病，一看見漂亮的小姑娘就什麽都忘了......”沒說完又被路新枝打斷道:“你這人，怎麽還這麽不正經！”

　　這回莫朝先精神不錯，也不再“畏懼”老伴，眼睛一瞪道:“我說得不對嗎，本來老友相聚，他還不夠，非要把漂亮的女記者也請進來......”

　　寄春言尷尬異常，他此時也聽出了莫朝先話裡的意思:大概是，老友重逢，正有說不完的話，聊不完的天，可能還想先打發了寄春言，可是戴鵠飛卻把寄春言也請了進去......

　　寄春言此時如置身火爐，繼續呆在病房也不是，就此離開也不是;就是站著也不舒服，坐下也不知往哪裡坐好。這簡直是寄春言記者生涯莫大的“恥辱”，她還沒有碰到那種讓她想破頭皮也想不出破解之法的窘境呢！

　　非要形容寄春言此時此刻的心情，那便是中了病毒的電腦，或者一時死機的電腦，在那段時間，你隻能看到一片空白，鼠輩不管用，鍵盤全失靈，下達不了任何指令，也執行不了任何任務。

　　正在為難，卻聽戴鵠飛哈哈大笑道:“你個老不修，當著嫂子的面你也敢吃醋?”莫朝先反唇相譏，

道:“我吃什麽醋，我有自知之明，早知道有你在......”　　一時口誤，想要收回已經不及，就聽路新枝板著臉道:“要是他不在你會怎麽著?”看著莫朝先那一臉窘相，寄春言忽然有些感動有些情義不是非要拔刀相助或者雪中送炭才能體現;有些交情也不一定就是天天廝混才能表達。

　　最真的流露永遠都該是孩提時候一樣，看見了太陽就笑，心裡不高興了就哭;我不會因為你吃了我一包薯片喋喋不休，你也不會為了我用完了你的洗發水而怒目以對;你打了我一拳頭生氣不超過一星期;你踹了我一跺腳，哭鬧兩天就又笑臉相迎......

　　寄春言再想不到這麽純真的表達居然是在兩個古稀老人言談笑語中看見。莫朝先現在的反應可比一路來詩快得多，他窘迫不過三五秒，立即道:“能怎麽樣，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紀，還吃這乾醋！”

　　寄春言幾乎笑出聲來，也不知他方才的酸話是說給誰聽的。或者女人心，對於某種特定情形的反應是相通的，莫朝先話才落，就聽路新枝冷笑道:“我還問你沒來由地酸什麽酸呢，倒先教訓起我來！”

　　寄春言又尷尬起來，事情因她而起，又是面臨這樣的處境，她真是感覺到自己是多余的那一個，就像一個初來乍到的孩子，面對著三個玩得起勁的小朋友，自己卻怎麽也融入不進去一樣。

　　不是“融入”不進去，而是本就不該融入。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原本就是這麽微妙的，尤其是寄春言這樣職業特性需要察言觀色，又經過十來年社會歷練的人的眼裡，人和人之間總有一根無形的線把他們緊緊聯系在一起。

　　一般來說，父母和子女之間是親情;戀人和戀人之間自然是愛情;朋友和朋友之間便會是友情......

　　一些看似沒有關系的人之間，其實也可以是有關系，甚至是極其緊密的關系，比如看似冷漠的戀人之間一個曖昧的眼神;比如相互有意的男女之間碰一碰手指......

　　莫朝先，路新枝和戴鵠飛之間的關系卻讓寄春言一時迷糊了，他們之間好像是朋友之間的無拘無束，又像是家人之間的肆無忌憚......

　　無論如何，寄春言欣賞這樣的感情，珍惜這樣的感情，她也不想，更不忍破壞這樣的感情，她想悄悄退出。

　　微微後退兩步，卻聽戴鵠飛笑道:“怎麽寄小姐是怕他們打起來嗎?”

　　說著看向寄春言，一雙爬滿皺紋的眼睛卻是十分狡黠，戴鵠飛又笑道:“且讓他們鬧，咱們先說公事！”

　　看著十分和藹，可是一句話親疏已經分得十分清楚，寄春言終究是外人。

　　不知為何，寄春言的心忽然有些發酸，不過立即調整情緒，自己是什麽人，可不就是一個十足的“外人”嗎?

　　寄春言趕緊笑道:“一切聽戴先生安排！”

　　戴鵠飛笑道:“原本公司忙得不可開交的，現在......呵呵，倒是一下子清閑起來，咱們就花點時間把這訪談先做了，如何?”

　　寄春言遲疑道:“先生的身體......”

　　戴鵠飛哈哈大笑，還張開雙手，上下使勁擺動幾個回合，道:“你看，能有什麽事?”嚇得路新枝趕緊過去摁住了的手。

　　寄春言心道:“可不就是一個老小孩嗎?”

　　忽又聽戴鵠飛笑道:“寄小姐你坐呀，你是記者，是客人，又不是我的員工，不用這麽拘謹！”寄春言微微一笑，從屋角拉了一把椅子坐近一些，道:“那咱們現在就開始嗎，戴先生?”戴鵠飛卻把目光投向莫朝先，道:“你有什麽意見嗎?”

　　莫朝先一愣，沒想到戴鵠飛忽然把話題轉移到他頭上，道:“問我做什麽，不是采訪你嗎?”戴鵠飛笑道:“我看你賴在這恐怕是不會走了，寄小姐又是采訪你我兩個人，我想你是大作家，能說會道的，不如咱們的事就由你來跟寄小姐聊聊！”

　　莫朝先冷哼一聲道:“我的事沒什麽可聊的，你的事我哪裡說得清楚，還是你自己來吧，你看不順眼我走就是！”

　　說著還真起身想要離開，寄春言心中一急，趕緊起身，卻見戴鵠飛呵呵笑著，眼睛盯著莫朝先卻是一言不發。

　　莫朝先見沒人攔他，路新枝連身子都沒動一下，頗有些沒趣道:“憑什麽，到了你的地方連頓飯都沒吃上，就哄我走！”

　　說著氣呼呼地落座，戴鵠飛笑道:“什麽叫我的地方，你以為我愛呆在這啊！”說著卻是無限惋惜地道:“嘿，別說，還真惦記嫂子做的那道酸辣魚，嘖嘖......”

　　路新枝笑道:“別急，等你出院我馬上給你做......”莫朝先眼睛一瞪，道:“你現在又沒給他打工，理他做什麽！”

　　路新枝瞅也不瞅丈夫一眼，道:“你管我！”

　　莫朝先氣得不善，卻乾瞪著眼睛發不出一言。戴鵠飛哈哈大笑道:“好了，好了，寄小姐還等著你大藝術家開口呢，大呼小叫的成何體統！”

　　莫朝先瞪了他一眼，道:“哪比得了你大董事長，大總裁，大首富，大......”正說著，卻聽路新枝道:“你還有完沒完?”

　　莫朝先冷哼一聲，不吭氣了。

　　戴鵠飛似乎早知道這老兩口的脾性，根本不理也不勸，反而對一邊十分不自在的寄春言道:“寄小姐，你是專業人士，還是由你先開口吧！”

　　寄春言微微舒口氣，她心想要再鬧幾分鍾自己可真不好意思待下去，趕緊整理心神，道:“我想讀者可能都......”

　　沒說完，卻聽莫朝先忽然道:“等一下，寄小姐，你們評這個‘時代之子’題目這麽大，想必至少要對這歷史有足夠的了解的吧！”

　　寄春言微笑道:“這是當然！”

　　莫朝先點點頭道:“既然如此，我想不妨請你先談一談對當時歷史背景的了解。”語氣微頓，又道:“我想不了解那一段歷史，恐怕其他的一切也都無從談起，你說對不對?”

　　寄春言剛要開口，卻聽戴鵠飛笑道:“寄小姐別理他，他就這臭毛病，凡事求全責備......”寄春言笑道:“哪裡，要是沒有莫先生這種執著的，精益求精的精神，咱們也看不到那麽多傑出的藝術作品。”

　　戴鵠飛笑道:“他那是自虐，咱們不必理他，你還是按著你的節奏來！”寄春言心中暖烘烘的，簡直不敢相信這是從世界知名的大企業家戴鵠飛口裡說出的話。

　　這麽多年來，寄春言見過無數的人，有商業界的翹楚，有政界的精英，有娛樂界的頭牌;他們之中有蠻橫的，有霸道的，有親和的，也有冷漠的，卻從來沒有一個像戴鵠飛這樣從記者的角度出發的。

　　寄春言心裡明白，越是成功的人，身上越是有一種舍我其誰的氣場，好像一切人或者事就該理所當然地圍著他轉一樣，他們之中很多人的自身魅力恰恰也說明這一點，不用強迫，無可逃避，整個采訪的節奏、流程不知不覺就會被他們帶著走。

　　戴鵠飛是唯一的例外。

　　不過仔細一想，寄春言心中卻還有一點點悲哀，她心裡明白說穿了這是一種霸氣，一種強大的自信，潛台詞就是告訴寄春言:你盡管出招，我都接得住！

　　還有一種心理暗示，寄春言是從采訪幾個音樂大師時候得知的。音樂大師的“大師”兩個字在流量面前一文不值，所謂曲高和寡，千古而然，因此大師們有時候不得不和一些流行娛樂明星合作，他們要訣就是以對方為主導，他們盡量配合。

　　其中的道理寄春言不太熟識樂理，無法領會更多，不過寄春言相信他們的話。

　　此時的戴鵠飛便是擺出了這樣的姿態，就像老師考學生一樣。寄春言心中有幾分氣，卻幾秒鍾之內便迅速平息，她明白這對她來說就是一場大考，半點馬虎不得，也萬萬不能意氣用事。何況戴鵠飛是有資格說這樣的話，做這樣的事的。

　　想到這裡，寄春言微笑地道:“像戴先生這麽主動配合采訪的我還是第一次遇到！”戴鵠飛笑道:“你應該知道，我是一個不喜歡浪費時間的人，更喜歡最快時間把事情辦好，這樣對大家都有好處！”

　　寄春言微笑道:“我個人是很想聽先生的教誨，可是也如先生說的，更想把事情做好，那咱們就開始?”

　　戴鵠飛微笑著剛要開口，門口忽然傳來輕微的敲門聲。接著任晚雲的一張笑臉映在眾人面前，她道:“董事長，午飯已經安排好，是不是......”

　　戴鵠飛爽朗一笑道:“那就先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