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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言書之時代之子》第2章.墨仙
  墨仙

  寄春言先要采訪的是莫朝先。

  莫朝先是他的本名,從三十歲發表作品開始,他的筆名一直是莫先,不過隨著他在文壇和畫壇的聲名越來越響,他的聲望也越來越高,自從《E時代周刊》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把“莫先”二字刊成了“墨仙”,“墨仙”二字便徹底取代了他的本名和筆名,所有人都一致認同這個名號。

  莫朝先起初是拒絕的,不過越是拒絕,墨仙的名號卻越響亮,他也懶得費那些口舌了。莫朝先就是這麽一個淡泊的人。

  作為一個作家,他從來不寫自傳,也從來不寫回憶錄,在他偶爾的幾次訪談中他解釋過一次原因,他的原話是:

  歷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回憶何嘗不是。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或者極少數人才敢正視曾經的自己。好比戀愛,許多人的初戀都是以失敗結束的,可是後來的我們呢,總把她描述得異常的美好,美得讓人心疼,美得讓人神往。

  可是多少人願意承認那些失敗的戀情,往往隻是因為自己的不夠勇敢,自己的怯懦和退縮?愛情需要勇氣,正視自己更需要勇氣。

  這個觀點沒有多少人讚同,可是要勸說莫朝先動筆,那也是徒然。

  後來架不住媒體的狂轟濫炸,他口氣才有一些松動,道:“要寫也是其他人來寫,這樣好歹還比較客觀。”

  於是市面上才有了幾本莫朝先的傳記,文筆簡單粗暴,跟“文學”兩個字基本沾不上邊,這也是寄春言收集資料比較困難的原因之一。

  不過也不是沒有收獲,輾轉多個城市之後,在政府和好友的勸說下,莫朝先還是把家安在了這個他曾經走向世界的地方。而每一天重溫自己走過的路,在河堤上迎接每一個清晨也是莫朝先的日常活動。

  太陽已經把每一片葉子,每一顆綠草,每一滴河水都披上了金色的,或者紅色的外衣,寄春言卻還等不到莫朝先的出現。

  難道是出了什麽意外?

  寄春言心中一跳,趕緊打斷這個不吉的念頭。

  看來給老人一個意外的計劃隻能泡湯,也好,多少日子沒這麽早起,寄春言還真有些餓了,抬眼一望,迅速鎖定了一家熱熱鬧鬧的早餐店。二十來平米的小地方早擠滿了人,寄春言還是義無反顧地衝了進去。

  本想著作為公眾人物是不是要遮掩一下,排了幾分鍾的隊卻發現根本不用,這個時段出現的人基本上都是上班族,連吃起來都是稀裡嘩啦,風卷殘雲的,根本沒多少人還寒暄兩句,聊幾分鍾。

  寄春言吃了幾口才發現不是自己嘴變得刁了,就是也犯了經驗主義的毛病。誰說受歡迎的質量就是好的!

  吃完早點,寄春言乾脆給自己在放松一次,一步一步走向莫朝先所住的小區,正好也消化消化肚子裡的食物。

  約莫二十來分鍾,寄春言抹了抹臉上的細汗,正愁哪裡補一下妝,卻聽不遠處一個老太太正跟自己的先生抱怨著什麽,老先生也以抱怨對抱怨,寸土必爭。

  寄春言眼睛一亮,猛然轉頭,果然是莫朝先夫婦。

  寄春言邊快步迎過去,邊打量著老人,和鏡頭裡出現的幾乎沒什麽兩樣:華發如銀,目光如電,臉膛微黑卻還光潤。身上是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裹著一件白襯衣。一條黑西褲配了一雙白色休閑鞋。

  寄春言心中一歎,八十來歲的老人還如此健朗實在不多見。看他那步子,

要不是身邊的老伴挽著他一隻胳膊,他估計能行軍一樣邁出去。  莫朝先的老伴名叫路新枝,文化水平並不高,年輕的時候曾在戴鵠飛的餐館打工,後來便辭了全心全意照顧莫朝先的生活起居。

  路新枝老人七十來歲,個頭和莫朝先仿佛,梳著和寄春言一樣的齊耳短發,隻不過白多黑少,和寄春言一頭青絲對比鮮明。

  寄春言幾步小跑過去,在莫朝先身前一米多處站定,微笑道:“莫老您好!”微微轉頭又對路新枝道:“阿姨好!”

  莫朝先站住,看了寄春言一眼,眉頭微皺道:“你是?”

  寄春言迅速上前一步,伸出手去,微笑道:“我是《E時代周刊》的記者寄春言,前天給您打電話約談的那個!”

  莫朝先沒開口,路新枝先笑起來,道:“喲,是寄小姐啊,你好,你好!”寄春言迅速和莫朝先握了一下又趕緊迎向路新枝的手。

  路新枝迅速打量了寄春言一眼,又掃了一眼寄春言背後,道:“就寄小姐一個人?”寄春言看出她的疑惑,微笑道:“是這樣阿姨,現在科技進步了,一個人就能采訪。”說著捏著胸口的一個黑色的攝像頭給路新枝看,道:“您看,就這麽個小設備,連著這個就能把信號傳到總部!”說著右手拍拍腰間的黑色轉換器。

  路新枝仔細看著,一臉豔羨的表情,連著點頭,感歎道:“沒錯......真好,真好!”

  寄春言笑道:“當然還有一個最主要的原因是我了解到先生不太喜歡熱鬧,所以......”路新枝仿佛看到了知音,笑著拉著寄春言的手道:“你說的一點沒錯,這老東西就是頑固!”莫朝先哼了一聲,沒有開口,悶著頭走路。

  路新枝卻和寄春言先聊起來,道:“你怎麽在這,是特意等我們的嗎?”

  寄春言笑道:“本來想陪兩位在河堤走走,輕松一些的,誰知道我沒有那個緣分,呵呵!”路新枝臉一拉,道:“還不是怪這老頭子!”

  這回莫朝先忍不住了,他道:“怎麽又怪我,是他們沒道理......”寄春言心中有些猶豫,以她新聞工作者的角度來說要是能夠捕捉到尋常人看不到的角度將價值非常,隻是作為一個媒體人的操守又告訴她不可造次,尤其是涉及到名人的隱私更要慎重。

  寄春言正不知如何自處,沒想到老兩口鬥口日常開始上演,簡直把寄春言當空氣一般。聽了幾句,寄春言聽出了大概,卻是哭笑不得。

  事情的氣起因是莫朝先老毛病又犯了,橫豎看兒子不順眼。他的兒子也學畫,可是水平不高,於是時常打著老子的旗號賣畫。做法簡單粗暴,沒有找到老子的畫稿便自己畫一幅,然後戳上老子的印章。

  寄春言心裡清楚,市場吃的就是這一套,藝術水平有多高,沒人在乎;技藝達到什麽層次,沒人關心,戳上了大家的印章,好是好,不好也是好!

  莫朝先印章藏起來,丟出去,銷毀掉,市場上“他”的畫還是屢禁不絕。這次已經不知道是莫朝先第幾次毀掉自己的印章了。

  隻不過出了些意外,莫朝先帶著老伴去到了店門口,才知店鋪已經轉讓,而新東家為了提高效率,所有的業務都是提前預約的,因此莫朝先一大早就吃了“閉門羹”。

  寄春言眼看老兩口吵得不可開交,趕緊開解老人,道:“是這樣的,像他們這樣的行業,平時業務不多還零散,天天呆在店裡不是搞藝術的幾乎都坐不住,還不如統一訂單,店主還能掙別的錢,再說現在網絡也十分發達不是!”

  莫朝先卻不吃這一套,他道:“這一行,嚴格來說也是藝術的行當,講求的就是精雕細琢,怎麽能如此敷衍呢?”

  路新枝不願意了,道:“跟你說了多少次,人有人的活法,你管那麽寬幹什麽?”莫朝先道:“我才懶得管他,我連他面都沒見過!”

  路新枝大聲道:“還不是!你不想要就扔了,還白拉拉走這冤枉路!”莫朝先有些急,道:“那怎麽成,被人撿到怎麽辦,我要對我的藝術負責!”

  路新枝也沒好氣,道:“是了,是了,你對誰都負責,就不想想自己的兒子......”莫朝先火了,停下腳步,轉過身衝著路新枝,幾近嘶吼一般,道:“我怎麽不負責,他房子都買了多少棟了,還不知足......”

  寄春言十分尷尬,站著也不是,走開也不是。正為難,路新枝卻好像終於發現了寄春言的存在,道:“你吼什麽吼,看把寄小姐嚇的!”

  寄春言笑笑,道:“沒有,沒有,我就是沒想到,沒想到......”她是真沒想到該怎麽化解這場尷尬了。還是路新枝替她解了圍,道:“沒想到碰上這麽一個倔老頭對吧!”

  寄春言低著頭,不敢看他們任何人一眼,也不知如何回答,采訪幾萬次,還第一次碰到這樣的情形,尋常的也還罷了,問題是眼前這人身份可不同尋常得很。

  路新枝道:“沒事,她這個人就是這樣,犯犯倔,過了就忘了。”寄春言舒了一口氣,趕忙微笑道:“莫老心胸開闊,這說世人都知道的,沒有開闊的胸懷也沒有流傳後世的佳作,阿姨您說對嗎?”

  路新枝點著頭,寄春言卻看她臉色不是太好,心中猛然一動,想起方才一幕,不得不感慨身為名人的家屬,尤其是女人實屬不易,尤其是莫朝先這樣個性強烈的大家。想到這寄春言心中一動,何不先從這老兩口的相識相識到相濡以沫這麽多年說起呢!

  寄春言剛要開口,莫朝先卻忽然道:“聽說你們這次一共選了十個人,還說什麽‘時代之子’?”寄春言連忙道:“是,我們策劃了三年,選取了各個領域引領過時代的十個人,可以說......”沒說完又被莫朝先打斷道:“都有哪些人?”

  寄春言見老人談興高,連忙打開錄音筆和攝像頭,道:“那,莫先生,咱們邊走邊聊。”莫朝先不置可否,昂著頭走著。

  寄春言接著道:“藝術界和文藝界就是您老!”莫朝先輕輕哼一聲,道:“還有呢?”寄春言笑道:“商業界就是您的老友戴鵠飛先生,娛樂界也是您的好友宋肇康,以及表演藝術家陳霽先生......”

  莫朝先腳步一頓,側過身瞪著寄春言,道:“宋肇康也算,他算什麽東西!”嗚呼,寄春言心中暗歎,娛樂界風靡三十多年,迷倒萬千少女的流行天王在莫朝先這居然隻得一個“什麽東西”的評價!

  不過對於應付這樣的問題寄春言得心應手,她微笑道:“人和人的標準不一樣,您這樣的大家眼光自然高許多,不過這十人是網絡投票一年,參與人數超過三億精心挑選出來的。”莫朝先不再說話,轉過頭慢慢走著。

  寄春言心中好奇,試探著道:“聽說宋肇康先生跟您是好友,年輕時候還合作了不少好歌,至今那首《拾夢者》還是作為不朽的經典流傳著,激勵著一代又一代的年輕人......”總算看到一絲笑意,莫朝先道:“一時即興,算不得什麽?”

  寄春言心裡暗笑,果然還如年輕時候一樣自負,嘴上卻笑道:“聽說這首歌是致敬您年輕時的偶像的《追夢人》的?”

  莫朝先點點頭,道:“是!”便不再多言。

  寄春言隻得道:“這首歌大氣磅礴,融合了多種曲藝形式,有京劇,有秦腔,有黃梅戲,我就想知道這創意是您還是......”

  寄春言謹小慎微, 很不敢提起宋肇康的名字。

  莫朝先抬起頭,看了看遠方的天空,道:“先有的詞,不過創意都是他的,他怎麽唱我不管!”寄春言連忙道:“也就是說您心裡當時是沒有這個旋律的?”

  莫朝先眼睛一瞪道:“那當然,我又不懂音樂!”寄春言微微一笑,心想這老頭還真實誠。她所遇所有受訪者有七八成的人遇到這樣的問題往往總要往自己身上扯幾分“功勞”的。

  猶豫了一下,寄春言還是拋出了那個可能碰釘子的問題,道:“這首歌人們都評價天作之合,我想那時候您和他都還一樣的理想和抱負吧?”

  沒有回答寄春言的問題,也沒有惱羞成怒,莫朝先忽然道:“戴鵠飛怎麽樣了,也是你采訪的嗎?”

  寄春言點點頭,神色有些黯淡地道:“是我負責采訪,不過......”在莫朝先急切的目光下,寄春言隻得道:“不過,先生住院了!”

  一邊沉默多時的路新枝急得抓住寄春言的手,道:“住院,怎麽會?”莫朝先也道:“他可一向比我硬朗啊,怎麽......”

  說著人釘在原地,兩隻眼睛忽然沒有一點神采,寄春言心中大駭,她可明白這個年紀的老人最受不得刺激。

  不由分說,寄春言握住莫朝先的手,道:“莫老您別急,戴先生沒有大礙。”寄春言分明感受到莫朝先的眼睛如明星一般亮起,他興奮地道:“是嗎,那就好,那就好!”

  嘴裡說著,手上也微微抖動著,寄春言這才發現老人握著她的手有多麽地用力,指痕半天沒有消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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