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勢

　　一直默不作聲的莫朝先忽然開口了，他道:“那咱們就先來談一談那時候的形勢，也是現在鼎天集團的形勢......”

　　戴鵠飛笑道:“我看就主要還是談公司的形勢為主，他這個人滿腦子自由主義，跟你不同，他現在是名人，不用擔風險，你就不同。”又笑道:“至於我，就先休息會......”

　　寄春言正有些奇怪這兩個人的非常舉動，一個惜字如金的人忽然話多了，一個十分健談的卻忽然緘默起來。

　　卻聽一個聲音笑著道:“寄小姐別在意，醫生吩咐了，戴先生每天工作，說話都不能超過六個小時，所有的時間都要用來多休息，昨天先生已經違規了......”

　　來人是任晚雲，她正微笑地給戴鵠飛遞開水和藥片。

　　又聽戴鵠飛苦笑道:“其實醫生哪裡明白，這勞累根本不在這表面功夫上，說說話能費多少神，關鍵還是腦子，對不對?”

　　任晚雲笑道:“先生說的自然有理，不過醫生囑咐的也沒錯，先生還是趕緊把這藥吃了，別為難咱們這些小職員！”

　　寄春言聽她說得可憐兮兮的，自己都有些感動，更別說是一向和氣的戴鵠飛。只見他眉頭微皺，苦著臉還是把藥吃了。任晚雲這才滿意而去。

　　房間一下子安靜下來，戴鵠飛也閉上眼睛，靠在枕頭上養起精神來。莫朝先的聲音卻忽然響起，道:“寄小姐想好了嗎?”

　　寄春言這才明白這老人的苦心，他看著冰冷，其實還是一顆熱心，在幫著戴鵠飛找出問題，分析問題。

　　想了一想，寄春言把這十幾二十天來所有的準備娓娓道來。

　　在寄春言看來，鼎天集團和當時戴鵠飛創業時候所處的環境其實還真是十分相似。用寄春言的比喻來說，就像戴鵠飛屋子裡的兩個青花瓷瓶。

　　聽到這個比喻，戴鵠飛的眼睛忽然睜了睜，顯然興致頗高。寄春言受到鼓勵，又繼續闡釋自己的理論。

　　寄春言認為首先從外表上來看，這青花瓷瓶古意盎然，流光溢彩，清新淡雅，高貴大方;

　　可是從形狀來看，便是腿短，腰粗，身長，脖子細。

　　腿短，則步子小，極難奔跑;腰粗，則腿腳負擔更重，步履更加艱難;身長，則一來行動別扭，二來極易受風摧折;脖子細，則供血，養分極難傳到大腦，而大腦發出的指令又很難下達到肢體......

　　這回連莫朝先對寄春言都有幾分刮目相看，他可能實在沒想到如此比喻，如此見解居然會是從一個女孩子口中說出。

　　戴鵠飛眼中閃著別樣的光芒，許久忽然問寄春言對經濟了解多少，能不能用經濟學的術語把問題闡述得更加具象一些。

　　寄春言碩士修的是歷史學，經濟史是必不可少的。

　　理順一些思路，寄春言繼續自己的見解。

　　寄春言有些好笑，自己忽然一下子好像回到了大學講堂，正在和論文導師們探討著自己的畢業論文。

　　隻是不一樣的是，寄春言少了幾分青春時候的熱情和激動，少了幾分羞澀和靦腆，此時的她鎮定而自信。

　　寄春言這麽形容鼎天集團的形勢:

　　腿短，可以理解為底層員工的動力不足，所以公司前進的步伐在減慢;腰粗，可以理解為機構冗繁，或者中層職員過多，造成了內部的不平衡，影響到了公司前進的動力;至於身長，則可以理解為公司的擴張不均勻，一級，

二級，三級市場細分不夠，發展也不均;脖子細則......　　猶豫了一下，寄春言還是實話實說，她是這麽理解的

　　雖說戴鵠飛在鼎天集團一言九鼎，可是他的影響力由於時隱時現，造成了極度的不均，管理層經過一而再再而三的變更，人心不齊;更重要的是十幾年來，戴鵠飛的影響力在底層員工中逐漸降低，因此此次變革，看似個個層面都有戴鵠飛的影響在，可是人心、力氣卻不是那麽容易聚到一處，如此一來，戴鵠飛要想把鼎天集團帶出泥潭恐怕也不是那麽容易。

　　最後一點不出意料地引起了莫朝先和戴鵠飛的注意。

　　戴鵠飛忍不住不斷點頭道:“你說得有點道理，脫離基層太久，信息反饋不及時，是對決策有極大影響的。”

　　莫朝先忍不住也談了他的看法，比起寄春言便專業許多，視野也開闊許多。

　　他的看法大致還是順著寄春言的思路。

　　關於“腿短”戴鵠飛是這麽理解的，公司經過二十多年的改革，不斷科技創新，基本上實現了現代化流水線作業，因此底層員工數目不斷減少，待遇自然也是最低。這卻也加大了底層員工的流動性。

　　他們對公司的文化，核心價值觀根本沒多少興趣，因此也談不上多少忠誠度，想離職便離職，哪裡待遇好去哪裡。

　　公司卻還真極難解決這難題，一來公司還不能達到完全自動化，流水線上畢竟還是需要人工;可是要想用高薪水留住員工又是一件不可理喻的事情，畢竟還有行業的標準在。

　　而在公司變革的大背景下，這些底層員工又都是最盲目卻又最無所謂的，管你上面鬥翻天，他自該喝茶喝茶，該吃火鍋吃火鍋，大不了拍拍屁股走人，實在不行就敢光著膀子耍酒瘋，你奈他何?

　　腰粗。和寄春言的看法差不多，也是此次戴鵠飛變革的重要方面。還有一點補充，是這些人從底層做起，本來科技化的作業，升遷機會就難得，待到好不容易熬出頭，也都是三四十歲，一個個都已經成家立室，沒有了青少年時代的壯志豪情。本來這個年紀正是公司最能倚仗的核心歷練，可是如此一來要想讓他們成為帶動公司大踏步前進，短時間之內便極為不現實。還有一點，這部分人三四十歲才得到目前的地位，說明幾乎都是靠自身實力一步步上來的，隻是這樣的人對於上層的風吹草動會異常敏感，從而產生患得患失的情緒，這對於目前現狀下的公司，要想凝聚力量可是太難太難。

　　身長。這部分也和寄春言的表述差不多。莫朝先還有一點理解是，公司大了，人多了，時間久了，自然都是離心離德的多，這一點根本不用大驚小怪，何況經濟學上還都講什麽“本土化”，既然“本土化”自然就會少很多“公司化”咯！

　　“脖子細”部分，莫朝先表現出了巨大的憂愁，他認為鼎天集團到了如此境地，最關鍵還是“脖子”。就算腦袋再大，再聰明，維系腦袋和身體最關鍵的還是“脖子”，要是脖子被人勒緊了，那就極其危險。

　　莫朝先的意見是，腦袋其實已經顯得不太重要，腦袋太大，反而還是隱患，說不定脖子一下子就斷了。

　　要是“脖子”真被人勒住，那境地就真的是非同小可:先是腦袋不保;其次是身體憤懣之氣鬱積，最後會不會爆裂就不好說了。

　　寄春言和莫朝先的言論引起了戴鵠飛的共鳴，他也結合公司的內外環境談了他的看法，也是本著開誠布公的態度，希望寄春言和莫朝先為他分憂。

　　據戴鵠飛所言，鼎天集團四十多年發展，在國內，在亞洲已經可以算是巨無霸一樣的企業，業務上幾乎囊括了國內的所有行業，旗下有超市一千多家，有餐飲店兩千多家，有KTV，影院一千多家，有大型遊樂場十個，有大型工業園區一百多個，有網絡公司十幾家，還入股或者控股了醫院，圖書城，遊戲競技城，服裝廠等等無數，更有一家網上銀行......

　　不過這些都是過去式，十年以前，還是戴鵠飛力排眾議，把集團的主要業務轉移到了高精尖技術產業。

　　鼎天集團主打的便是太陽能風能循環電力轎車，顧名思義，這種車能夠同時運用太陽能和風能驅動。太陽能是主，風能是輔，為的是最大限度降低環境的製約。

　　須知，幾十年來，電能車已經慢慢開始普及，可是終究還不能完全取代傳統能源轎車，而太陽能風能循環電力簡直就是夢幻一般，是劃時代的產品。

　　三年前，這一顛覆性設計先在賽車和跑車上取得了驕人的成績，尤其是先利用太陽能蓄電，繼而現采現轉化風能的驅動設置全球獨一無二。

　　現在，鼎天集團又取得突破性進展，設計可以走進普通大眾的生活，可是麻煩也隨之而來。一來這款轎車太過超前，它的出現，必然產生顛覆性的影響。

　　這幾個月來，戴鵠飛每天都要和政府，以及其他汽車製造業的巨頭們談判，鼎天集團的市場份額，這一款車的定價，各巨頭又該拿去多少股份，沒有一項能夠取得突破性的進展。

　　莫朝先聽得忘情，忍不住道:“這不是利國利民的創舉嗎，怎麽還會有如此不講理的會議?”戴鵠飛苦笑道:“你真是糊塗了，你再好好想想！”

　　莫朝先微微一愣，繼而搖頭苦笑，三個人心裡都明白，鼎天集團的新產品一旦投入市場，尤其是其比較親民的定價，必然在短時間之內便佔領市場，那麽必然也就要有不少傳統能源汽車遭到淘汰，有數以十萬，百萬計的人面臨失業或者重新就職的風險。其實這也是幾十年來太陽能，電能，風能汽車遲遲不能投入市場的原因之一。

　　不僅僅想著國內，戴鵠飛更多是出於對國外市場，尤其是發達國家市場，他要利用這一款汽車來打先鋒，敲開國際市場的大門。

　　可是相似的情形出現了，各國都對這一高新技術采取了抵製的態度，有些國家甚至上升到了戰略高度。

　　這便是戴鵠飛理解的“脖子細”:對外走不出去，對內改革受挫。

　　談到這裡，三人也基本達成共識，鼎天集團真到了最困難的時刻，對外要是走出去，脖子上的繩子自然松一些，或者徹底解放，揚眉吐氣;反過來說，對外的路被堵死，那麽勢必引爆內部矛盾，到時候後果難料。

　　寄春言忍不住提出疑問，以戴鵠飛如此見識，身邊還有一眾見多識廣的高參，當初為什麽要冒這麽大的風險研發這樣的產品?

　　戴鵠飛的回答很簡單，他給寄春言看了當初公司的一份市場調查。

　　調查顯示，全國大大小小的汽車品牌，一共是135個，其中傳統能源汽車佔據了絕大部分市場，市場份額達到了97%。電力汽車的份額多一些，大概佔到2.7%左右，其他能源驅動的汽車隻佔0.3%。

　　市場前景十分廣闊，這樣的形勢，又有技術在手，不研發才是決策者的失職。

　　其次，鼎天集團旗下也有自己的汽車工業，可是市場份額極少。無論從價位上，從外觀上，再到售後服務，鼎天集團都沒有一項是有絕對優勢的。

　　也是最重要的是，傳統汽車行業市場嚴重飽和。

　　據那份調查報告顯示，從價位來看，3---5萬的車型有189種;59萬的車型有235種;915萬的車型有341種;1520萬的車型有458種;2030萬的車型有652種;30---40萬的車型有551種;4055萬的車型有211種;55---75萬的車型有89種;7590萬的車型有65種;90110萬的車型有54種;110萬200萬有41種;200萬以上有59種。

　　無論從哪個價位入手，鼎天集團都沒有優勢脫穎而出;同時，由於競爭激烈，汽車行業的利潤空間也被壓榨到最小，如同雞肋一般的傳統能源汽車業務，戴鵠飛最後選擇了棄。

　　在新能源汽車的討論上，戴鵠飛的觀點也迅速壓倒其他的聲音，他認為既然兩者在起步點上差不多，那鼎天集團為什麽不乾脆把步子邁得大一點，直接跳過電能，太陽能等單一功能車的研發，直接選擇太陽能風能雙循環汽車呢?

　　起點差不多，市場風險也沒看出差多少，選哪一種方案自然也明了許多。

　　到了這個時候，寄春言終於敢問戴鵠飛那個一直想問的問題，為什麽要發起“審計風暴”?

　　寄春言是真想不明白，鼎天集團是純粹的民營企業，俗話說“花花轎子人人抬”，商場上都講究互惠互利，戴鵠飛完全沒有必要也沒有義務非要置那些人於身敗名裂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