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推

　　寄春言微笑道:“無論如何，對消費者總歸還是好的。”

　　戴鵠飛笑道:“那是自然，你沒有聽說嗎，那一段，尤其是前一個十年不是被稱作‘消費者時代’嗎?”

　　寄春言自然知道，歷史上說得很明白。

　　其實從經濟學的角度也不難理解，市場講供需，講賣方市場和買方市場。

　　按照那時候的形勢就是買方市場。

　　市場供大於求，戴鵠飛的市場報告也恰恰說明了這一點。寄春言還知道一個形象的比喻，一位女士走進商場，單單是一款唇膏，就有二十多種品牌，一百多種價位，單保濕一種選擇又是七八十種選擇，最後女士都暈了，因為她平時沒有固定品牌，也沒有固定喜好，這才有了如此艱難的選擇。

　　不過不也正是當時消費者的具體寫照嗎?

　　以前是劣幣驅逐良幣，而從那時候起，各個行業也都漸漸重新構建了市場標準，一些有才華被埋沒的演員，歌手，作家，等等紛紛得到機會;一些用心做企業，做產品的公司逐漸走入消費者的視線，並最終贏得消費者信賴，在市場站穩了腳跟。

　　不過還是那句話說的機會與風險並存。

　　方才談的是內部引發的矛盾，在這過程中，企業，政府都面臨了巨大的考驗，要重新構建市場秩序，又要在市場穩定中抉擇。

　　而外部不確定的因素，還會更加激化這樣的矛盾。

　　戴鵠飛自己開玩笑說，他在所有人面前，尤其是經濟大家面前根本不敢稱懂經濟二字。他說他走出校門那麽多年，幾乎已經把書本知識都忘了，還差點放棄了手中的生意，跟他談亞當斯密，談李嘉圖，談薩繆爾森，談林毅夫，談張五常，怎麽談，他連這些大家的基本觀點都不記得;什麽是馬爾薩斯理論，什麽是供求曲線，什麽是邊際效用，他早已解釋不清......

　　他歷來隻講兩點，也是他一貫做事的風格，簡單。

　　那兩點便是:成本，和收益。

　　按照戴鵠飛的觀點，國內市場秩序的重新梳理，恰恰是成本的重新核算。這便引出寄春言的另外一個問題。

　　寄春言道:“按照您的觀點，可以說那時候的變革幾乎等於一次重大產業革命，可是歷來產業革命不是都講技術的運用嗎?”

　　無可厚非，第一次工業革命是蒸汽機為首的生產力代替了手工業為主的舊生產力革命，人類進入“蒸汽時代”;後面一次是電力的出現，史學界稱為“電力時代”;第三次則是信息，互聯網的運用，稱為“信息時代”。

　　然則這一次......

　　戴鵠飛說:“嚴格來說不是劃時代的革命，還在‘信息革命’的范疇。”他又補充說，雖然那時候科學技術也取得了迅猛的發展，可是更多在於高精尖產業，還沒有對民生產業造成天翻地覆的影響。

　　就好比最頂尖的5G技術，短時間之內甚至幾年之內，大多數消費者可都還要停留在3G ，4G 甚至是2G時代的都還有。5G的意義更多是一種象征性的(發達城市除外)，帶表了中國在技術領域的話語權，處在了全球領先的位置。從消費角度來說，對於大多數的消費者來說，他們的消費體驗也沒有那麽強烈，這也是供給過剩的一個方面。

　　歸根結底，這一次變革，其實是成本核算方式的變革，更加低的成本核算模式取代了更高的成本核算模式。

　　寄春言道:“那麽您說外部壓力，也可以歸結到成本核算方面嗎?”

　　戴鵠飛堅定地點頭，道:“沒錯。”

　　接著又敘述自己的觀點。

　　方才已經說到這個話題，一個企業要想突出重圍，謀求發展，第一肯定是拓寬銷路，可要是銷路打不開呢?

　　那就隻有內部消化一個途徑。

　　此時莫朝先忍不住插話道:“為什麽說是消費者時代，因為咱們有十五億人口，可以說已經是全球第一大經濟體，美國等西方國家想要封鎖，哼哼，那是癡心妄想......”

　　寄春言微笑，沒想到這老人此時還記著那時候的帳。

　　不過也引出寄春言另外一個問題，道:“印度不也是......”

　　這個問題莫朝先有些措手不及，戴鵠飛笑道:“印度市場大，可是重在潛力，他們的宗教還有制度各方面都還非常落後，消費動力遠遠不能跟咱們比。”

　　寄春言也不想多延伸，繼續方才的話題。

　　如莫朝先所言，中國之所以敢跟美國等國家叫板，歸根結底還是國內消費能夠消化大部分的國內產品。

　　中國供給過剩，國際形勢何嘗不是，除了第三世界國家，大多數國家也還都是產能過剩，因此都把眼光投向了中國。

　　不過還是那句話，機遇和風險並存。

　　機遇不用說，還是隻說風險。

　　本來被圍堵就已經非常危險，要是再對其他國家開放市場......

　　戴鵠飛把問題又拋給了寄春言，他道:“公司要發展，銷路打不開，依你怎麽做?”

　　寄春言微微沉吟道:“要是按您的理解方式來看，那必然是削減成本，不知我說的對不對......”戴鵠飛投來讚許的眼神。

　　戴鵠飛繼續闡釋自己的觀點。

　　企業衝不出去，那怎麽削減成本呢?

　　手段很多，第一，裁員;第二，關閉部分工廠，門店;第三，降薪，第四.......

　　戴鵠飛把目光投向寄春言，道:“無論是哪一種，結果都隻有一個，你知道是什麽嗎?”

　　寄春言心中一凜，道

　　失業?

　　戴鵠飛默然道:“不用疑問，就是！”

　　寄春言急道:“那要是一下子產生這麽多的失業人員，豈不是社會問題很嚴重?”

　　戴鵠飛道:“咱們不提社會問題，咱們隻說市場。”

　　寄春言不明白戴鵠飛的意思，戴鵠飛笑著道:“其實你的說法也不太準確，更加準確的說法是再就業......”

　　微微一笑道:“隻有沒有重新走上就業崗位的才能算失業，當然咱們都不希望出現那樣的情景，國家也不允許出現那樣的情形對吧！”

　　寄春言默默地點點頭。

　　戴鵠飛又道:“可是，既然中國要崛起，美國等國家自然不會輕易妥協，那這一戰早打晚打都是打，區別只在於咱們是被動地挨打還是主動地迎戰對不對?”

　　寄春言更關心那些“待就業”的人的去向。

　　戴鵠飛接著談他的觀點。

　　這些人一部分自然是再就業，找到另外一家適合的企業，他們有技能，有經驗，自然不愁工作;一部分沒有這樣本事的，或者另擇工作，或者自己創業，或者就如寄春言所說成了失業人員。

　　無論他們怎麽選擇，是否都是市場的大流動，加速了市場洗牌的進程?

　　沒錯。

　　不過問題隨之出現，以後便是莫朝先現身說法。

　　就以創業為例，他是跟著戴鵠飛一起走過最艱難那一段歲月的，可以說是時代的見證者。

　　他還是舉例子說明。

　　比如那時候戴鵠飛天天想著創新，市場又過剩。

　　做一杯奶茶，他覺得有些配料用工業化生產的還不如用新鮮的。比如甜玉米，罐頭裝的自然好，價格便宜，還保鮮，可是難免還是有一股罐頭味，再說那時候戴鵠飛一心想著最新鮮的口感，於是想不如自己現做......

　　寄春言激動地道:“這樣很好啊......”

　　莫朝先卻苦笑道:“好什麽好，一是技術不熟練，不過關不說，練了一段發現，雖然口味有差別，可是成本卻幾乎沒有多大差別，那你告訴我還有必要繼續嗎?”

　　寄春言遲疑道:“主要還是看消費者的選擇吧?”

　　莫朝先苦笑道:“問題是，這是快消品，消費者對於這微末的差別幾乎沒有多大的覺察，也不會在意。”

　　寄春言道:“那怎麽辦?”

　　莫朝先卻道:“這以後再說，我舉這個例子什麽用意你聽出來了嗎?”

　　寄春言沉默半晌，道:“你是說......成本?”

　　莫朝先笑道:“沒錯，成本。”

　　按莫朝先和戴鵠飛的看法，中國三十多年市場化進程，取得了重大成果，其中一樣便是成了製造業第一大國。

　　意味著什麽呢?

　　意味著很多的產業，機器化已經取代了手工業。

　　中國為什麽可以迅速崛起?

　　最關鍵便是咱們的勞動力比別人便宜，在這個基礎上，咱們勤勞勇敢的中國人迅速適應了市場發展需求，發展了自己的產業，發展了自己的民族工業。

　　問題也隨之而來，機器化大市場，必然淘汰手工作坊生產，這是歷史和市場必然。

　　可是現在遭到國外的圍堵，問題便倒推回來。

　　國家鼓勵創業，鼓勵百花齊放，可是一來大多數人是沒有資本，沒有技術的，所以最好怎麽選擇，還是隻能是小作坊式生產......

　　寄春言忍不住道:“其實也不錯啊，尤其是物流行業的出現，這樣的方式不是大勢所趨嗎?”莫朝先一愣，顯然沒有料到寄春言這個問題。

　　還是戴鵠飛道:“你說的有道理，不過你是以現在的眼光來看，你看到了機會，說明你是一個樂觀的人，可是你再想想，是不是還有很多風險呢?”

　　低著頭，想了一會，寄春言不是學經濟學又不能用歷史來解讀，隻得順著戴鵠飛的思路，道:“照您的思路，他的產品還是沒有競爭力，很難打開市場。”

　　戴鵠飛笑道:“怎麽說?”

　　寄春言受到鼓勵，思路豁然開闊許多，她是這麽看的:

　　其一，既然國內的大形勢如此，供給過剩，那麽他的產品便很難脫穎而出(戴鵠飛替他補充到，要想產品第一時間得到消費者的認可，比如是要有‘獨特性’三個字，而供給過多，自然也意味著‘同質化’嚴重，這對於一個創業者是十分艱難的)。

　　其二，產品既然銷路打不開，自然就要有比別人更加低廉的成本才能維持住利潤，否則也走不遠。

　　寄春言還借用莫朝先的例子說明，她認為既然是創業者，那麽技術和管理是不是都還在摸索之中，那麽也就意味著短時間之內成本很難降下來?(莫朝先和戴鵠飛點頭讚許。)

　　其三，銷路不開，成本降不下來，那麽要想繼續往下，除了自己追加投資還能有什麽好途徑呢?

　　隻是對於大多數的創業者來說，又有多少是做好了這樣的準備，俗話說100個創業者，有99個都是失敗的。也就是說在大潮的聲勢下盲目入場的很多，幾乎沒有什麽準備的更多，最後結果可以想象。

　　戴鵠飛繼續道:“你總結得很好，不過如此嚴峻的形勢，你應該可以預料，不僅僅是創業艱難，就是維持也十分不容易了。”

　　寄春言仔細一想，還真如戴鵠飛所說。

　　戴鵠飛繼續道:“你順著推倒，還有什麽風險，比如普通民眾......”

　　寄春言脫口而出，道:“貿易戰是國家戰略，對普通民眾生活應該影響不大吧?”

　　戴鵠飛饒有興味地道:“你是這麽認為的?”

　　寄春言有些遲疑，想了一想還是堅定自己的想法，道:“是！”

　　戴鵠飛不多說，直接道:“說說你的理由。”

　　在寄春言看來，誠然貿易戰會引發商品價格上漲，可是仔細想想似乎對中國應該不是那麽嚴重。

　　如果在以前，中國對外國依賴還很強的時候，價格上漲必定引發一系列連鎖反應，可是這一回不同。

　　首先，大形勢已經定了供給過剩。

　　也就是說美國不和中國做生意才是吃虧的，而對中國沒那麽大的影響。

　　其二，對美國進口商品增加關稅，影響從過後來看也應該不大。有些商品價格自然大幅度上漲，有的還會一環扣一環，比如一些重要的芯片，部件等等，會引發一系列相關產品的漲價。可是回頭再看，也不是那麽嚴重，一來高精尖行業都已經能夠自給自足，甚至在全球佔據主動，那要想引起極大的反響也是很難。二來，還是產能過剩，好比以前對國外依賴很強的手機、電腦行業，庫存也必定是滿的，短期內也不會造成多大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