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才

　　再次拜訪戴鵠飛又是五天之後。

　　戴鵠飛的氣色不僅沒有變好，反而變得更差，讓寄春言好一場擔心，道:“要不我改個時間再采訪先生?”

　　戴鵠飛微微笑道:“不用，不用，好不容易才有這點空閑的。”

　　寄春言道:“還是公司的事?”

　　莫朝先冷笑道:“還能有什麽事，叫他別管別管，哼！”

　　寄春言也勸道:“是啊，公司上下四十多萬人，人才輩出，先生是不是也該讓他們早一點展露才華呢?”

　　戴鵠飛不說話，半晌忽道:“你對於人才怎麽看?”

　　寄春言卻一時不知戴鵠飛什麽意思，疑惑地朝戴鵠飛看去。戴鵠飛微微笑著道:“依你所見，現在咱們公司這場變革需要什麽樣的人才?”

　　問完似乎才想到一個重要的問題，道:“對了，還沒問你對我公司......”

　　寄春言笑道:“對於鼎天集團的很多人才我是很了解的，不瞞您說，很多人我都已經采訪過，就先生您到現在才......”

　　戴鵠飛爽朗笑著，道:“那你就說說，你采訪的那些人中可有什麽人是適合擔當大任的，也推薦兩個讓我考察考察。”

　　寄春言有些猶豫，戴鵠飛道:“不妨直言，這裡的話就我們三個人知道，絕對傳不到第四個人耳朵裡。”

　　寄春言趕忙道:“倒不是這個原因......”說著臉上微微一紅道:“而是以我現在的閱歷好像還無法判斷鼎天集團經理級別的能力......”

　　戴鵠飛笑呵呵地道:“沒有這種說法，各人有各人的看法，無論對錯也是一種思路，當初我們不是這麽說好的嗎?”

　　既然如此說，寄春言隻得坦陳地道:“這就有些難，不瞞先生，我采訪的人中有四個已經被公安局帶走，還有幾個我也認為離先生的標準還差些。”

　　戴鵠飛卻是好像沒有意外似的，轉頭瞥了一眼莫朝先道:“跟他們的看法一致。”

　　寄春言微微舒了一口氣，總算沒有露怯。

　　戴鵠飛卻道:“那你說說，以公司目前的形勢需要什麽樣的人才才能扭轉局勢?”

　　寄春言略一思忖道:“從歷史的角度來看，目前的局勢比較複雜，需要的是一個意志堅定，敢於開拓進取，快刀斬亂麻的人！”

　　戴鵠飛和莫朝先相視一笑，戴鵠飛道:“還是一樣的看法，看來咱們三個好像擦不出什麽火花了。”

　　寄春言微笑道:“那先生找到這樣的人了嗎?”

　　戴鵠飛的笑容慢慢收起，歎息一聲道:“談何容易。”

　　莫朝先忽然道:“想當初，這很多人還是聽從了他的意見才選擇了現在的路，誰想，唉，才難得，德更難得啊！”

　　寄春言奇道:“是先生推薦的，可是那麽多......”

　　戴鵠飛和莫朝先明白她的意思，慢慢由莫朝先解開了寄春言的疑惑。

　　戴鵠飛起家是在一個小縣城這是眾所周知的。

　　那樣的小縣城家族觀念那時候還沒有完全改變。慢慢的戴鵠飛壯大了，便成了一大家族的希望，家族裡的男女老少自然都通過各種人說情要到戴鵠飛的店裡上班。

　　戴鵠飛自然作了很多工作才妥善安排了那些人。後來店面越來越大，戴鵠飛的名頭也越來越響，家族裡，村裡，鎮裡大事小事往往都要采納或者聽他的意見，戴鵠飛繁不勝繁。

　　有一樣，戴鵠飛是非常重視的，

便是人才的培養，家族裡考上好學校的，考上大學的，家裡貧苦的，他都會無私讚助，後來這些人也都回報了戴鵠飛，幫他完成了不少大事。　　比如全國最大的鼎天民族遊樂園的建立就是這些大學生的功勞。

　　民族遊樂園是輻射整個東南亞的大工程，是傳播中華文化的重要渠道，堪比美國的迪斯尼樂園。

　　戴鵠飛一直堅信那句話民族的才是世界的。

　　企業壯大之後，他就有了建民族遊樂園的想法，歷經十年終於成真。民族遊樂園囊括了全國五十七個民族所有最具民族特色的遊樂項目，由各種各樣的人才重新包裝，以現代文明的方式推向世界。

　　這些人有專業的設計師，戴鵠飛培養出來的人才;更多的是各民族自己的精英。當時戴鵠飛有了一個非常大膽的想法，他通過網絡的方式面向全國征集遊樂項目，他始終堅信隻有本民族的人才才能把本民族的文化精髓全部挖掘出來。

　　這個網絡征集歷時四年，終於有了成效。

　　最讓世人感歎的是戴鵠飛的做事方法，他建立了一個民族基金，設計者會得到一筆報酬買斷設計版權，設計者所代表的民族卻一輩子享用這筆基金。

　　具體做法是民族遊樂園的每一張門票收入都有一分錢存到相應的民族的基金裡;每一個遊樂項目所獲得的門票收入會有一毛錢存入相應民族的基金。

　　而這筆基金的用途除了獎勵那些學習優秀或者貧困的學子之外，便是修橋鋪路的費用。二十多年來，已經有幾萬少數民族學子受益。

　　這些自然是後話。

　　且說當時戴鵠飛已經是威望極高的人物，誰家有什麽大事都要聽他的意見，子女選大學，選專業這樣的大事自然都會找戴鵠飛谘詢。

　　當時戴鵠飛對他們的意見是:

　　第一選經濟相關的專業和學校;第二是選法律相關的專業和學校，要是能夠兩者重合自然是最好。

　　戴鵠飛的觀點是:未來十年乃至二十年，都將會是商業化的時代，市場規則重新書寫的時代，未來的世界也將越來越規范化，法制化。

　　因此，如何開拓創新未必有那麽重要，先讓自己在市場的險波急流中安然無恙才是最要緊的事情，當然有特殊才能的除外，比如文學、美術等，未來的藝術市場也將會再度繁榮，有這些特殊技能的自然要好好加以發揮。

　　自然，計算機永遠不會落伍，而且會越來越佔據市場主導，不過對於個人素質要求也會越來越高。

　　寄春言聽完不由暗暗驚異。

　　寄春言知道，就是這一批學生裡，現在很多已經是公司的骨乾，有那麽幾十人卻已經鋃鐺入獄。有幾個成了大藝術家，有幾個在文學，影視方面的造詣也非常不俗。

　　有一個非常厲害，引領了一時潮流，帶動了傳統圖書市場的複興。後世看來或者沒多少稀奇，可是那份苦工和全才後來還是沒多少人趕上。他從小在父母的督促下練習書法，後來又從事文學寫作，他的書法和文學都沒有引起轟動。再後來，他寫了一本書，一百萬字，全部是手寫稿，全部用影印......

　　一年時間，終於打開市場。試想，這種文學和藝術的雙重享受，還是差不多的價格，誰會拒絕呢?

　　......

　　話題還是回到最初，那麽多人，在腦子裡，在電腦裡一遍一遍地過，居然就找不到任何一個可以令戴鵠飛滿意的。

　　戴鵠飛的看法是:

　　公司內部的人才難得是難得，在各個領域可以說都是翹楚，可是都是專才，極少通才。(寄春言忍不住問公司需要的是通才嗎?戴鵠飛笑笑，繼續表述自己的觀點。)

　　何為專才，便是一輩子死扎在某一項事業上，這樣的人極容易沉溺其中，腦筋很難轉彎，就是在他本身的領域有時候都走不出來，要讓他帶領整個集團，那......

　　還有一點，現在市場形勢轉換快，風勢不定，對這樣的人最是大考驗，他們能不能一時間轉過彎來也是難說。

　　再說通才，這樣的人或者在這次變革中會得到不錯的機會，可是也因其“通”，便少其“專”，俗語說得好:一桶水不滿，半桶水晃蕩。

　　他們這樣的人更是不能倚重。如果出去創業說不定會有意想不到的效果。每個人都知道創業越來越難，有時候一個人得當三個四個人，五六種身份使用！

　　對於公司……戴鵠飛倒也十分坦率，說這樣的人短時間之內好好利用或者倒有作用，可是長遠來看......

　　說到這，莫朝先道:“好了，好了，你休息休息，我來說吧，你的意思我大概也明白了，咱們平時也聊過，不足你再補充。”

　　寄春言現在慢慢喜歡和莫朝先聊，他亦莊亦諧，一個觀點就是一個例子，道理說得透，也能夠讓人接受。

　　這回他舉是足球隊的例子，他說一支球隊全是大牌，技術也個個出眾，現在換帥，一個是球隊的名宿，技術出眾，基本功扎實，很得球迷和管理層的信任;一個是“外來和尚”，球員生涯卻不是很成功，做教練倒是雷厲風行，很有魄力，也很有能力。問寄春言如果要她來選，要哪一個?

　　寄春言對足球了解不多，不過周圍的同事熱愛足球的不在少數，專業的東西說不上多少，八卦還是能聊的。

　　她聽那些球迷們私下抱怨，說現在的豪門，不管是足球隊還是籃球隊，都有一大“尿性”(同事原話)，便是越發地敝帚自珍，讓球迷絕望得很。

　　何為“敝帚自珍”，無論選球員還是選教練，都是要本隊“血統”為先，所謂的“根正苗紅”，於是寄春言周圍的同時抱怨聲越來越多，因為球隊戰績越來越差。

　　莫朝先的問題如果是要她預測，她會毫不猶豫地預測選名宿，可是要是隻問她意見，她便選了後者。

　　莫朝先問原因，寄春言直言，不是說都是大牌嗎，這樣的球隊不用大牌教練怎麽壓得住?莫朝先呆住，隨即苦笑。

　　他說寄春言的答案跟他一樣，不過道理卻......他也不能苛責寄春言太多，因為寄春言不了解當下流量時代，大牌球星在球隊之中的權重。

　　莫朝先的觀點是:像名宿這樣的技術流教練帶青少年隊，一步一步往上是最好的，因為他的技術，經驗，是年青球員最需要的，他可以言傳身教，在年青球員中逐漸建立威望，然後一步步脫穎而出，最傑出的代表便是瓜迪奧拉;可要是讓他直接接手一線隊，無論威望還是本身的經驗能力都是大大的問號。

　　名教則不同，他或者太商業化，或者會把更衣室弄得雞飛狗跳，可是名教畢竟是名教......說到後面莫朝先居然打住，道:“算了，扯這麽多幹什麽，鬧心！”

　　戴鵠飛哈哈大笑，寄春言也低頭竊笑不已，她知道莫朝先說的其實就是他自己最喜歡的球隊，鬧了幾年，冠軍沒有，權鬥倒是好像沒完沒了了。

　　戴鵠飛道:“好了，有些事你就看開一些吧，說不定還能多活幾年。”

　　莫朝先眼睛一瞪，道:“這話該是我對你說的吧！”戴鵠飛默然。

　　莫朝先也默然。

　　誰都明白戴鵠飛對鼎天集團的感情，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

　　乾咳兩聲，莫朝先繼續道:“好吧，也不用說那麽多，其實無論球隊還是目前的鼎天集團，需要的都是帥才，不是什麽專才，也不是什麽通才。”

　　莫朝先繼續自己的觀點，其實不用解釋，寄春言自己也能理解一二， 尤其是看過戴鵠飛的傳記，這幾天又更加深入了解一些之後，寄春言越發明白戴鵠飛的苦心。

　　所謂帥才，可以不懂業務(最好還是要懂)，可以不夠資歷(現實來說最好還是要有)，可以不那麽“根正苗紅”，卻一定要有堅強的意志，有寬廣的胸懷，有舍我其誰的自信。

　　在足球場上，在商場上，他們不需要衝鋒陷陣，他們要的是運籌帷幄，把握大局。他們要的是激發出每一個球員，每一個員工的鬥志;他們要的是把一支球隊，一個團隊的戰鬥力發揮到極致，為了共同的目標而不懈努力。

　　莫朝先苦笑，聲音中滿是揶揄，他道:“操蛋的是你身邊好像都不少這樣自詡的人，他們都以為自己是那個可以頤指氣使地要求別人多出力，而自己坐享其成的人。事實證明他們都不是，這也是為什麽這老家夥幾次退出又幾次回歸的原因。”

　　以前，寄春言一直以為那些接替戴鵠飛的董事長是因為資歷，威望等等原因，沒有把鼎天集團的家當好，尤其是接觸一些腹黑學之後，集團內部利益盤根錯節，不是誰都能夠震住的，不過現在寄春言忽然有一種不太科學，也不太符合主流價值觀的觀點

　　他想，或者有些人天生就該是乾某一項事業的，比如戴鵠飛這樣的天生就有一種強大的氣場，可以吸引很多的人圍著他轉;再舉個簡單的例子，有些明星很帥或者很漂漂，可是就是很難紅，有些則外在條件一般，卻是紅透半邊天......

　　有些人，有些事好像就是讓人不得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