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戰
又過了兩天,寄春言再走進戴鵠飛的大廳,遠遠便見任晚雲等如臨大敵,眉頭緊鎖,一個個坐立不安的。
任晚雲看到寄春言,小跑迎過來,低聲道:“對不起,寄小姐,會議出了點變故,今天的采訪可能......”
寄春言察言觀色,早猜到怎麽回事,微微一笑道:“沒關系,我多等一會。”任晚雲遲疑道:“可......寄小姐,今天恐怕......要不你還是......”
話雖然沒有說透,寄春言卻早明白了任晚雲的意思,看來嚴重程度大大超過了寄春言的預料,會是什麽樣的會議呢?
寄春言沉吟著道:“沒關系,我今天的安排都是采訪戴先生。”又故作輕松一笑道:“他那麽忙,我可不想再錯過一次。”
任晚雲有些為難,道:“那......要不,要不你跟路阿姨聊一會吧!”這個安排很突兀,卻很合理,寄春言既不能陪著任晚雲她們在門口等,又不致被冷落。“路阿姨”便是路新枝,這一段時間她都是在戴鵠飛家裡做飯做菜,伺候丈夫和老友。
寄春言邊走,心中忽然冒出一個老大疑團:為什麽就不見戴鵠飛的夫人呢?
問題還沒有答案,忽然一個聲音道:“寄小姐來了,怎麽不進去?”說話的是莫朝先。他提著銅壺朝外走,看來是要加水。
寄春言不奇怪,莫朝先曾說衝茶還是要泉水,要柴火燒開的才有地氣,因此都是銅壺燒水。任晚雲趕緊接過銅壺道:“對不起,莫老,我來。”
莫朝先笑道:“沒事,我正想出來透透氣,這些人嗚哩哇啦的,鬧個半天,煩死了。”他的話很大聲,門又沒完全合攏,好像是故意說給裡面的人聽的。
寄春言還在發愣,莫朝先忽道:“愣著幹什麽,進去啊,等你半天了。”寄春言奇道:“等我?”莫朝先道:“看我幹什麽,不是我等,是他等。”說著在寄春言背後一推,自己卻跟著任晚雲燒水去了,好像真是出來透氣的。
寄春言還從來沒有經歷這麽高規格的會議,心中怦怦亂跳,該先邁那條腿都迷糊了。
戴鵠飛溫和一笑道:“寄小姐來了,坐吧。”說著朝莫朝先斜對面的位子一指。兩個位子都是固定的,她和莫朝先的。
看著一張張驚奇的臉,寄春言臉似火燒,低頭坐下。
一個聲音忽道:“董事長,這是公司內部會議,這樣做不合規矩吧!”寄春言腦子嗡嗡嗡的,也聽不出到底是誰的聲音了。
戴鵠飛淡淡地道:“寄小姐已經得到我的授權,而且我們簽了保密協議。”微微一頓,又道:“你們是想談正事還是想接著糾纏這麽點小事。”
另外一個聲音道:“這可不是小事,這事關公司機密......”才說一半就被人打斷,打斷那人也沒有出聲,繼而便沒有人出聲。
許久,寄春言感覺臉上沒有那麽燙了,才微微抬起頭來。目光瞟向對面,八個人坐在戴鵠飛床的兩側,此時都埋著頭。隻有戴鵠飛依然微笑著看著寄春言。寄春言心中一熱,接著卻是冰涼,有噴淚的衝動,她分明看到戴鵠飛那笑臉背後是深深的疲倦和困乏。
寄春言心疼不已,勇氣也加了幾分,忽然道:“醫生不是叮囑先生不能說太久嗎,怎麽會還沒有結束?”
所有人忽地轉頭,目光中盡是錯愕,寄春言坦然相對,卻只看著戴鵠飛。戴鵠飛微微笑道:“算了,
也該是盡快了斷的時候了,大家就暢所欲言,把話說透,把事辦了,對大家都是解脫。” 這話一出,屋子裡又熱鬧起來。
寄春言認真聽著,不到幾分鍾便聽出他們的主題,罷免戴鵠飛。
寄春言差點跳起來,卻被戴鵠飛冷冷的目光及時製止了。
戴鵠飛道:“你們能夠在股東會議之前通知我,說明你們有心,我心領了。”看著八個公司的頂梁柱,戴鵠飛又道:“不過還是那句話,你們該幹什麽幹什麽,這是你們的權利和自由我無權干涉,隻要你們認為是為了公司,為了大局著想。”
盧閏年道:“這是當然,這麽多年,您的教誨我們一天不敢忘記。”
戴鵠飛笑道:“那就好,那就好!”寄春言目光看去,戴鵠飛臉色一點不變,笑容依然是真誠而溫和,不禁心中大為欽佩。
圖毅行道:“不過,大夥都不能忽視您對公司的貢獻,這次來就是想勸一勸您......”戴鵠飛呵呵笑道:“那麽說是下通牒來了......”
圖毅行有些尷尬,蘭石英卻乾脆地道:“您要真這麽想,就算是。”
戴鵠飛笑道:“那就暢所欲言吧。”看了眾人一眼又道:“要是不方便說,要等到股東大會就散會吧,正好我的客人也到了。”
眾人把目光先掃向寄春言,匆匆一眼,又迅速目光交叉幾下,盧閏年開口道:“那倒不必,咱們在董事長面前還能有什麽好隱瞞的,再說咱們也還想跟您好好地交交心,畢竟公司離了您......”
戴鵠飛抬手道:“打住,這麽大的事感情用事不得,咱們還是就事論事吧!”
幾個人隻得重新整理思路,又不知如何開口,氣氛一時沉默。
還是蘭石英先道:“董事長,您整改公司的決心,和意圖咱們都能理解,隻是......”看著她欲言又止的樣子,戴鵠飛溫和地道:“你盡管說。”
蘭石英道:“隻是這手段實在是太......太霹靂了些......”最艱難的三個字出口,氣似乎一下子也順了,她道:“您不知道下面幾十萬員工人人自危,誰還有心氣做事,再這樣下去,公司非散了不可!”
戴鵠飛哈哈大笑道:“幾十萬,有那麽嚴重,我的公司豈不是早該完蛋。”蘭石英有些尷尬,道:“您明白我的意思,乾咱們這行的,哪有誰乾拍著胸脯說自己一身乾淨......”
戴鵠飛神色一凜,道:“這麽說,你們幾個身上也都不乾淨。”
不知為何,平平靜靜的一句話,寄春言忽然也感覺心中被鋼索勒了一下一般,好奇地望去,有的人迅速埋頭,有的人頭低下一半又迅速抬起,有的人微微一瞥,對蘭石英報以埋怨的眼神。
又是半天沉默。
忽然,盧閏年淡淡地道:“董事長是想把咱們這些也都一起端了嗎?”戴鵠飛笑了,笑得更加愉快,道:“那不是我的事,自有審計組查。”笑容漸漸收去,又道:“不過既然你問到了,我也不妨告訴你們,我既然用了你們就是相信你們;如果你們辜負了我的信任,變了節,那又怪得了誰?”
一直默不作聲的沈肇田忽然道:“董事長,我的資歷最淺,按理輪不到我說話......”戴鵠飛連忙打斷他的話,道:“既然你在現在的位置上,就沒有什麽資歷不資歷的,你做你該做的事,說你該說的話。”
沈肇田受到一點鼓舞,道:“您的用心和決心有的我們明白,有的......實在是咱們學識不夠,目光淺,要是您能說得透徹一些,說不定員工們也就沒那麽多擔心了。”
戴鵠飛饒有興致地道:“那你說說你們都明白了什麽,不明白哪些?”
沈肇田小心翼翼地瞟了其他人一眼,又字斟句酌地道:“比如您大刀闊斧地整頓企業,拿下了那些中飽私囊的害群之馬,可謂是大快人心......”
戴鵠飛道:“不用歌功頌德,我不在乎這些虛名;你撿緊要的說。”
沈肇田沒開口,戴鵠飛忽然笑道:“這不該是你的風格啊,生產部要是都像你這樣擠牙膏一樣,那咱們生產效率還得了!”
其余八個人卻沒有一人有笑意,蘭石英忽道:“不瞞董事長,這就是生產部乃至整個公司的現狀,人人自危,哪還談得上什麽效率!”
戴鵠飛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道:“是這樣啊。”忽然一笑道:“也好,現在不是庫存太高嗎,緩一緩,緩一緩也好!”
蘭石英急道:“可是......”話出口又及時收住,把目光投向沈肇田。
沈肇田隻得硬著頭皮,道:“隻是大家都想不通,您要整頓,震懾的目的已經達到,為什麽還是不收手,而且還......好像不打算收手,大夥都想不通。”臉上盡是淒苦之色,沈肇田又委屈地道:“咱們都隻是小角色,上面安排什麽做什麽,為什麽到頭來還是......”
說著眼淚都快流下來,急道:“咱們老老實實做事,哪管那許多,可是現在吃一口飯都是戰戰兢兢的,咱們做錯了什麽了?”
戴鵠飛淡淡地道:“那句話不是這麽說嗎,平生不作虧心事,夜來不怕鬼敲門。你們沒做什麽虧心事,怕什麽?”
沈肇田有些急,怔怔地看著戴鵠飛,卻不知怎麽組織語言。
寄春言看不下去一個大男人這麽委屈的樣子,忍不住插言道:“我能說句話嗎?”
眾人都愣住,齊齊轉頭對著寄春言。
戴鵠飛沒開口,莫朝先忽然推門進來,道:“要說就說,誰還攔著你,這裡是戴家,你、我,還有他們都是客人,不是什麽董事會。”坐到自己位子上,喜滋滋地衝著茶,道:“說吧!”
寄春言也不再管那些驚愕的眼神,道:“我明白沈經理的擔心,不過我想說這種擔心何嘗不是員工們對上層管理的一種不信任呢?”
見這話沒人反駁,寄春言又道:“既然如此,戴先生改變這種局面,重塑管理層的公信力不是正好給了勤勤懇懇的員工一種希望,他們還有什麽理由擔心呢!”
話才落,莫朝先忽然拍手笑道:“說得好,說得好!”
沈肇田看了戴鵠飛和其他人一眼,不再說話。不過寄春言發現他的疑慮一點沒有除去,隻是可能有些話實在不好當著太多人說清楚而已。
其實何止沈肇田,寄春言何嘗不是滿腦子的疑慮,隻是有些問題她可以自己理解,有些問題可還等著戴鵠飛的答案呢!
此時的寄春言心中十分矛盾,一來她作為記者,好奇心基本上已經可以算是“職業心”,她急切地想通過這些人的口把自己的疑問都拋出來,然後美滋滋地記下答案,完成任務;可是這些天來,不知為何她心裡越來越把戴鵠飛和莫朝先當作前輩,當作導師,當作朋友一樣,看到那麽多人“圍攻”他們,尤其是兩個白發蒼蒼的老人,寄春言心中油然而生一種正義之感,想要為他們出頭,想來寄春言自己都覺得有些可笑。
沒有沉默多久,董事們繼續發言。
這次是盧閏年,他道:“咱們不明白的是, 董事長為什麽要把保險業,互聯網,保健業幾大業務都切碎,難道就是為了董事長集權嗎?”
屋子裡好像嗡的一聲,不知是眾人心裡的感歎,還是嘴中的驚呼。
因為作為這麽高級別的會議,又是盧閏年這樣的身份,這句話顯然是太露骨了。
寄春言心中熱烘烘的,她急切想知道這個答案,想聽聽戴鵠飛的反應。
卻聽莫朝先淡淡地道:“好笑,集權,集權還等到現在,他要不是那麽早退休,能輪到現在收拾這爛攤子!”
這話好像合情合理,寄春言忍不住讚歎,不過好像還是有些不對。
果然盧閏年冷笑道:“那就讓人不解了,而今集團正在圖謀大事,這麽做豈不是自斷雙手是什麽?”
這個問題直擊要害,所有人,包括寄春言都等著戴鵠飛的答案,卻見戴鵠飛緩緩直起身子道:“這個問題我想你應該明白的,如果你不明白,那麽說明你隻能做副董事長,辜負了我的一番苦心。”
盧閏年臉色忽然煞白,嘴張了張,終於沒有再開口。
寄春言心中怦怦亂跳,難道真如宮鬥劇一般,戴鵠飛相中了盧閏年,要為他掃清障礙,可是不對啊,戴鵠飛明確說過公司沒有能夠接過他事業的人啊。
正當寄春言困惑之際,戴鵠飛在蘭石英和任晚雲的攙扶下,緩緩起身,道:“就這樣吧,要開會,那就直接開擴大會議,或者直接開職工大會好了,到時候一切是非一起做個了斷吧!”微一沉吟,對任晚雲道:“就全體職工大會好了,你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