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名《我的戀愛》張寶同 2019.5.5
下鄉之前,工程處留守處專門成立了知青辦,由李伯伯擔任主任。實際上,知青辦就他一人。不過,他能說會道,很有動員和鼓動能力。兩個班有100多名學生,報名的人隻有二三十人。
這和那次工程處大招工形成了顯明的對照。那次大招工,可以說有一大半人都不夠年齡。可是,他們想方設法找到派出所更改年齡。可是,這次下農村,大家都找著理由不想去。就是有這些人報名,也是出於無奈。因為工程處前兩年才大批量地招過工,至少幾年裡不會再招工。而國家明文有規定,以後招工必須要在知青中進行,如果不下鄉,以後就可能不被招工。
我也不想下農村,下了農村我就打不成乒乓球了,也很難再見到陳美雲了。可是我哥已經給我報過名了。當時,學生畢業下鄉已成了一種必然的趨勢。可是,我們工程處的子弟卻很少有人下鄉。而且,下鄉不久,就被工程處招走了。所以,我家人想讓我早點下鄉,以後工程處再招工,就會被優先考慮。
為了進一步做動員,李伯伯去了我們下鄉的地方考察了一番,回來後給我們再次做動員。他把我們下鄉的公社茶場說成是鮮花遍地,空氣清新,就像一個自然的大花園,充滿著鳥語花香和田園美色。
這次動員還真是很有效果,雖然我們每年下到農村裡支援春插和雙搶,知道田裡的活非常地苦非常地累。可是,聽李伯伯說我們下去的是公社茶場。就想茶場裡的活肯定和農田裡的活不一樣,不用那樣累死累活地整天彎著腰插秧和割稻子,而是背個小竹籃,在茶樹之間慢慢悠悠地采著茶看著風景。我在電影中見過采茶的情景,那些年輕漂亮的姑娘們拎著小籃,一邊唱著情歌,一邊采摘著茶葉。那種情景十分地輕松浪漫,甚至是令人向往。
再次動員之後,報名的人數就增加到了四十多人。而且,我們這些已經報過名的人,也不覺得那麽悲觀了,心想到了茶場不過是鍍鍍金,等待著招工。
我不想下鄉的主要原因是不想與陳美雲分離。那次陳美雲參加全省的中學生游泳比賽,我們有將近二十天沒有見面,那種思念的煎熬讓我們第一次感到是那樣清苦難耐,真有那種“夜半三更盼天明,寒冬臘月盼春風”的滋味。所以,我們不想再經歷這樣的苦難。
可是,聽過李伯伯的再次動員,我就想茶場會和生產隊有著本質的不同。下到了生產隊,到了春插和雙搶大忙季節,你就得要扎扎實實地在田裡大乾苦乾上一個來月,甚至是四五十天,才能有個喘息的機會。可是,在茶場也許就不一樣了,你可以想辦法找個原因就能回到家裡呆上一兩天。
抱著美好的想像,我們四十來人乘著一輛大卡車,順著一條坑坑窪窪的戰備公路,經過一個來小時的行程,終於來到了紅花公社茶場。
可是,冷酷的現實再次擊碎了我們的美夢。也許是我們一直生活在甜甜蜜蜜無憂無慮的學生時代,根本就不知道現實的艱辛與嚴酷,總是把許多我們沒有見過的事想像得十分地美好。甚至可以說,我們對許多我們所不熟悉的現實印象完全來自於電影和小說中的描述,對現實中的真實情況知之甚少,或是並不知曉。
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上初二時,工程處招工,大部分同學都改了年齡去了鐵路工地。當時,我也想改年齡去當工人,心想當了工人,
每月能掙上四五十元,還可以找自己喜歡的女孩談戀愛。那時,我正在迷戀著那位叫孫明秀的漂亮女孩,她是我們工程處處長的女兒,也是和我從一年級就在一班的同學。能和她在一起相愛和生活是我一生的終極理想和追求。 可是,我哥和我媽嫌我年齡小,不讓我去。這讓我很是悲觀和傷感了一段時間。可是,後來,我姐和許多同學都來了信,說他們整天在工地上砸石子,挖土方,搬水泥板,裝車卸車,吃的是大鍋飯,難以下咽,住在用木板搭起的工棚裡,夏天裡面又熱又悶,熱得讓人都睡不成覺,而且洗澡也很不方便。許多人叫苦喊累地後悔不該來當工人,有的甚至哭哭啼啼地鬧著要回學校上學。那事讓我震動很大,覺得自己把什麽事都想像得太好了。
當大卡車把我們送到了公社茶場,眼前的景象哪是李伯伯給我們描述的鮮花遍地和空氣清新?不但沒有漂亮的姑娘拎著小籃,唱著歌兒,在悠哉悠哉地采茶,相反,這裡是一片貧脊的荒野。是麽是滿山雜亂的荒草,要麽是寸草不生的紅土嶺。雖然許多山坡上種上了茶樹,可是,茶樹長得又低又矮,萎靡枯黃。此情此景,讓我們的心一下了涼了大半截。
李伯伯動員時說茶場給我們蓋好了兩棟嶄新的房屋,可是,那兩棟嶄新的房屋聽說蓋在了公社那邊,所以,我們隻能住在原來茶場老職工的那棟陳舊的土坯房屋裡。本來,他們老職工是一人一間房子,現在都是四五人要擠在一間小屋裡。
中午吃的第一頓飯,就讓我們難以下咽。為了表示熱烈歡迎,茶場說是給我們殺了一頭豬。午飯時每人分了一碗豬肉。所以,那些當地的老職工都興奮地跟過大年一樣。可是,我就不吃豬肉。而且,那豬肉顯然是變了質,不但顏色異樣,而且有一股很濃重的臭味。從衛生的角度講,這種豬肉絕對是不能食用的。
所以,我把肉都給了別人。自己隻是乾乾地吃著米飯。可是,米飯裡滿是細沙粒,猛然一吃,牙齒就被沙粒震得生疼,就隻能一口飯輕輕慢慢地嚼半天,通過慢慢地細嚼找出沙粒,再把沙粒吐出來。後來才知道這豬肉是發瘟病死了幾天的豬肉,這米飯是用碎米做成的米飯,聽我哥說這種碎米是給生豬作飼料的。
因為公社把國家批下來的知青安置費用在公社那邊蓋了兩棟一半土坯一半紅磚的瓦房,可是,在我們來到茶場前,公社又決定把我們安置在茶場,就把那兩棟剛蓋好的房子給拆了。再讓我們把拆下來的磚頭瓦片搬運到茶場那邊,重新再蓋。
而我們每天的任務就是把公社那邊的磚頭一筐筐地往茶場這邊擔運過來。公社到茶場差不多有十來裡彎彎曲曲上上下下的山路。所以,我們下到茶場的前兩個月就是天天地挑磚運瓦。
我們在家裡幾乎沒有乾過重活,最重最苦的活就是一年一度到農村裡去支援春插和雙搶。可是,這一天天挑著一百多斤重的擔子,從天不亮就得先去擔上一趟,回來之後才能吃早飯。吃過早飯,再來回地挑上三趟,到了下午再來回跑上三趟。才隻有兩三天,就把我們的肩膀都磨腫了,晚上睡覺就老是做惡夢。
這時,我們才知道被李伯伯說得天花亂墜的公社茶場,真還不如生產隊。下到生產隊,我們最累不過是插秧和割水稻,就是彎上一整天腰會覺得有些發疼。可是,也不會像現在這樣每天不停地擔著一百來斤的擔子不停地走山路。在生產隊裡絕對不會讓你吃用豬飼料做的碎米飯,也不會讓你整天拿鹽水當菜吃。
很快,大家的肩膀都腫得厲害,可是,大家還是堅持著一擔擔地挑著磚瓦。沒過幾天,就開始想家,想得厲害,想著家裡美味可口的飯菜,想著家裡溫暖舒適的環境,最想的還是要好的同學和心中的戀人。
每到傍晚日落時分,我就會站在門前那高高的山坡上,望著夕陽落山的地方,那裡就是縣城和我們的家。最讓我思念和向往就是心愛的戀人。我非常地想念陳美雲,在這種極端苦難的日子裡,她就是我心中最美好最溫柔的心靈寄托。有時想到太深情太沉重之時,就禁不住地會黯然淚下,偷偷地唱起那支歌,“告別了家鄉,告別了姑娘,金色的學生時代,一去不複返了,再也不複返。”
我們想回家,但茶場白書記對我們說不到端午節不會給我們放假。可是,要到端午節,還要再等上一個半月的時間。這裡的每一天就如同在時光中煎熬,是在度日如年。可是,一個半月,要四十五天,這該會多麽地難熬!我們就是這樣一天一天地數著,過著。
終於盼來了端午節。這天,我們像過大年一樣,四十多人興高采烈三五成群地開始走在回城的路上。回城沒有車,隻能步行,從早上吃過早飯開始回家,翻過一片山嶺,下到羅江邊上,順著江堤朝家走,一直走到該吃午飯時,才終於回到了家。
我回到家裡,一放下身上的背包,就想去見我思念已久的陳美雲。可是,我一走到她家門前,卻見一位我不認識的五十來歲的老婦人坐在門前端著飯碗在吃飯。我回到屋裡問母親。母親說,“你陳伯被平反了,調到江西那邊的車站當了站長。你陳媽和美雲他們半個月前就跟著陳伯搬到了那邊。”
我一聽,心就像被壓路機在輾壓著一樣難受。我吃過飯,就去找林天明,讓他把李秀英找來問情況。
李秀英說,“你離開後,陳美雲一連哭了三天。可是,讓她沒有想到的是,她爸爸恢復了官職,調到蓮塘那邊當了站長。本來,他爸爸可以一人去那邊,他們家不用跟著一起過去,可是,她爸爸身體不好,需要照顧,所以,就讓他們家一起搬了過去。”
她還說,“陳美雲離開前那幾天,十分地傷心,整天找我哭著說她想再見你一面,跟你道個別,說上一些話,可是,你一直都不回來。 所以,她離開那天眼睛都哭腫了。她媽知道她在想你,可是,也沒辦法,隻是安慰著她。”
這時,我才體味到人生其實有許多的苦難。而這樣的離別才是最苦最痛最無奈。我很想給陳美雲寫封信,對她說我不是不想早點回來,而是茶場的領導不允許我們回來。可是,我不知道她家的住址。
在家裡隻呆了兩天,我就跟著同學們又回到了茶場。然後,我們開始采茶,種植黃豆,收割油菜,開荒種地,到了雙搶,又回到了生產隊插秧割稻子。
這讓我感覺在茶場乾活要比在生產隊忙得多累得多。在生產隊裡忙過春插和雙搶,還會有點農閑時間,可是,在茶場,永遠都有忙不完的活,哪有什麽農閑?稍微有點空閑,就要讓你拎著大耙子去開荒挖地。
那大耙子有七八斤重,把它舉過頭頂挖下來,每一下都得要不小的力氣。可是,1.5米寬的旱地,一人一天要挖上一百多米的坡地。說不好聽的,真是要比現在農民工用大鐵錘砸牆還要辛苦得多。
我們就是這樣地一天天地乾著,一直到了中秋節才又放了三天假。等我再次回到家時,林天明也已經離開了,說是到襄樊的一個鐵四局的技工學校上學去了。
那天晚上,李秀英來到了我家,顯得很傷感,因為她在想念林天明。但讓她欣慰的是林天明給她來信了。她問我,“陳美雲給沒給你來信?”
我說,“沒有。”然後問,“給你來信沒有?”
她搖了搖頭。
這讓我們都感到非常地疑惑:她為什麽不給我們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