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名《我的戀愛》張寶同 2019.5.5

　　我和孫明秀的關系一直平平淡淡，波瀾不驚。這也非常地正常，因為同學之間本來就沒有什麽轟動新奇的事情。如果真是有了轟動新奇的事情，那就是出了大事。

　　但我記得起我和她開始親密接近的一些過程。那是在五年級上學期的一個星期五發生的事。那天，我哥很早就起來了，準備到屈原農場去釣魚。他那時剛初三畢業，正在家裡等待著分配，所以，就整天跑出去釣魚。

　　我倆睡在一個床上，看他起來了，我對他說，“我也跟你去釣魚。”

　　他朝我看了一眼，說，“你今天不上課了?”因為周五屬於正常上課時間。

　　我說，“今天老師都到縣裡開會，給我們放假了。”其實，老師到縣裡開會沒錯，可是，並沒有給我們放假。

　　那時，學校剛開始複課鬧革命，人們對學習也不是多麽重視。老師都去開會了，我幹嘛要去學校。我在給哥哥撒了個謊。

　　哥哥一聽，就說，“那你快起來。”

　　於是，我跟著哥哥去屈原農場釣了一天魚，收獲還不小，一共釣了二十多斤新鮮的鯽魚。回到家時，已是傍晚六點鍾了。

　　這時，孫明秀來到了我家，用嚴厲的口氣質問我，“你今天為什麽不去上學?”

　　平時，她可是從來都不來我們家。今天卻是專門來我家質問我。

　　我裝著糊塗說，“不是老師都去縣裡開會了，不上課嗎?”

　　她說，“誰說不上課，老師早上還專門來到教室裡給大家布置作業了。”

　　我馬上用請求的口氣對她說，“那是我記錯了，你可千萬不能讓我媽和我哥知道了，他們會打我。”

　　她說，“我不對你媽和你哥說，可是，老師布置的作業你怎麽完成?老師還再三對大家強調說，明天早上必須要交作文。誰要是不交作業，就停誰的課。”

　　我問她，“老師布置的是啥作業?”

　　她說，“老師布置的作業是寫一篇作文，題目是‘批判讀書無用論’。”

　　我對讀書有用沒用的認識並不太清楚。因為過去一直都在批判“讀書做官論”，現在猛然又要批讀書無用論。

　　我還真不知道讀書的用處有多大，我媽我繼父都是大字不識一個，不也是跟別人一樣地活著。隻是沒文化當不了幹部道是真的。工程處過去曾讓我繼父當工會主席，可是，他覺得自己沒文化，就堅持不當工會主席，所以，現在還是窮工人一個。如果我繼父有文化，當了工會主席，那我們家哪還會像今天這樣?而且工程處那些大大小小的幹部，哪個不是有文化上過學的人?可是，除了這些，我再也不知道讀書還會有什麽用。

　　一聽說明天早上要交作文，我有點蒙了。我皺著眉頭對孫明秀說，“這可怎辦?我就不愛寫作文，也不會寫作文。”

　　我平時的語文和算術成績都不錯，就是不會寫作文。所以，每次考試都是作文丟分。而且都這個時間了，我連飯都沒吃呢，等吃完飯，就要睡覺了，哪有時間寫作文?

　　孫明秀見我十分為難，就對我說，“要不，我來幫你寫。”

　　一聽這話，我不禁大喜，說，“那就太感謝你了。”把趕忙把作文本從書包裡拿出來給了她。

　　孫明秀離開之後，我急忙地吃過飯，偷偷地從木盆裡拿出了兩條半斤重的鯽魚，用報紙一包，去了她家。她家在離我家有兩百米的另一個家屬區裡。

我也是第一次去她家。她媽見我來了，就說，“你拿這魚是幹嘛的?”　　我說，“我哥釣魚釣得多，吃不完，給你家拿兩條嘗嘗。”因為我不能說這是孫明秀給我寫作文的酬勞。

　　她媽拿來了一個面盆。我把魚放在盆裡，從水桶裡往盆裡道了些清水養著，好到明天再殺著吃。然後，我拿著一個小凳坐在小桌旁，靜靜地看著孫明秀在寫作文。她寫得很快，幾乎不用思考。不過半小時，作文寫好了，還工工整整地抄寫了一遍，然後，就把作文本還給了我。

　　第二天一早，我把作文本交給了老師。到了第二個周五上作文課時，老師把我的作文本拿出來，把那篇孫明秀給我寫的作文一邊給同學們讀著，一邊做著點評。

　　聽著老師的點評，我也覺得這作文寫得就是好，但聽著老師的點評，我感覺非常地心虛，臉上發燒，一直把頭低著放在抽屜下面。

　　下課後，老師把我叫到了辦公室，對我表揚了幾句，說我作文大有進步，然後讓我把這篇作文抄寫在大字報上，作為批判文章在全年級進行展示。

　　這讓我感到太不好意思了，孫明秀的作文都沒有得到老師的點評，更沒有在全年級進行展示。我怎好意思把人家寫的作文當成自己的文章拿出去眩耀?可是，這是老師的安排，我必須照辦。

　　那天，她站在我抄寫的那張大字報前面看了好一會，見我從她身邊走過，就語氣酸酸地說，“看你現在真是出了大名，全年級的人都在看你的作文。”

　　我馬上歉意地說，“實際上還不是在看你的文章，如果你寫得不好，老師也不會讓我抄寫出來貼在這裡。”

　　她有些生氣地說，“可是上面是你的名字，又不是我的名字。”

　　我知道她有些不高興，甚至有些後悔，可是，這也沒辦法。

　　有些事情連我自己都解釋不通。我本來就不太會寫作文，一到寫作文就感到頭疼。可是，經過這件事之後，我的作文卻次次成了老師點評的范文。而孫明秀的作文卻從此變得默默無聲了。

　　後來，我才明白為什麽老師喜歡把我的作文拿出來作為范文進行點評，是因為我寫作文時有股激情，有種浪漫的情調，能把故事寫得生動而美好。而孫明秀寫的作文則比較平實、細致和流暢。可語文老師更喜歡我這種風格的作文。

　　我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這種浪漫和激情。這似乎和我的人生經歷並不吻合。我們家多災多難，僅在我父親出工傷那年的一周內，我們家就一下子死了兩個人。我那一歲多的妹妹就在我跟著我媽從陝西蒲城的洛河鐵路大橋的工地趕往西安車站奔喪時，因為渭河洪災，黃水一望無邊，過不了河。我妹妹當夜就發高燒，無處醫治，就死了渭河邊上。

　　我那時才四歲，看著我媽嚎啕大哭，借了把鐵鍁，在河邊挖了個坑，把我妹妹埋了。還有我爸是因為在早上擦鐵路道岔時，早上濃霧彌漫，沒有看到火車開了過來，遭致了滅頂之災。

　　當我媽帶著我來到西安三兆的殯儀館，看到我父親的遺體被紅色毛毯全身地裹住。我媽要去掀開紅毛毯，當即就被旁邊的人給擋住了。

　　我和我媽就知道了我爸死得有多慘。我媽當即就在我爸的遺體旁哭著暈了過去，還是被車站的人抬到了一輛大卡車上，帶出了殯儀館。

　　這是我們家天大的悲劇，它影響著我媽、我哥、我姐和我一生的命運，在我們的心頭罩上了一層永遠也無法抹去的悲劇感。所以，我們的心中都烙有十分明顯的懦弱和自卑，也讓我變得十分地謙恭、和善、真誠和樸實，性格內向且少言寡語。

　　如此說來，我的性格和風格更應該是悲劇性的，而不該是浪漫與美好的激情。所以，這個問題連我自己都解釋不清，也許是因為我對美好的生活懷有渴望般地向往。

　　所以，我認為寫作的風格是於生皆有的，它出自於你的心靈和情懷，並非通過學習而形成的。浪漫與真誠一直是我寫作的風格，這種風格從來都沒有變過。當我後來開始給《西安晚報》寫稿時，編輯就很喜歡我寫的散文和隨筆。

　　這種感情和情調完全是心靈情感的流淌和表露，沒有技巧，沒有刻意，沒有過多的想法，隻是一往情深和心靈的感動。

　　直到這時，我才領悟到當時語文老師為什麽會喜歡我寫的作文。因為那些差不多都是人生真實的情感和生命的感悟。

　　我在學習方面的天賦可能還是跟遺傳因素有關。我在四歲時父親就不在了，所以，在我的人生記憶中，一點都沒有父親的印象，我對他的印象完全是從一張我們家的合影中形成的。

　　那時，我才隻有半歲，在媽媽的懷中抱著，而我姐隻有兩歲，我哥已經開始上學。那時，我父親才隻有二十七八歲，英俊而高大。我媽正值風華正茂，年輕而漂亮。聽我媽說我爸也很有文化。可是，這無法證明他的天賦。

　　但是，我見過我的爺爺，他在解放前是甘肅平涼市的稅務局長，光是姨太太就有好幾個，解放後他被政府關了好些年。聽我哥哥說他見過我爺爺寫的信，是用毛筆小楷寫的，字體圓潤挺拔，揮灑有力，而且信中的文體用的是文言文，不是文化水平高的人就看不懂。從這個意義上說，我的天賦恐怕得到了祖輩的遺傳。

　　但我還是要感謝孫明秀，是她把我引領到可以把這種人生的感悟用筆墨來直抒胸懷的殿堂門前，並引導我開始懂得了讀書對人生的意義。

　　那天下午上體育課，天氣很熱，體育老師教我們投擲標槍。然後，就讓大家自由活動。男同學開始打籃球。女同學都坐在操場旁邊的樹下乘涼。

　　這時，我看到孫明秀坐在樹下抱著一本很厚的大書在看。那時，人們都不怎麽看書，因為家裡生活並不富裕，很少有父母舍得花錢給孩子買書。

　　我記得同學借我看了一本《林海雪原》連環畫的第一冊，我就想再看第二冊和第三冊。可是，這些書隻有地攤上有，看一本就給人家一分錢。為此我跟我媽鬧過多少次，我媽都沒有給我一分錢，因為那時兩分錢就能買上一大把空心菜，讓一家人吃上一頓。

　　孫明秀專注看書的樣子非常地動人。我覺得這是世界上最美麗最感人的一幅畫。我站在一旁一直看了很久，就忍不住地走到了她的身旁，問道，“什麽書讓你看得這樣著迷?”

　　她把書朝我舉了舉，我拿過一看，是本《暴風驟雨》。我以為這是一本關於刮風下雨方面的書，就不以為然地翻了翻，還給了她，說，“這書有啥好看的，沒一點意思。”

　　她就問我，“那你覺得啥書有意思?”

　　我說，“我覺得《林海雪原》那些小兒書最有意思。”

　　她朝我輕蔑地一笑，說，“你都多大了，還在看小兒書。”

　　我不好意思地說，“大書我沒看過。裡面沒有圖也沒有畫，我也不愛看。反正我不愛看你這樣的書，我愛看打仗的書。”

　　第二天下午放學後，趁班裡沒有其他同學，她朝我招了招手。我走到她的桌旁。她把一本《三國演義》從書包裡拿出來，說，“這書就是打仗的書，是我讓我爸從工程處圖書館裡借來的。你抓緊時間看。”

　　我一看是《三國演義》，馬上就說，“太感謝你了。”我聽我哥他們講過“草船借箭”和“赤壁之戰”的故事，而且，街頭那位老大爺的書攤上，就有《草船借箭》的連環畫書。

　　《三國演義》是我看過的第一本大書。我之所以把它稱為大書，是因為它不是小孩子們看的那連環畫書，是大人們才會看的那種正規的書籍。

　　這本書讓我仿佛進到了東漢時期那戰亂的年代，作為一位旁觀者審視著那些豪強們在相互地廝殺爭奪。我被書裡的故事情節深深地吸住了，白天上課時，我就把書放在抽屜裡看;到了晚上，我就打著手電筒趴在被窩裡繼續看。看完了一遍，我覺得不過癮，又重新看了一遍。

　　還書時，我對孫明秀說，“這書真是太好看了，我一口氣看了兩遍，要不是急著給你還書，我還會再看第三遍。”

　　她見我對這書如此地著迷，就把那本《暴風驟雨》從書包裡拿出來，說，“你先把這本書好好地看看，也很意思。”

　　我猶豫了一下，說，“可我哥哥說這書是大毒草，不能看，看了會中毒。”

　　她笑了笑說，“現在哪本書不是大毒草，你說《三國演義》是不是毒草?”

　　我當然知道《三國演義》也是被禁看的，因為這本書是在歌頌那些帝王將相。可是，當時除過那八個革命樣板戲，就連《紅岩》和《林海雪原》都是被禁看的書。而這些書卻是我最想看的。

　　於是，我就接過了《暴風驟雨》。本來，我對這書並沒有太大的興趣，可是，一看起來，卻也放不下來了。我隻用了兩三天的時間就把書看完了。

　　書籍讓我看到和懂得了一個全新的世界，有了一種新的渴望。也就是從那時起，我開始接觸到一些當時能看到的書籍，這些書籍給我的人生帶來了新的天地。同時，看書也讓我的語文成績和作文有了一個明顯的飛躍。從此，我的語文和作文成績在班裡就再也沒有人能夠相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