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樓有三層,最頂層可以望見城主府中的碩大金佛,所以得名望佛樓。而且每一層都供奉著數百佛像,酒客談笑間也少不了莊嚴肅穆,可謂奇觀。
這店家也是熟絡於軟刀子割肉的貨色,一樓隨便坐,沒有專門的店小二,酒水夥食需要到櫃台交錢自取,若光是坐下歇息那就不要銀錢,所以來往歇腳的苦力很多;二樓一個座位便要十兩銀子,這一兩銀子就是一貫銅錢,這十兩銀子足夠窮苦人家一年的開銷了,所以在二樓的大多是往來交換情報的客商;三樓更為可怖,一個座位便是一百兩紋銀,重金之下,三樓也隻有家境殷實的豪商或者世家子弟能享受得起。
阻止了正欲上三樓的二人,店小二一直以一種下流的眼光盯著李晴汐的凹凸身段。
李晴汐青樓出身,心中對女子像貨物一樣的行為本就有芥蒂,聽見如此刺耳的話如何不生氣,正當李晴汐準備動手之時,卻被屈雲伸手攔了下來,正欲說話,樓上傳來一個厚重的聲音:“讓他們上來,算我的!”
聽見這話,店小二隻得不服氣的讓開過道,眼巴巴的看著二人向著三樓而去,三樓可是連他這個在酒樓打雜三年的小廝都不曾上去過的地方。
宣泄著不滿,店小二心念著李晴汐的身段嘴角一撇,嘟囔道:“也就運氣好,被趙公子瞧中了眼,要是脫了面具,指不定是什麽醜八怪。”
話音剛落,不知道是哪裡飛來的一顆小石頭,直擊中他的後腦杓,店小二腳下不穩便劈裡啪啦的滾下樓去,在一樓跌了個狗吃屎,惹得一陣嗤笑,自覺得丟臉店小二也顧不得身上的疼痛,爬起身來邊罵邊匆匆回到了二樓。
權貴的人在樓頂好高騖遠,窮苦的人在樓底嬉笑怒罵,而像店小二這般的人,不會沉底也不會攀上頂層,隻能在不上不下間為了活下去浮浮沉沉,這昆沙城中大多是這樣的人。
聽到店小二滾下樓去,李晴汐白了一眼壞笑的屈雲,便隨著他上了三樓。
樓上不大,沒什麽人倒也顯得寬敞,加上那位姓趙的公子和他的隨行,不過六七個人而已。
趙姓公子與屈雲兩兩相望,半晌屈雲才抱拳道:“師兄,不想一別竟是七年。”
趙姓公子揮手打斷屈雲的煽情,指著桌上的幾壺楚地名酒狀元紅:“別攏咀諾牟龐凶矢袼禱啊!
屈雲爽朗一笑,七年前,趙姓公子因為在學宮打了狗仗人勢的王家少爺,而被逐出學宮早早的步入江湖,分別之際屈雲平生第一次喝酒,當時少年豪情,也是由那一句“站著的才有資格說話”開始。
聽見故人說舊話,屈雲自是無比親切,向著李晴汐介紹道:“這就是武陵聞名的楚狂兒,趙家大公子趙陽鐸。”
李晴汐微微頷首,自我介紹道:“小女文家客卿,李晴汐。”
趙陽鐸一身褐色長衫,舉手投足間瀟灑豪放,他端起一杯酒對著李晴汐道:“邊遠之地,小廝不懂禮數,這望佛樓是我一朋友的產業,趙某代他向姑娘賠不是了。”
看著趙陽鐸一飲而盡,屈雲嗤笑道:“故友相聚,先敬女子,讓人心寒。”
不知是酒還是其他原因,趙陽鐸臉頰微紅,再次舉杯:“屈老弟,愚兄在關外這七年,可是無時無刻不在想我們當年偷雞摸狗的歲月,倒是你,我小妹給我的書信上說,你與文小月還沒個一二三,也得抓抓緊了。”
屈雲絲毫不推脫,笑著咽下一杯,岔開話題道:“幾年江湖打磨,
都變得油嘴滑舌了,這可不像是你。” “那你說說,”趙陽鐸傻笑著,“什麽樣才像我?我還聽說你突破四品進了學宮甲字科,在丙字科的時候我就覺得你小子天賦異稟,果然是個好料子,真給愚兄長臉!”
酒過三巡,菜走五味,杯子與杯子碰到一起,都是歲月的聲響。
屈雲借著醉意走到窗邊,看著那尊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大佛:“秦尊道,楚敬儒,在西邊拜佛,這林家可真有膽子。”
趙陽鐸說話有些大舌頭了,斷斷續續的道:“他們自己說自己是鳳凰所生,在我看來不過是個用來唬人的噱頭,一群佛修用來禦民的手段罷了。”
忽然,趙陽鐸手中的琉璃杯哐當的一下落在地上,摔了個稀碎。
屈雲轉過頭,只見他滿嘴說著沒事喝多了,卻努力的想藏住不斷顫抖著的右手。
兩步便逼到了他的身邊,屈雲一把拉起他顫抖的右手, 掐在他的腕脈上,表情越來越凝重。
趙陽鐸全身經脈盡廢,一身儒家修為早已蕩然無存。
看到屈雲的表情,趙陽鐸猛然抽回手,顫抖著想去拿酒壺以示自己沒事,卻被屈雲一把製住追問道:“這是怎麽回事?”
趙陽鐸風輕雲淡的笑著,仍是那句沒事一直重複。
忽然,趙陽鐸的一位年輕侍女急切的開口道:“三年前……”
話還沒說完,就被趙陽鐸瞪了一眼噎住了話頭。
侍女頓了一下,不顧趙陽鐸眼神威逼,繼續說道:“就算公子今天要趕我走,我也得說,三年前鳳凰還巢,公子隻身一人上了昆侖山,毀了一身修為不說,還差點丟了性命。”
見到自己已經阻止不了屈雲知道真相,趙陽鐸一口悶了一大杯酒後垂下了頭。
屈雲百感交集,三年前正是芷兒寒毒最嚴重的時候。
原本熱鬧的酒桌霎時安靜了下來,屈雲強忍著淚水,從書箱中翻出一隻做工不算精細的白衣布偶,遞給在一邊垂頭喪氣的趙陽鐸。
趙陽鐸如何認不得這個布偶,這是少年時的自己,這粗糙的做工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屈芷兒之手。
拿著布偶,趙陽鐸顫抖的手也恢復過來,他鼻孔泛酸,旋即抽了抽,憋住了淚水。
“三年前,她寒毒大作,那天夜裡我陪著她,她以為自己扛不過去了,她對我說,這輩子沒什麽遺憾,若說有不甘,就是沒有好好的和你說說話。你們趙家這麽多基業,你卻主動要來這偏遠蠻荒之地,她那麽聰明,又如何不懂你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