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野腳下生風,一路奔跑。
穿過幾條街道,過了幾座長橋,翻過幾弄小巷,眼前豁然開朗,一座氣派的高樓在湖上展開。
樓閣一半在陸上,一半在湖中。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樓中與湖上的長廊和畫舫都已經燈火通明,湖面上倒映著輝煌的流光。湖中央從容架著一座寬敞的高台,此刻傳來胡琴琵琶與羌笛,夾雜著熙熙攘攘的歡笑。連接著湖上一個高台之間的,還有若乾座起落有致的紅木橋,此刻無處不擁滿了客人。
顧長野視力極佳,越過人群遠遠地便看見通明燈火下的樓閣牌匾――
華清樓。
歌舞升平,美人如雲。衣著華貴的男男女女湧向最富人間生氣的堂皇殿。
門口的迎客仆生堆著滿臉精致的笑,忙不迭地點頭哈腰,嘴裡滑溜著“張大人許久不見了”、“王大人兩日沒來了”、“李小姐雅間請”等等。
但見了顧長野既是生面孔穿著也不甚華麗,眾仆生便從身後推出一個十三四歲模樣的門童,他並不笑,甚至有些板正嚴肅。
“這位客人是要什麽房間呢?”說話間沒有討好的語調,或許專門用來迎候顧長野這種無需討好的生客。
“啊,能住的就行。”
“客人是第一次來京華吧。”顧長野微笑點頭,門童用平淡的調子繼續說,“那您可能有所不知,華清樓是京華城最好的酒樓,歌舞、茶點、酒水、住宿樣樣齊全周到,房間分很多種實際上沒什麽不同,隻不過圖個好聽。每日難得空出的房間都有人高價排隊搶著定,貴且不說,多是有權有勢的貴人定了去。按我說,客人隻是單純尋個住處,倒不如去其他客棧的劃算。”
顧長野靜靜地聽他彈珠突突般地說完,默默拿出了方才賣馬的銀子(那是匹純血馬,賣了不少銀子),然後亮出了從扶義那偷來的“監察禦史”令,再從背後把莫禎給的短劍撥至身前。一旁眾仆生眼前一亮。
“你叫什麽?”
“小川。”
“小川你可識字?”
“‘監察禦史’。”
“好極了。這短劍是辰平郡主親自給的,也能借借辰平侯府的威風;再加上這些銀兩,可夠在這將就一晚?”
那些油滑的仆生們此刻又巴巴的圍了上來,將小川擠在了身後。
“夠了,當然夠了。原來是禦史大人,小的這就安排。”
其中一仆生伸手要拿銀兩,顧長野卻一把丟給了小川。
“交了房費,送些好酒和點心到房裡,再幫我去置辦一身低調體面的行頭,尺碼已經放在裡頭。”
眾仆生唏噓側目,小川臉上有些驚訝。
“呆站著做什麽,我的房間在哪?”
“抱歉,請隨我來。”
華清樓內呈四方,一共八層,中心通透,四面行廊交錯相通。行廊上簇擁著美人公子、官人藝伎,十分熱鬧而不顯得擁擠。
顧長野來到八樓的房間。裝潢布置確實雅致,打開窗,便能一覽京華城的盛況。
小川邊倒著涼茶邊介紹:
“這是最受歡迎的臨湖房間,美其名曰‘臨江仙閣’。隻不過‘仙閣’不是誰都願意住的――同樣的價錢,八樓爬著辛苦,定的人便少。”
“此處甚好,處於喧鬧中心的寂靜之所,用來休息最好不過。”
“點心過會兒就送來,拉動門上的鈴就會有人上門候著,客人若沒有其他問題,小川便退下辦事去了。
” 小川退下,顧長野啜著茶坐在窗台上,從懷中摸出珠子抬過頭頂放在明亮的月光下細看。
珠子通透純澈,仿佛能把整個星空都裝在了一顆小球裡。隻不過再仔細了看,珠子中央有一點明亮的黃,要在亮光之下才能看得清楚。像是夜間的太陽,璀璨的光點折射在顧長野的眉眼上,流光婉轉,煞是好看。
撫養顧長野的阿遠伯全名陳遠,他管理的陳氏一族世代都是東海郡的富商,結識的江湖豪傑遍布天下。
顧長野生性疏曠頑皮,陳遠為了讓他定心便常將他養在世外求學習武。顧長野雖性子松散卻頗有天資,在陳遠的期望下倒肯勤於用功,二十歲便已得高手輕功真傳。
對最敬重的阿遠伯,顧長野一直想不通――為何每當他問及自己的父母,陳遠總會厲聲喝止、避而不談。自從顧長野十歲那年偷偷溜進秘閣看到了那幅畫像,這個疑問便時時浮現。
“這珠子如今是辰平郡主的東西,難不成阿遠伯和辰平侯還有一段老掉牙的情敵史不成?”
顧長野搖了搖頭,打住了荒唐的想象。
阿遠伯是富甲一方的江湖豪士,向來不屑朝堂官僚之流;辰平侯是世襲王侯,皇帝拜了把子的兄弟,位高權重深居簡出。這顆珠子隻是相似,難以作為二人關聯的依據。
“要不然把它當禮物帶回去,阿遠伯會喜歡吧。”
小川從外頭敲門進來,捧著銀子當著顧長野的面細心盤點著。
“房費包括酒水茶點一共三兩,正巧寶紗坊的姑娘來送衣服,說是一位客人覺得成衣太樸素要退掉重做。想你急著用,我便問了尺碼,姑娘說正好合適我便買了,用了八兩。還剩七兩。”
顧長野不等小川巒輳話呀庸路然鵠礎
“款式簡單,正合我意。”
“寶紗坊的姑娘還在樓下等著,我去回話,銀兩請收好。”
“那些是你的了。”小川還沒反應過來,“別呆著,不早了,還不回去看書?”
“你怎麽知道・・・・・・”
“你識字,記性好,不屑諂媚不貪小財,眼神堅定性子倔強。最重要的,你懷裡放的是《民生志》吧。”
小川摸了摸胸口藏的書,依舊呆著臉:“我不會收無功之財。”
“誰說平白給你的,我隻是暫時借你,你何時想還再來找我就是。”
小川臉上有了十四歲孩子的歡喜:“多謝,請恩公告知名諱,小川日後定當報答。”
“顧長野,東海郡遊俠。”顧長野認真一想,這銀子是偷賣了扶義大叔的馬換來的,小川該報答扶義才是。“報答就算了,隻盼你不要浪費了自己的才能。”做一個對百姓和國家有價值的好人就是對我的報答――扶義大叔會這樣說吧。
小川再要拜謝,被顧長野趕出了房間。
戌時,皇城入夜,這才真正熱鬧起來。
零星的花燈順水流經橋下,水上布滿遊湖的畫舫。湖中央的舞台叫“風花雪月”,簡稱“風雪台”。此時正在為華清樓有名的琴師擺設場地,橋上湖上、船中樓裡無不捧場歡呼。
顧長野眼饞便也下樓來湊熱鬧,隨著人群走在通往風雪台的星燈橋上。迎面走來一位相貌白淨儀態有素的公子,引起了顧長野的注意。
此人年紀與顧長野相仿,二十來歲,衣著低調卻稍顯刻意――頭上玉冠、手中水墨扇、腰間白玉玨以及精致得一絲不苟的發髻和衣裳。顧長野一眼便能看出,那公子身後跟著十來個便衣護衛,個個都是訓練有素的高手。
那白玉玨款式別致,鑲著銀邊像攀援的藤蔓,倒瞧著有趣。
顧長野與之擦肩而過,刹那間一聲巨響,漫天璀璨的煙火亮徹這夜空,隨後化作流光散去。人們駐足欣賞,或驚歎歡呼,或雀躍揮手。而此時的顧長野,已經將那公子腰間的白玉玨握在手中,走下橋去了。
玉玨是摔碎過的,或許是主人不舍得扔掉,於是用鑲銀的方式修複保養著佩戴,上頭原本是刻了名號的,現在勉強能見半個“貞”字。
此時,丟了東西卻渾然不知的太子楊恪,滿目隻有燦爛的煙花海:
“這才是‘人間煙火’。林照你也別繃著,開心就笑一笑。”
“公子,此地人多事雜,不宜久留。”
“知了,”林照不領情,楊恪隻好說正經的,“吏部侍郎的家眷得到安置,母后便也安心。回去之前順道帶些母后愛吃的清荷糕。”
“公子,華清樓多有士族出入來往,公子進出恐怕不妥。”
“他們玩得開心認不出我來的,你們跟著才引人注目呢。”
“林照明白,但還請公子以大局為重。”
楊恪見林照忒謹慎古板,隻好服氣。
琴師從湖中畫舫上風雪台,是位姑娘,通身雪白的輕紗,同時也掩了半張臉。
姑娘坐定,輕挑宮音,周圍瞬間安靜了下來。顧長野斜倚在湖邊的圍欄,饒有興致地聽著。
琴音陣陣漸入佳境,樓上茶間的客人都探出頭來。慢彈回斷雁,急奏轉飛蓬。山高水長,意境深遠。少有人能將一曲彈奏出如此蒼勁遼闊之感,更何況這位柔弱的女子,著實可歎。
一曲罷,掌聲如雷。
顧長野輕撫著掌,讚道:“飛閣流丹,下臨無地。琴音如此應華清樓盛景,真是妙極了。”
一旁有人接話:“這位公子讚的極是。這位鍾韻姑娘因琴意深邃高遠而受京城王公貴族抬愛,沒想到今日能在此一飽耳福。幸哉!”
“單這琴聲之意境,鍾姑娘不負‘琴仙’之名。但鍾姑娘從不以真面目示人,有人傳說長相駭人呢。”
顧長野不去認真聽這些俗話,端著酒壺灌了幾口。
台下忽有一人大呼:
“這曲子聽得好不痛快!既沒有歌舞也不見美人,卻是一個忸怩的寡淡女子蒙著面紗故弄玄虛――怎配得上‘琴仙’之稱!?”
眾人目光頓時投向放話之人。那人是個紈絝,看神態有些酒意,身旁圍著一眾小廝勸著。
風雪台上之人未作理會。
“怎麽?不敢說話?莫非是啞巴不成?”眾紈絝中一陣哄笑。
“你是何人,竟敢對鍾姑娘如此無禮?”
“小爺我花錢聽曲子,隻讓我看一堆白紗,還不準小爺我評價不成?”
有人替鍾姑娘出頭,便有了幫援之聲:
“鍾姑娘情致高雅,豈容你等置喙!”
“是啊!要撒酒瘋回去撒,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那尚未清醒的公子哥怒上心頭,回懟道:
“小爺我乃當朝吏部尚書的親外甥章紋!你們這些愚癡!竟輕易被一個女人玩弄於股掌――她若不是醜八怪,怎會這般隱諱躲閃?什麽‘琴仙’,充其量就是個賣藝的。若沒什麽見不得人的,就摘了面紗出來讓大家都看看!”
眾議沸然,那章紋又道:
“要小爺說,就是醜八怪見不得人,玩些虛頭巴腦的騙騙你們這些傻子。華清樓怎的落到如此地步啦?哈哈哈!”那紈絝正狂笑著,突然一個飛踹上臉,章紋蒙頭倒在地上。
“哎喲!是誰?哪個畜生這麽大膽・・・・・・啊――鼻血!”
顧長野驚了――莫禎!她怎麽會在這裡?
莫禎面色微醺的立在眼前,左手掌著酒壺,右手握著鎏金黑劍。
“找打!”
“你、你!”
接著又是一腿,將他踹倒在榭台邊沿,幾乎要掉進湖裡。眾小廝上來圍攔,莫禎又利落地將其挨個放倒。
“你?你什麽你?”
“啊喲哦!我可是當朝吏部尚書的・・・・・・”
莫禎一腳上臉,將章紋的話嗆了回去。那章紋翻倒在地,捂臉嗚咽著。
“給我道歉!”
“這位公子,我錯了!放過我!別踹臉・・・・・・”
“不是給我,給她――”莫禎掌著酒壺向風雪台。
章紋又不樂意了,慫著膽回嘴道:
“小爺給足你臉了,你別得寸進尺!”
莫禎正欲上腿再踹,一隻手從後挽住莫禎:
“他既已受了教訓,不宜多生事端,點到為止。”
莫禎轉身,醉眼迷蒙間看見顧長野抓著自己的右肘。莫禎癡癡地笑了笑:“顧長野,你來華清樓陪我一道喝酒・・・・・・”
此時風雪台紗幕之後,傳來鍾韻的溫軟之聲:“小女子不以惡言為意,還請諸位公子勿傷了和氣。”
莫禎聽鍾姑娘不以此人為意,癡癡地笑著:
“待我――將他丟進湖裡,清醒清醒――”話沒說完便直挺挺地栽入顧長野懷裡。
誰知那章紋見莫禎醉倒過去,又起膽裝橫:
“她本人不介意,你倒在這兒多管閑事,看我怎麽收拾你!去!把他綁了!”
章紋命小廝來綁莫禎,顧長野護著莫禎,雙方準備動手之際,禁軍巡防趕到。
“此地何人滋事?”
章紋在巡防長官面前大臉朝天:
“當朝吏部尚書是小爺的親舅舅,那人得罪了小爺,小爺自有辦法處置就不勞禁軍巡防費心。”
禁軍巡防長官看了一眼走上前來的林照,只見林照靠近章紋俯身低聲道:
“小少爺若敢動眼前此人分毫,尚書大人定救不了你。”
章紋看見林照手中暗示的令牌,突然臉色涮白,七月天裡驚出一身冷汗――只見金令上拓著一個篆體的“羽”字。
這是皇家禁衛的專持金令。
林照目光凜冽,突然朝章紋笑了笑。那笑,著實可怕。章紋即刻渾身癱軟、跌坐在地上,眾小廝不敢來扶。
楊恪在一旁焦急觀望,見了林照的笑不禁感歎:嘖嘖,可怕很,還是不笑更好・・・・・・
“章公子好自為之。”
林照說罷,為抱著莫禎的顧長野開路。到了華清樓不遠處的一座馬車旁,楊恪迎了上來。
“多謝這位公子相助,現在把她交給我吧。”楊恪伸手要接莫禎,顧長野退了一步。
“你們是什麽人?”
“公子只需知道,把她交給我才是最安全的。”
“何以得知?”
林照拔劍。
“林照,退下。”楊恪盯著顧長野,目光充斥著審判的意味,“你救了她,我不想傷你。”
“我不會將沒有反抗能力的朋友交給一個不明身份的人。你們也未必能傷我。”
“我是楊恪,當朝太子。這樣的身份,夠了嗎?”
此人能在這麽短的時間調動京城的禁軍巡防,身邊又有這麽多高手保護,這個回答並不意外。
“我又不傻,你說你是太子我就相信?”
林照拔劍又被楊恪按了回去。
“不要逼我動手。”
莫禎兩頰泛著紅暈,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些什麽,頭緊緊地貼著顧長野。顧長野發覺莫禎有點不大對勁――身子發涼,臉紅如燒。
“不跟你玩了,快去找大夫!”
莫禎緊緊拽著顧長野的衣服, 解脫不出來,楊恪讓顧長野一同上了馬車。
馬車飛馳。莫禎拽著顧長野的衣服,顧長野在楊恪眼皮子底下隻能輕輕攬著不敢抱緊。楊恪深切地看著莫禎,扶著莫禎的額頭。若不是楊恪強製命令林照不能呆在馬車裡,那場面將會更尷尬。
“怎麽會這麽燙。”
“你把她的左手袖子解開。”
“你要做什麽?”
“讓我看看她的肘部。”
“放肆――你可知・・・・・・”
“我知道,她是辰平郡主。我也知道,郡主聲譽重要。但是你不知道,她今天在紅雲山腳下墜馬受了傷。除了這些我還需要知道什麽,太子殿下?”
楊恪將莫禎的袖子推將上去,露出一片腫脹青紫,楊恪看了滿眼心疼。
“她拽著我不便松開,你在我衣服裡拿一個白色的藥瓶。”
楊恪有些懷疑,但還是把手伸進了顧長野懷裡。
“往左,再往左一些――”
“哪兒呢?”
“我的左邊!”
“不早說!”
林照聽見吵鬧忙掀開馬車門簾,“殿下――你”瞧見楊恪將手放在顧長野胸口上,“沒事吧?”
“林照,我沒事,你別瞎緊張。”
“是。”林照默默放下了門簾。
楊恪終於摸到了白色藥瓶。
“是這個吧?”
顧長野無奈地點了點頭:“打開,給莫禎塗上。”
“這是什麽?”
“能讓她松開我的藥膏,放心吧沒毒,能消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