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晚飯的時候雛茶推了我一下，她便當裡醬油色的烏冬面隨著她的動作危險的發出醬汁黏膩的聲音，面條之間一枚粉紅色的魚餅被擠得擠眉弄眼，圓滑地湧了出來。

　　我還是沒有躲開，腈綸校服沒有有效的替我抵擋住傷害，醬汁帶著一點魚板和蔥花的味道精準的落在裡面的牛仔布襯衫上。雛茶總是這樣，總是吃飯的時候想到格外使自己激動的話題，她的左面是帶著鏽腥味道的暖氣片，她喜歡把嚼過的的口香糖塞在夾縫裡。前面是她討厭的女生，女生有著異常整潔的發際線，上面有著星羅棋布的暗褐色痘印，整日不曾回頭和她交流，給我的印象就是直如切割過的長發，亮晶晶油膩膩的。所以雛茶談話的對象只剩下了我，遺憾的是我和她沒有一絲共同語言。

　　“我忘了跟你講，我找了新的男朋友！”她眨著眼睛，很大，但是是個單眼皮，看到她我會想她如果扮上的話雙眼皮是個棘手的問題。她的筷子孤立無援的插在面條裡，她像一個邀功的孤馬將軍，期待著我在她走馬燈一樣的男孩子裡提出一個好奇的引言，然後她就會用那些五顏六色的走馬燈狠狠晃晃我的眼睛。

　　我伸手在襯衫弄髒的地方抹了一下，那一點醬色變成了茶色，但是對著我咧開一個得意洋洋的笑容，它勝利了。這是昨天小葵姐才洗好的衣服，晚上回去先生又會說我了，他的細心和整潔程度就像是身上永遠淡淡縈繞的Burberry。

　　雛茶說我是她的朋友，因為她和我根本無話可說，這一點讓她滿意，她討厭別人跟她廢話，她也不想和別人廢話。就像是她桃紅色和大地色的眼影，嘴唇上盜版的mac限量櫻花口紅，她雷厲風行地塗上它們，並讓它們代替試卷在書包裡安營扎寨，她做這一切的時候是一個實打實的暴君，專斷，不聽任何意見。

　　“他以前是咱們學校的，高三了，上個月因為打架退學了，帥吧?外面那幫傻小子都叫他大哥呢！”她幸福地攪了攪面，粉色的魚板失去了露面的機會，“你同桌我，現在是大哥的女人！”

　　“嚷嚷什麽呢，雛茶，吃飯還堵不上你的嘴是不是?”班主任年紀還很輕，但是早早地就繼承了所有班主任代代相傳的口頭禪，隻比雛茶大九歲的女人在氣勢洶洶背後有著掩飾不住的焦慮和害怕叛逆與挑戰，“艾瞳你收拾一下，你姐姐來接你了。”

　　雛茶沒有閉嘴，她悄無聲息地端起粉紅色的高溫塑料飯盒，踢著凳子的橫梁和我一同走出來。她和四周不敢過分注視我的眼睛裡都是掩飾不住的羨慕目光，逃過自習是十六歲數一數二的美好事件，如果我真的十六歲的話。

　　“別以為走了就可以不說話，說，大哥帥不帥！”她假惺惺地決定去水房，目光和腳卻跟著我去相反的方向。

　　“我又沒有見過他，你說帥就是帥吧。”

　　雛茶滿意了，我們的談話不會超過三句，有兩句都是她自編自導自演。

　　小葵姐站在校門口，在看清她的臉之前，先會看到嫋嫋升起的玫瑰花焰女士香煙，她試圖用玫瑰香精來離間自己和尼古丁的婚姻，但是她對於這個第三者是滿滿的怨言，破鏡重圓隻是遲早的事情。

　　見到我和雛茶，她撣了撣煙灰，酒紅色的漂染頭髮像是吸飽了逐漸變淡的煙霧，她的臉有一點朦朦朧朧的。雛茶對於小葵姐這種人有著異常的興趣，她的目光穿越小葵姐下唇的唇釘，白色純棉吊帶以及寬松的深紅色格子襯衫外套，

落在她耳垂上大到誇張的面具耳釘上。她的笑又恢復了十六歲產生敬佩時那種單純的傻氣，她一手托著那一點涼透的面，一手怯怯地揚起來。　　“小葵姐。”我叫道，她衝著我身邊有點害羞的雛茶打了個清晰的響指。雛茶和她的烏冬面被小葵姐的熱情和門衛警惕的眼光一步三回頭地逼了回去。

　　“今天有人來租我，下午六點半回先生那裡，就順便來接你回去，不上自習沒關系吧?”

　　小葵姐把手摟在我的肩膀上，紅色指甲油斑斑駁駁的，松糕底的休閑鞋遠遠沒有細高跟皮鞋有支撐感，她的手臂和肩膀因為不是很誇張的身高差距微微向上斜起，門衛看她的臉色很不好看。

　　她把煙隨手丟在地上，用鞋子碾滅苟延殘喘的火星，先生不讓她在我面前抽煙。雖然無法做到百分之百的見我而無煙，但是後知後覺總算是毫無缺漏地在場。

　　“吃冰淇淋?”她在路邊堅持要買一隻咖啡口味的蛋筒，做得也還算是和精致搭邊，但我還是覺得榛仁和奶油為主要成分的冰淇淋不想符合。小葵姐面對這些東西永遠不會吝嗇和猶豫，爽快到她永遠記不住我不吃冰的東西，這不怪她，她的內心空空如也，除了歡喜。

　　“我不能吃冰的東西的，你怎麽又忘了?”

　　她從小販手裡接過來兩隻，對著一隻很大口地咬了下去，她和別人不一樣，她的舌頭在冰淇淋面前神秘失蹤，牙齒心甘情願地被溫差折磨的瑟縮。糕體帶著剛從冰櫃裡取出的新鮮感倒印好她呈圈狀的牙印。

　　“我要是你我早就不唱什麽昆曲了，還真跟個閨門大小姐似的，這不讓乾那不讓乾的。你現在反正也不演出了，吃一點又有什麽關系了?”

　　玩笑歸玩笑，doll hire今天是停業的日子，裡面的顧客悄悄消失掉。先生坐在中央的位置，桌子上沒有日式抹茶。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半個小時，這半個小時對於新鮮的冰塊是一種褻瀆。

　　小葵姐把沒有吃完的蛋筒直接丟進了門口的垃圾桶，先生還是看見了她的頂部被咬成狗牙狀的脆筒。先生有著很歐式的深邃的眼睛，發藍的瞳孔裡隱隱約約地沉積著來自於母親的英國血統，他完美的繼承了異域古典的紳士風度，連同為外人所詬病的冷漠感也沒有舍得拋棄掉。因為血統，所以無論歐洲還是亞洲的部分都被擾亂了自身的基因，在某些角度先生三十五歲的成熟穩重被一種青年式的凜冽和棱角所取代。

　　我，小葵姐和兩隻冰淇淋之間的勾當被先生毫無保留地檢查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