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慎是店長的名字，龍是個與混血不符的格外中國化的姓氏。葵喜歡油嘴滑舌地叫“sir”，小十三稱之為先生，除此之外，他也找不到誰格外適合先生這個稱呼了。

　　先生對面的女人把近乎黝黑的眼圈作為自己眼睛的唯一裝點，雖然眼圈凹陷慘淡，但是皮膚中有著異常豐富的玻尿酸，把臉上的每一寸細紋都充溢地乾乾淨淨。她的五官像是完美主義者單獨雕刻後留下的作品，每一部分都完美無缺，但是被沒有任何感情地拚湊在一起。化妝品是這些冷漠失聯的五官唯一的紐帶，可能是為了使自己的氣色好一些，她把眉毛描畫得格外向上，用了濃重的黑色眉粉，使她看起來有些戾氣。

　　女人身上穿著一件簡潔的黑色吊帶裙，還能從乾淨的車縫中看出內斂的價格不菲。她的手指不住地在紅色的手包上搓弄著，看得出她很緊張，但是表情被玻尿酸弄的很僵。頸部的皮膚還是很細膩的，年紀應該還不到三十，遠遠不到依靠肉毒杆菌來維持青春的地步。

　　“葵，過來，這位是炎梵小姐。”他適時地對著吧台後值班的涉幻之揮揮手，涉幻之依舊是一副陰鬱的樣子，臉上永遠都是詩人一樣脆弱的氣質。他像是一隻恰到好處的機器，把冰塊放入抹茶綠的液體裡，然後沒有一絲多余的動作，放下，離開。

　　“十三，幫我把東西拿一下。”小十三走上樓，別人都有名字，隻有他被先生不倫不類地叫做十三。

　　炎梵看起來和她的黑眼圈一樣，舉手投足裡有一種近乎神經質的感覺。她慌慌張張地站起身，桌子上的抹茶危險地搖晃了起來，她的眼神一邊躲閃一邊又戀戀不舍地停留在葵的臉上，閃爍不定的眼神看起來有些猥瑣，鎖骨同樣在抹胸出凹凹凸凸不定地起伏。

　　她一把抓住葵的手，她的手潮濕，有著汗的鹹腥，口紅在她的臉上越發濃烈的的過分，她滑稽地把頭轉向龍慎:“龍，龍先生，她真的什麽都不記得?”

　　龍慎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抿了一小口面前的抹茶，微笑道:“我之前就像您說過了，我租的隻是人偶，人偶怎麽還會有以前的記憶呢?而且正如您說的這樣，木葵已經死了，難道不是嗎?”

　　“對了，我已經按照您的意思設計了，看起來和您要求的還像?”炎梵沒有說話，葵把手抽出來沒有對她的神經質產生什麽特別的感覺，隻是覺得這個客人麻煩的就像她深深陷在皮膚中的黑眼圈，對於外表來回修改的客人不是沒有，但是這個女人分外的嚴苛。龍慎又笑了笑，遞過來一份厚厚的打印紙:“不像的，我也隻能為不能再修改表示遺憾了，現在您看一下合同，沒有什麽問題就簽字吧。當然，有問題我們可以隨時協商。”

　　“二十一天為一個期限?”炎梵重新坐下來，指甲急切地劃在紙張上，發出很失禮的紙張大聲翻動地時間，“可是我想要一直租下去，可以延期嗎?”

　　“當然可以，到時候您如果還想租借葵的話，可以再來這裡重新簽訂下一期的合同，但是逾期是不接受的。”龍慎露出缺乏關懷的熟練性微笑，“提醒您，以前很少有客人願意租借兩期的。”

　　“那沒有關系，”炎梵急急忙忙地補充了一句，生怕龍慎質疑自己的決心一樣，“那麽租金呢龍先生?”

　　龍慎攤開雙手，聳肩，這是一個標準的英式玩笑動作，那一瞬間他臉上的血統變得地地道道:“我們之前不是說過嗎小姐，免費，實在不相信的話您可以在看看合同，

在第十四頁第八條。”　　如果日後遭遇和人偶所攜帶相應感情有關的事件，甲方概不負責，乙方自願承擔其中的結果。

　　炎梵看著這句話，在整個用詞如繁瑣的文字遊戲的合同中，這句話看起來格格不入。

　　“具體是什麽意思呢龍先生?難不成她會。。。。。。”她看了看在一旁頗有點百無聊賴的葵，龍慎收起他短暫的英式玩笑，事實上，他的玩笑也沒有什麽好笑的意思。

　　“當然不會了，畢竟人偶還是人偶，不是真人，所以肯定會有不同的地方，隻是提醒您一下而已。畢竟我們做的是交易，我願意租賃給您滿足您的願望，那麽您就要做好相應的準備， 隻不過，不是以金錢的形式。打個比方呢，比如您在和葵相處的時候家人因為酒駕出了事故，那麽這就算是一種代價。”

　　自己，葵，酒駕?莫名其妙，簡直是毫無邏輯的關聯。炎梵沒有弄懂龍慎的意思，隻要這代價不是像傳說中的養小鬼一般，代價是葵對自己進行報復就好，剩下的什麽因果代價的佛學邏輯，抱歉，她漠不關心。

　　“先生。”小十三看到兩個人的對話告一段落，在樓梯處叫了一句，他的懷裡抱著一隻有機玻璃的透明展示箱，裡面是一隻成人手臂高的女性人偶，可以看見人偶酒紅色的波浪長發，它有著一張失去生氣的葵的臉，赤裸著身體，但是密集的關節使它本應令人回避的女性身體變得斷斷續續，隻是一尊塑性精美的藝術品。

　　龍慎從小十三懷裡接過人偶，葵在一邊並沒有因為這個縮小版自己的赤身露體展現在男人面前而感覺難為情，隻是發出了沒有任何羞澀的活潑的笑聲，好像玻璃櫃裡的是她小時候一張引人發笑的照片。

　　“把您的名字簽在人偶和合同上就行了。”龍慎熟練地把筆帽旋開，然後把筆尖一段握在手裡，把另一端遞過去。

　　炎梵的手自相矛盾地顫抖起來，她的眼睛在那隻毫無生氣的人偶臉上和葵的臉上瞟來瞟去，葵則沒有客氣什麽，一把拿起炎梵那杯沒有動過的日式抹茶，很沒有風度的喝了一大口，瓷杯的邊緣印上了油膩膩的口紅痕跡。

　　小十三看著人偶身上不算是少的各式黑筆簽字，他有一種羨慕的感覺，他的生活甚至比生前還要單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