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雨天,很糟糕的那種雨天。
我帶著傘去公安局接小葵姐回咖啡店,她需要做筆錄。
我碰到了帶著半框眼鏡的男人,他急速蒼老而與風流產生極大矛盾的臉一下子喚醒了我的記憶,這是上次溫可畫展上的瀧。
瀧對我微微一笑,他已經提前做好了,因為沒有帶傘所以還留在這裡:“我們是不是見過?”
我點點頭,他的話題止於此,只是輕輕歎了口氣。
護士拿錯了皮試的藥液,也許是要歸功於小葵姐在醫院裡無心地碰撞。炎梵對那種藥液是不會過敏的,但是不幸的是,她是在手術時應該注射的真正的藥物的過敏者,沒錯,概率很低,但她就是那幾百萬分之一。搶救無效,全身過敏的她變成了醫學書裡珍貴的過敏死亡案例。不過,護士的過錯是發現不了的了,因為炎梵提前結束了重要的過敏測試,對此醫院是早有聲明的,炎梵自己承擔責任。
小葵姐從裡面走出來,對著我揮揮手,瀧打量著她,他驚異於她的平靜和開心,炎梵是他素未謀面的病人,他的惋惜和難過處於醫生的職業道德。但是面前的女人快樂是純粹的,既沒有偽裝,也不會讓人覺得她在刻意幸災樂禍,她的快樂是長久的狀態,和任何事情,人,都無關。
“我還發愁怎麽回去呢,今天是第二十一天了吧,我應該沒記錯日子,”小葵姐從我手裡接過傘,又對著瀧笑笑,“靳大夫,我送你一段兒吧,雨下的還挺大的,正好這離著醫院也不遠。”
瀧禮貌性地推辭了一下,小葵姐直接把自己的傘塞給他,我不喜歡和小葵姐共打一把傘,她的小個子使我被迫低著頭,傘面一斜一斜地遮擋我的視線。瀧看著她打傘的手出神,那隻小小的鑽戒有些惶恐地呆在上面。
小葵姐注意到他的視線,看看了手上的戒指:“怎麽了,人家給著玩兒的,我自己還是個大齡剩女呢。”
瀧和小葵姐彼此笑了笑,我看到瀧的笑容很淺,帶著一點點恍惚的感覺,也許心理醫生很善於克制自己的表情。
小葵姐路過一家小超市時一如往日般停下來,下雨時微涼的天氣也不能阻擋她對於咖啡冰淇淋的熱情,她摸了摸身上的衣袋,只有半盒玫瑰女士煙。瀧很善解人意的願意請客,小葵姐答應的爽爽快快,她對於冰淇淋的貪婪總因為性格而化解的可可愛愛。
小葵姐拿了兩盒,我慶幸冰淇淋使得她放棄了對於傘的控制權。
“你也喜歡咖啡的?”瀧看著她托著兩隻盒子的樣子,微笑道。
“那當然了,怎麽,你也喜歡?”
“不,”瀧搖搖頭,“我的妻子喜歡,和你一樣,每次看見這種小東西就根本走不動。”
他說這些話的表情看起來很溫柔,他眼睛的形狀使得裡面寵溺的神色到了一種讓人嫉妒的程度。
“給,帶回去一盒給她嘛。”小葵姐反客為主的樣子,好像不是瀧請客,而是她慷慨的贈送。
瀧愣了一下,眼睛裡是飛速愈合的悲痛,悲痛和寵溺在眼睛裡融化成了朦朧的東西,小葵姐和她手裡的冰淇淋在雨裡看起來濕漉漉的。
“謝謝,不過現在拿回去會化掉的。我一會兒再買好了。”
我們在醫院門口揮手告別,瀧有點欲言又止的樣子,最終他什麽也沒有說,他轉過身的時候肩膀輕微地抽搐了一下。不過,誰知道呢,也許是大雨的緣故,過分飽和的空氣濕度使得四周霧蒙蒙的,
產生了凸面鏡那樣扭曲的效果。我蹭蹭眼睫上的水珠,打傘就是這樣,淋濕是一個漸進性的冗長過程。 “這麽快又二十一天了,都下午了,趕緊回去吧,”小葵姐打了個哈欠,“跟著炎梵折騰了一晚上,困死我了。對了,今天你怎麽又跑出來了?”
“柯陌柯雙值班,店裡很吵的,不想回去,放學就過來找你了。”
“那一對兒小帥哥當然吸引小姑娘了,我這都碰見好幾次了,女孩子非要留下點紙條卡片什麽的。不過也難怪的嘛,柯陌以前就是吃流量這碗飯的,唱歌撩妹什麽的還能不在行?”小葵姐開玩笑般的錘錘我的肩膀,“你也是帥的呀,跟柯陌學學那小甜嘴兒,別整天心不在焉的樣子,保證你比他倆還受歡迎。”
她的笑聲被雨的淅瀝切得斷斷續續的,我回過頭,發現瀧沒有上樓,一身白衣在各色的病人和家屬裡顯得很是突兀。小葵姐沒心沒肺地用小木板杓挖著冰淇淋, 有些雨水從傘底斜斜地潲進來,她也並不在意。瀧看著她的背影,嘴角的微笑若有若無,好像她是別人家的一本舊相冊,上面毛發稀疏,笑的醜陋而天真的小孩子是大家小時候的共同記憶,讓誰看了都忍不住會心一笑。
“怎麽了?你看什麽呢?”小葵姐回頭,“靳大夫怎麽還在這邊呢?”她沒有多想,只是衝著不遠處的瀧熱情地揮揮手。
瀧的笑容在她回過身的時候真實而慌亂,甚至有了些閃躲的意味。他點點頭,如織的人流讓那一抹白色最終消失不見。
我記得炎梵去世之前問過我是什麽感情。
我不知道我是什麽,但是其他人總願意把事情說給我,我也是他們裡唯一對此保持興趣的家夥。
“今天有個叫小十三讓我打這個電話。”
我接到漣漣的電話的時候她神秘兮兮的,我玩弄著手裡的藍寶石戒指,它還沒有來得及交給先生。
“他說他會一直陪我說話,你說,這是個什麽樣的男生啊?”
“我就是小十三啊。”
“天哪,你是唱歌的嗎?”
這是一個無休無止的問題,漣漣永遠把一切還原到一開始的樣子,就像是今天告別的瀧和小葵姐。
先生今天吧小葵姐的人偶從店裡拿了回來,我看見她身體上的各種名字。其中一個名字小小的,像是可以要躲起來一樣,是炎梵發著抖的筆記。
她簽了兩個名字,只不過另一個名字隱藏在炎梵這兩個字裡,像一場小小的救贖。
靳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