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和急匆匆的護士撞在一起，護士手推車裡的藥液發出危險的碰撞聲。葵下意識地去在空氣中找一個扶手，一瓶注射液成了犧牲品，它在葵的扳動下和另一瓶一起走向了毀滅，濕淋淋地粉身碎骨。

　　“對不起對不起。”葵連連點頭，護士因為值夜班而看起來很是疲倦，碰撞使得她從昏昏沉沉中獲得了短暫的清醒。她從手推車的架子下方重新拿出一個瓶子，對著葵擺擺手:“沒事沒事，有備用的。”

　　葵發現護士和她的路線是一致的，她看著護士不好意思地笑笑，護士拿出剛才補充的藥液，對炎梵說道:“大夫開的這種你以前用過嗎?”

　　“沒有。”

　　“那先做個皮試吧，這個有人會過敏。”護士打了一個很大的哈欠，葵看見她和炎梵同款的黑眼圈。做皮試的時候下手就和她的人一樣迷迷糊糊，炎梵像是一塊被反覆試驗的肉。

　　“半個小時，你幫忙看一下表，時間到了叫我。”護士的聲音依舊疲倦，透著焦急，看起來在齜牙咧嘴地維持自己的職業微笑。

　　“葵，你看。”

　　護士走後，炎梵舉起那枚鑽戒，托著葵的手戴在中指上。

　　“這次不要摘下來了好不好?之前是瀧送給你的，記得嗎?”

　　那是葵在監獄裡的第六年零十一個月。

　　她的父親得了肝癌，死掉了。她也沒指望父親可以看看她，她隻是驚訝父親居然有存款，但遺憾的是它們隨著洗頭房女人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是瀧告訴她的，他們之間隔著厚厚的玻璃，兩個人近在咫尺，卻各自握著電話。他們望著對方開合的嘴唇，聲音卻從電話的方向突兀地出來，葵剪著短發，橙黃色的監獄馬甲襯得她皮膚很黑，短發也使得人格外的瘦小。瀧是她唯一的探視者，這也是她唯一的念想，她還是開心的，從她的瀧追著警車的那一刻，她就滿足了。

　　瀧帶著一副半框眼鏡，她隔著玻璃戳著他的臉，他把臉貼在玻璃上，鼻尖的溫度積攢起一小片霧氣。

　　怎麽戴眼鏡了?她笑嘻嘻地撫摸著他眼睛位置的那片玻璃。

　　看起來怎麽樣?像醫生嗎?

　　醫生，你怎麽又當上醫生了?

　　傻丫頭吧，不然之前他們為什麽叫我醫少。瀧淡然地用之前的身份開著玩笑，就是當時不好好上學，專業沒考過。

　　你去面試了?葵興奮起來，不自覺地把話筒貼近耳朵。

　　瀧故意提高聲音，嚇得葵把話筒一下子拿開。最近我都沒有來看你對不對?我這麽聰明，考個專業還能不過了?他拿出一張醫生的名牌，貼在玻璃上，葵看見上面市醫院的名字，瀧對著她擠擠眼睛，他的眼角有幾道細紋，葵突然發覺瀧已經過了三十歲了。

　　錢我這幾年都快還完了，過幾天我來接你，不許哭。

　　那天瀧穿著工作時的白大褂，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葵踮起腳，他微微彎下身子，葵捧著他的臉，曾經的風流還存留在五官的底子上，但是他已經截然不同了。微白的鬢角和過早衰老的細紋痕跡寫在瀧的臉上。葵看看自己黑黑的手背。

　　瀧，我快黑死了。怎麽比你還黑?

　　你比它還黑呢，怎麽就是比我還黑呢?

　　瀧從身後拿出一盒普通的咖啡冰淇淋，用冰涼的盒身蹭了蹭她的鼻尖，她像個發饞的小女孩一樣立刻接過來。一枚小巧的鑽戒嵌在卡其色的糕體裡，像一顆晶瑩的淚水。

　　喲，我的小丫頭是不是賺到了，

誰把戒指落到裡面了?　　瀧把戒指套在葵的中指上，葵突然抱住他，嚎啕大哭。

　　瀧把她送到樓下時，接到了主任臨時開會的電話。瀧打算找借口推掉，葵不同意，怕剛剛轉正的瀧會影響工作，瀧拗不過她，葵晃晃戒指，對著他有些狡黠地笑笑。

　　開完會不許跑。

　　所以，那是不是個糟糕至極的決定呢?在瀧離開五百六十七米之後，葵就倒在了大門前的血泊裡。

　　葵小心地捧著手裡的戒指，她的注意力完全投入在了那個僅有一克拉的小鑽石上。刀子就是在那個時候過來的，用刀的人用力是那樣的蠻橫，她乖順的，沒有一絲聲響的結束了最後的呼吸。動脈高噴的狂歡之後，是垂死的涓涓細流，她的手中還是緊緊攥著那枚戒指，血液把她的手指和戒指浸泡在一起。

　　她微笑著，擴散開的瞳孔空洞地映著女人的臉。那是她這一生最甜美的笑容了，RB的殉情者多選在最幸福的時刻死去，用死亡畫上終點永遠是幸福的高峰。女人卻不是，送給她最高峰幸福的女人，她兩手死死扯住自己的頭髮，身上噴滿了冷卻掉的鮮血，炎梵渾身顫抖著，說不清那是一種什麽表情。冰冷的淚水衝刷著她臉上的鮮血，她緩緩向後退開，葵用發灰的瞳孔目送她的逃竄，七年了，炎梵都沒怎麽變，除了她手裡被染成紅色長剔骨刀。

　　但是炎梵現在可大不一樣，她用完全人工的臉對著葵。

　　葵獨自去找靳瀧，皮試的時間還沒有到，但是炎梵直接告訴了護士自己沒有任何不良反應，她說的也沒有不對，炎梵看起來生龍活虎，而且那百萬分之一的過敏概率也犯不上放在心上。炎梵已經注射好了藥物，卻說什麽也不肯去心理科看預約好的大夫，葵決定去和他說明一下情況。

　　“那沒關系，病人的情況我之前看了，她情緒不穩定很正常，我去休息區看看她也行。”

　　葵看著坐在科室裡的靳瀧，看起來也是因為預約時間過早，他的神色裡也有著疲倦，但是態度卻沉穩謙和的多。葵有點拿不準他的年紀，他的鬢角發白，但是五官遠遠沒有該到白發的痕跡，笑的時候還可以看出很招女人喜歡的那一類桃花眼形。

　　“你是她的朋友?”

　　兩個人並排走在醫院百轉千回的走廊上，靳瀧漫不經心地問道。

　　葵笑笑:“說不上說不上，既不是朋友也不是家人。”

　　靳瀧也笑了:“那是什麽，我可猜不出來了。”

　　炎梵沒有坐在休息室的長椅上，也沒有離開，她就堂而皇之的躺在冰冷的地面上，雙手死死地扣住自己的胸口，嘴像擱淺的魚一樣翕動著，雙眼在眼眶裡突出一個誇張的弧度。慘白的地板還殘留著她杯水車薪的掙扎痕跡，紅色的腫塊使得她面目全非，五官被完全腫脹至變形。

　　“炎梵！”葵撲過去，一把抱起炎梵的上半身。

　　“快點搶救！她這是過敏反應！”

　　凌晨的醫院在小小的休息室喧鬧起來，護士和醫生匆匆的腳步和擔架床的轟鳴交融在一起，ICU的燈光驟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