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歲零三天的葵沒有等來那場婚禮。

　　她的瀧就像是童話故事的開頭，但是她是成年人，童話對於她失效了，連一個結尾都沒有留給她。

　　在另一個城市發生的車禍，死了一對身份很重要的夫妻，聽說也不是車禍吧，或許是異常精心策劃的謀殺。接著是匿名的舉報，葵的城市一家顯赫的私立醫院在幾天內飛速並公所有人的財產因來路不明被全部凍結。這本來是和葵沒有任何關系的事情，但是和瀧有關系，他是夫妻的獨子，私立醫院是他的產業。

　　葵是不怕什麽都沒有的，反正那是她十九年的狀態。瀧在一夜之間突然變了一個人，她熟悉這種變化，她的父親就是如此，她不害怕，她隻是心疼她的瀧。

　　她輟了學，溫可給了她一筆錢，說是展示她的作品的報酬。她明白溫可單純出於同情的立場，她感激溫可保留尊嚴的幫助。錢大部分用於租房子，一間六十平米的老式小區，她還買了數不清的軟式橡膠包角，罩住了家具所有的尖角。她害怕瀧會想不開，她現在是唯一願意陪著瀧的人，她對感歎世態炎涼沒有興趣，反正她世界裡唯一的炎就是瀧。

　　她自己沒有積蓄，上學時打工掙得錢之前被她杯水車薪地投入了自己的油畫事業。溫可的錢很快捉襟見肘。她沒有畢業，連教小孩子畫畫都很難被認可，好不容易找到的補習機構，她負責保潔，拿著房租和她自己都養不活的薪水。煙酒是瀧唯一的說話對象了，他一言不發，看不出表情，陰暗逼仄的客廳裡永遠是到處傾倒的劣質酒，葵仿佛回到了自己的童年，但是她比童年傷心的多，她愛瀧，她憎惡她的父親。父親的墮落在她的眼裡隻是一個卑劣的玩笑。

　　她永遠忙到半夜，但還是在拖欠房租，房東討債的時候被喝醉的瀧狠狠打了一頓，房東腫著一隻眼睛要把他們趕出去。葵的容貌和溫順就成了唯一的武器，它們勉強化解了這次的危機，但是錢才是最終的解決途徑。

　　“瀧，別喝了，睡覺去好嗎?”

　　她握住瀧面前的酒瓶。

　　“滾。”

　　“瀧，你喝醉了，洗洗臉吧。”

　　她把酒瓶拿開。

　　“別動！”

　　“不能喝了！”

　　然後葵的眼前就成了濕乎乎的一片，酒的辛辣順著她的臉頰鑽進頸子裡，空的酒瓶被狠狠摔在地上，四散的玻璃片在她的腳邊炸開。瀧的力氣比她的父親要大得多，從小善於躲打的她也沒有躲開。從臉頰上爆開的痛感讓她一下子失去平衡倒在地上，玻璃片趁機刺進她撐著上半身的雙手。她像是很多年那樣，蝦一樣蜷起身體，臉在自己的手臂下顫抖，身體隨著對方的動作像個破布娃娃一樣顛簸，她不喊不叫。

　　她聽見瀧壓抑著的哭聲，她從一堆玻璃裡爬起來，渾身微微顫動著。

　　“木葵，你滾吧，我求你了，你給我滾得遠遠的好不好！”

　　她默不作聲，鮮血順著剛才被劃破的傷口一絲絲流下來。

　　“滾啊！”

　　葵一瘸一拐地出門，從五歲那場暴打後她就沒有哭過了，但是今天不同，今天不是那個不負責任的父親，她靠著防盜門，從膝蓋裡拔出一個墨綠色的玻璃片，瞬間而至的疼痛和鮮血讓她的忍耐全線崩潰，她蹲下來，哭的像自己五歲的時候一樣驚天動地。

　　她哭到天光泛著些白才進門，想像從前一樣把醉到不省人事的瀧拖回床上，但是她青紫一片的手臂隻是像患了帕金森一樣抖動。

她找了一小塊毯子蓋在他身上，瀧頹廢滄桑的就像是完全換了一個人，她找著他那兩道溫柔的臥蠶，她發現愛情真的是賤，無比的賤，連自己都能被感動的賤。　　她一無所有，除了自己的臉和身子，她現在慶幸自己總算是有點資本的，哪怕是最令人輕賤的資本也好，她需要錢，她要照顧她的瀧。

　　她另租了人均十平米不到的房子，屋子裡是三個和她一樣的女人，她們在網上團購低俗的情趣內衣，然後在夜間對著直播賣著最令人不恥的東西，她們在不同的秘密網站，沒有很大的競爭關系，也算是和睦。有時候查的嚴了就輪流值班看班。

　　這種主播在葵看來是劃算的，打賞也好，大額粉絲直接約她出去也好，她瘋狂地延長直播時間，她的身體和青春是有限的，她需要的錢卻是在填補一個深淵。她白天依舊假裝出去工作，晚上也會回來繼續做家務，她怕瀧知道她的勾當，她覺得她在用最令瀧沒有尊嚴的方式愛他。她早就沒有尊嚴了，她是男人的玩物行業的一員，然後在充當一下瀧的發泄工具，瀧有的隻是她假意營造的尊嚴。

　　她就是在那個時候認識炎梵的。

　　直播間有個出手格外闊綽的粉絲，粉絲給她寄來各種價格不菲的化妝品，而且挑選的色號種類十分專業，她一開始還有些惶惶，但是很快就接受下來，劣質化妝品使得她的皮膚狀態很差， 保養好她唯一的資本還是有必要的。而且，既然是粉絲，那麽總有一天是那麽回事。

　　她坐在酒店房間裡柔軟的床上時，隻有好奇，甚至很有些解脫的感覺。房間門打開的時候她看看了門口的人，愣了愣。

　　“小姐，走錯房間了吧?這是U409。”

　　門口是個女人，是葵印象裡標準的千金，樣子很普通，可是一切的打扮和妝容都奢侈的恰到好處，皮膚白而有光澤，身材纖勻。眼型有點偏長，也不刻意去把有點內雙的眼皮弄成歐式的效果，看起來是小家碧玉的自然。

　　“沒有。”

　　她沒有想到約她出來的粉絲是個女人，女人的氣質有些纖弱，但是名字很有點歇斯底裡，炎梵。炎梵輕輕握著她的一隻手，就像是童話裡的公主。

　　“我從第一次看到你，就知道了，你一定是梵高的向日葵吧。”

　　葵之前對於同性戀隻停留在小說和電視劇的認知，她覺得也算是美好，但是面對炎梵，現實裡的她完全是無所適從。她決定把打賞的錢退還給炎梵，她可以用身體和男人的錢等價交換，但是對於炎梵，她無法接受。第一次，她幾乎是從酒店裡逃之夭夭。

　　但是炎梵和她還是保持著密切的聯系，炎梵堅持不懈地打著巨額賞金，她想過重新開直播間，但是和她同租的幾個女主播勸她，管她男人女人，給錢就是，要不是缺錢我們也不做這一行。覺得對不起自己老公，以後把這事瞞下來就是。在連續虧欠的四個月房租和瀧酒後四處惹事的賠償面前，她妥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