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
緊握著那雙枯瘦的老手,代表死亡的冰涼之意每時每刻都在變得濃重,周明再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終於哽咽而泣,親情重新佔據了上風。
兩世為人,可終究還有一顆赤子之心。這一世隻有十七歲,長在不周山上,心靈純淨如水。上一世,活在一個叫地球的地方,也僅僅是大學剛畢業沒多久,便於神農架旅遊時觸碰神秘禁製,魂歸地府。在暗無天日不計年的地府世界,不知過了多久,唯一能做的便是吃。
正是如此簡單的人生經歷,才讓周明的心中始終將親情放在首位。周威也正是看中了這一點,才會舍盡老命成全周明,若周明真是個心機深沉、不擇手段的野心家,周家即便再看中其天資,又豈能真的留下個禍胎!
此時的周威早已到了油盡燈枯之境,隻是心中卻還在牽掛著周明,一是想要明白周明的選擇,了卻身後之事,二是想聽這一聲孺慕的叫聲,以慰最後的心願。
一聲爺爺。
周威心願已足,此生再無遺憾!
“孩子,這下爺爺放心了。不論今後世道如何,你隻要好好地活下去就好……至於你曾祖,還有你父母……一切隨緣吧!……你寶體初成,最易引來鬼物覬覦,同時也容易招致邪修窺伺,將這顆珠子隨身佩戴好,在你達到鬼師一品之前,莫要摘下……”
“……清明有鬼,注意安全……”
這一段話,是周威用盡最後的力氣所言,說到後來已然氣息微弱,終至溘然長逝,隻將手中的一顆明珠,牢牢地按在周明手心之中,似乎是其最後的執念。
“爺爺……”
手中緊握略帶溫熱的明珠,周明淚如雨下,顆顆滾落在懷中老人枯萎的臉頰上,可惜再多的思念亦喚不回周威的生命,但他的生命已然寄托到了周明的身上!
哭了半晌,周明勉強收了淚水,將手中的護身明珠鄭重地貼身戴好,這才硬咽而堅定地道:“爺爺,你放心地去吧!周家成全了我,我便是周家之人,就是聖人之後,此心永世不會改移!即便萬鬼再臨,我也當吃乾抹盡,保證不會再吃成胖子!”
……
三天后。
不周秘境,周氏祖祠。
一塊新製的白玉牌位,被周明恭恭敬敬安放到第五千層的中間位置。在周明心中,周氏第五千代後人的核心,隻能是自己的爺爺周威,其他任何人都隻能排到後面。
周公有言:人間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二百年。由此一來,周氏便以200年為一代,同代之內則或以資歷論輩,或以功業論長,或以親疏論份,每代情況並不相同,總以有力者而定。
隻是,不論如何排論,真正能夠安放於這祖祠內的人,實在是少之又少。此為重地,非核心人物不得出入,即便知之者亦是寥寥。
三柱香敬後,黑白二老,陪侍左右,皆是一臉悲戚。
“明公子,老主人心願已足,雖是去了,可並無遺憾,還請保重貴體,節哀為是。進些飯食吧,三日未進粒米滴水,老主人知道也會心疼的。”黑白二老,皆是看著周明長大的,明為主從,實為家人,自是不希望周明沉浸在悲痛之中,傷了身體,故而溫言相勸。
“黑老,白老,爺爺走了,你們就是我最親的親人了。以後,莫要再說什麽明公子,稱一聲小明即可。我這身體打小就好得很,即便一月不食亦無問題。”
周明言詞懇切,黑白二老卻一再推拒,
但稱規矩不可廢。周明也便不再強求,各遂所願便是。 “這祠堂,承載了我周氏百萬年歲月,五千代人的心願,同樣也是玄黃大陸的一部歷史。兩年前,臨下山之際,爺爺第一次帶我給列祖列宗上香,將我周氏從始祖周公以下百萬年榮光,整整說了十天十夜,那些天,爺爺的臉上總洋溢著不知疲倦的激情,可眼底卻又。從那時起,我就知道,爺爺最大的心願,就是讓周氏中興,複興始祖在世時的榮耀……”
守了爺爺三天三夜,周明想了很多,也想清楚了很多,冥冥之中,也許早有一雙大手,在推動著他的命運,非讓他承載起某種使命不可。從神農架事件開始,命運的軌跡便已發生了偏移,未來早已不由他自己掌控。
可是,如此不平凡的人生,早已好過朝九晚五的苦逼生活,又有何不甘心呢。況且,棋子未必不能翻盤……
“所以,我會承擔起始祖的事業,了卻爺爺的心願,讓周氏血脈遍布玄黃世界。”
周明站在爺爺的牌位前,望著高高在上的始祖牌位,鄭重表態,聲音鏗鏘,末後深施一禮,拜了九拜。
爾後,拿起供案上玉匕,於心口一劃,便有金黃血液流淌,周明以指代筆,蘸著心血,於祖父牌位之上早已刻就的名諱上,一筆一劃,恭敬地描摹著。
九次揮動玉匕後,方才讓血液染遍牌位的字跡。白玉金字,此為周家特有的“鑲金暖玉”儀式,唯有培養出傑出後人的先輩,方能享受別等殊榮。
字畢,靈牌之上,金光大勝,化為一道金光,直向上一層的牌位而去,如一道火種,引燃了層層的金色牌位,由下至上連成一條金光大道!
迤邐而進,最後匯聚向周公牌位。霎時間,那尊百丈巨碑,金光大盛,化為龍鳳麒麟,衝天而起,將偌大祠堂完全籠罩!
龍吟鳳鳴,道韻聲聲,讓周明三人心頭明淨,種種關隘一時通透,對於鬼師傳承的理解更上層樓。
“開……”
就在這一片祥氛中,巨碑之上投下一道白光,緩緩而來,直射周明額頭,與此同時,從那白光之中傳出一道悠遠威嚴的低喝,吹動金光海洋化出層層箭形漣漪,細看之下卻是許多不斷變幻的未知文字,同樣射向額頭位置。
光影閃動間,周明隻感覺無數光球鑽入識海之中,刹那照亮了幽暗的空間,如同破開蒙t的一片光明。
爾後,無窮無盡的光明,不要命地瘋狂湧入識海之中,黑暗迅速向四周退去,而光明則佔據了整個識海,讓周明直感自己如同化身於恆星之內。
可惜,識海終究有限,而外界湧來的無量光卻似乎無窮無盡,也許是聖人周公當年的儲藏,亦可能是這百萬年來的時光貯積,如海潮奔湧,如流光化雨……
某一刻開始,周明終於感覺到識海變成了鼓脹的氣球,再加一分光就要徹底爆裂一般。此刻,他想呐喊,又想宣泄,可光球無量,仍然在加速湧來……
詭異的是,與此同時,潛意識中,竟然產生了一種莫名的興奮感,隱隱希望光球能夠不停地湧來,周明甚至產生了口水橫流的錯覺……
這是一種久違的吞噬感,是在地球時遇到美食的貪婪,是在地府時遇到鬼氣的期待,沒有理由,不顧後果,隻為瘋狂地吞噬。
……
黑白二老,此時已被那無窮光逼退到了門口。
眼見一波波光箭,不斷射入周明頭顱之內,導致周明雙目外鼓,頭竅流血,發出痛苦的慘叫,二老心急如焚,可一身法力卻使不出半分,隻能焦急地喊著明公子,可聲音出口便即消散在無量光中,難以傳到周明耳中……
“啊!”
突然,一聲巨大的慘呼,自周明口中發出,吹動那無量光球,節節後退。
識海中,一隻碩大的黑色眼珠,憑空出現,瞬間發出道道黑光,不停地驅逐外來的無邊光球,由此造成巨大的痛苦,讓周明頓時意識模糊……
受到驅逐的金白之光,在黑光的壓力之下,不停收縮地盤,漸漸形成了黑光與金白光分庭抗禮之勢,然而外界的光球繼續湧入,支援著金白之光,而黑色眼珠中同樣湧出無量黑光,寸步不讓!
如此僵持之下,漸漸變成了黑白金三色光,三足鼎立之勢。黑白居中, 金光居外,相旋相蕩,不斷壓縮,反倒讓識海免去了爆裂之虞。
“呼!幽冥之眼,竟然還潛藏在識海之中,可是這隻白色的眼珠,又是怎麽回事?”
漸漸恢復意識的周明,認得這顆黑色眼珠,正是在地府之中,偶然所得,可以發出幽冥之光,具有極強的毀滅之力。
而所有的白光,則以始祖玉碑發出的第一道白光為中心,同樣凝聚成了一隻白色的眼珠,似乎是學著幽冥之眼般,除了顏色不同外,連形狀大小和功效能完全類似,此時同樣在發出一道道白光,與黑光對拚……
黑白相撞,便即湮滅,於兩眼之間,形成了一片小小的混沌地帶,而相對弱小的金光,陡然化為一條金線,於黑白光線間轉折數次,便佔據了這中央的混沌區域。
金光的舉動,如同一個坐收魚利的漁翁,頓時引得黑白眼珠雙雙攔截,挾著無邊光芒,同時躥入混沌區!
小小的混沌區裡,兩珠一線鬥得不亦樂乎,可混沌去域卻開始緩緩收縮,周明的意識中,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油然而生,似乎是垂涎已久的美味終於入口了……
……
隨著混沌區域的形成,祠堂裡所有的異相快速消失,黑白二老的聲音終於可以穿了出去,可身體的禁錮卻還未完全失去。
周明的痛苦神色也終於消失,可卻渾身是汗,臉色蒼白,失去了一身力氣,眼看就要倒在地上。
崩!
突然,門外傳來一聲輕響!
“公子小心!”
一支暗箭,快逾閃電,直奔周明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