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備受打擊,但轉念之間,卻又想開了。
若真如周威所言,那他已算是重活一世,還有何不滿意的!
“……當日,父親打開那道禁忌之路,無邊鬼物衝出,縱然是他這個七品鬼師,都壓製不住,最終逸散到不周山外,波及極廣……”
周威此時情緒收斂,僅是娓娓道來,但心底卻蕩漾著一抹遺憾:“那條通道,乃是始祖親自封鎮,通向某個禁忌之地,據說牽涉極大,其中鬼物與別處不同,個個宛如生前。”
通過周威的講述,當年舊事驚險之極,差點就釀成了無邊慘劇,這也導致周鎮獄突破鬼師八品功敗垂成。
衝出的鬼物,實力雖弱,可智慧十足,合力之下,竟然打開了另一條鬼氣通道,瞬間鬼氣彌漫,引得這些鬼物爭先恐後地搶食!
出乎周鎮獄預料的是,這些鬼物似乎天生喜食鬼氣,而且吸食之間實力竟然迅速增長,更有甚者直接通過鬼氣通道,進入了那個鬼氣世界……
“這萬千鬼中,有一隻最為奇特,竟然可以一直吸食鬼氣而不停,實力卻始終不見增長,隻是身體卻越來越胖……及至後來,長成了一隻大肚子鬼,一呼一吸之間,百米鬼氣竟可瞬間吸盡!”
說到此處,周威饒有意味地看著周明,可眼底深處卻露出了絲絲忌憚。
周明自然聽得出來,十有八九,這隻所謂的大肚子胖鬼,就是他自己了。可是,他卻任是如何努力,也想不起來半點這些舊事。
“……在付出極大代價後,父親終於關閉了鬼氣通道。此時,那些已然吃飽了鬼氣的鬼,竟然知機識趣兒地向爭搶著回歸他們的世界,可那條通道在父親的控制下也開始縮小……當大部分鬼都回歸之後,剩下的七隻鬼中,最為顯眼的就是那隻大肚子鬼了!此時,在它的額頭上,竟然顯化出一隻漆黑的大眼!”
周威的講述中,透著越來越濃的忌憚:“那隻大肚子鬼,其實是最先意識到危機的,也是第一個搶著回歸通道的,可惜他實在太胖了,連肚子都塞不回去了……而其他六隻鬼,則是十足的貪吃鬼……”
周明雖不記得過往之事,可一想到如此尷尬的場景,不由得臉已通紅,原來自己竟然是一隻如此“不普通”的鬼!
接下來,那隻大肚子鬼,竟然勸說其他六隻鬼,分別逃向六個方向,而所逃的方向正是兩界通道的連接處,頓時讓周鎮獄慌了神,一時間倒顧不上大肚子鬼了……
“及至父親收拾完那六隻鬼回來,看護周明的黑白二老已被大肚子鬼逼退,概因其額頭黑眼竟可發射毀滅之光,轟穿空間!連父親自己都差點中招,好在大肚子鬼一身能量已然耗盡,很快便該是窮途末路了……”
當時的周威,同樣正是突破的當口,根本動不得手,隻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的發生。
然後,大肚子鬼,逮到機會,鑽入了周明體內,就此化身為新的周明。
……
舊事講完,周明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既然我是一隻鬼,而且還奪舍了你們的孩子,那為何不將我滅掉,反倒讓我成為周明?”
周明疑惑不解,人鬼不兩立,況且原本的周明已然死去,以周鎮獄的作風,又如何會讓一隻鬼佔據後人的身體而不消滅的道理。
周威說了這麽半天話,已然有些氣力不繼,沉默了好半晌方才繼續說道:“很簡單,因為你奪舍周明後,周明身上發生了難以想象的巨變……血脈燃燒,
極盡純化,異象紛呈,竟然顯化出始祖的影像,更為不可思議的是,大聖明術突然浮現,雖然轉眼即逝卻印證了始祖之言!” 周威緩緩轉過頭,定定地望著周明,無奈地問道:“即便如此,父親還不死心,想了無數辦法,欲圖破解其中的秘密,可努力三年終無結果,倒是讓你的精神受到了很大損害,再記不得過往之事。如此一來,恩怨兩消,說到底這血脈還是周家的,除了將你當作周明,你說我們還能怎麽辦?”
回想這些年來,祖父對自己無微不至的照顧,舍身為自己煉製萬鬼造化丹,教給自己修行之道,點點滴滴,絲絲縷縷,周明都心存感動,至少此時此刻,他不再是那隻大肚子鬼,而是活生生的一個人:周明!
……
就在周明心思浮動時。
一顆潔白的圓珠,緩緩凝聚出來,浮現於周威頭頂之上,在周明還未反應過來之時,那顆圓珠便強行自頭頂進入周明體內。
霎時間,萬鬼造化丹的功效,被完全激發出來,周明渾身寶光繚繞,識海之中白光氤氳。
與此同時,周明身體之內,傳出若有若無的大道之音,如誦經之聲,又如輕訴之言,一言一音輕若無物,卻引得虛空震動,道道空間裂紋此消彼現。
空間之力如刀,於周明身上劃出無數血口,從中可見血液的顏色在不停變換,從紅色到黃色,再到藍色,最後化為濃墨般的黑色!
鬼氣自黑血中絲絲縷縷冒出,渾身的寶光黯淡化為黑光流轉,識海中的白光褪去黑光顯現,此刻,連周明自己都不得不相信,他真是來自地獄的惡鬼。
一片幽暗中,一隻宛若實質的大肚子胖鬼,如同果凍般,自周明體內被慢慢擠了出來,大嘴一開一合,似欲吞吐天地。
額頭之上,一隻碩大的黑眼,漆黑如洞,閃爍著三寸幽芒,散發著毀滅氣息!
隨著胖鬼的出現,周明身上散發出無比聖潔的光芒,在聖光之中映照出聖人周公的身影,無數聖人虛影自虛空中出現,融入周明血液之中,隨即血液開始慢慢變得正常,恢復為殷紅!
道音鳴響,鬼影縱橫,神聖與黑暗的氣息,不斷於空中交織,撞擊出隆隆雷音。
終於,一尊聖人,自周明頭頂升起,正是周公聖像!
“幽明相生,變!”
聖口開處,金蓮朵朵,霎時便將大肚子鬼完全籠罩。
“哢哢!”
大肚子鬼卻不以為然,雖然失去了主意識,可本能猶存,當即便吞吃起了漫天金蓮。
聖人不言,隻將朵朵金蓮如流水般,送往大肚子鬼口中,大有讓它吃個夠的意思。
……
身處其中的周明,渾身時空裂隙生生滅滅,種種屬性不同卻同樣精純的空間之力,不斷重塑著他的身體,層層雜質被排出體外,滴滴廢血化為灰塵,這是一種脫胎換骨式的蛻變,痛苦而成效顯著。
無邊痛苦侵襲之下,周明緊守心神,可其精神卻在經歷著更加神奇的轉變。此時,其精神一分為三,一份清明廣大,留守識海,一份聖潔無邊,化為聖人虛影,最後一份詭異無倫,化身大肚子胖鬼。
這三份精神,雖是同根卻不同源,一份為周明本體,一份為血脈聖力,另一份則是鬼府烙印。十六年前,借著周鎮獄的計劃,三份力量歸根於一,可其屬性卻並未徹底融合,這也就導致周明的精神內耗不已,總是神思恍惚,如同精神分裂般,自我懷疑自我否定,所以才欲回山尋求答案。
直到此時,周明才徹底相信了周威所言,也才真正弄明白了自身的問題所在。
萬鬼造化丹,鬼師本源珠,這兩樣寶物一陰一陽,耗盡了周威這位四品鬼師畢生精力與生命,點燃了周明體內的聖人之血,引動冥冥之中存留在血脈中的聖人念頭,為周明創造了這個萬載難逢的精神歸一之機!
隨著時間流逝,吞下了無數金蓮的大肚子鬼,終於發生了質的變化,一身鬼氣盡皆轉為暗金之色。
“本源歸一,萬流化道!疾!”
聖人虛影,袍袖一展,法言隨出,一道紫色神雷從天而降,轟然砸向暗金色的大肚子鬼!
轟!
萬千暗金光點,散於空中,猶自大張著嘴巴的大肚子鬼片片碎裂,化為精神本源。
倏!
緊接著,聖人虛影陡然解體,同樣化為無數金光粒子,飛入暗金光點之中,隨即開始不斷碰撞交融……
漸漸地,在周明頭頂上空,一片金色的“雲朵”越聚越密, 越聚越厚……
轟!轟!轟!
連續九道天雷擊下,將那片金色的雲朵轟成綿密的“細雨”,淅淅瀝瀝灑落而下。
正處於內外交困的周明,得了這些金色細雨的澆灌,如同乾涸的田地突然得到一場及時雨。
金雨澆過,周明身周肆虐的空間裂縫漸漸合攏,隻留下一尊如同黃金鑄就的壯碩男體!
“呼!”
周明長呼一口濁氣,渾身金光盡退,恢復了原本白的膚色。
刷!
星眸開啟處,一黑一白兩道光芒閃現,吞吐之間波及一丈之遠!
……
“孩子,周家欠你的,現在都還上了!今後的路,由你自己選擇……”
眼見周明寶體實成,一番心血終於沒有白費,周威渾濁的老眼中透出無邊欣慰,低沉而沙啞的嗓音,遠遠地飄向周明,明明隻是數米之隔,卻如同跨越了一個世界的距離。
此時的周威,由於失去了所有的本源之力,早已變得衰朽不堪,白發蒼蒼,皺紋密布,再不複剛剛的神采,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腐敗的氣息,眼看就要老朽了。
恢復了過往記憶的周明,雖然隻是經過了個把時辰,可在內心的感覺來說卻無異於隔了無數個紀元,望著面前用生命成全了他的慈祥老者,一時間反而不知如何開口了……
完成了心願而行將就木的周威,反倒看得開了,一點點挪動枯瘦的老手,慢慢攤開緊握的一物,遞與周明。
模糊的老眼,努力撐開,期待地望向周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