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一個人太過專注於一件事，周圍的一切都會自動模糊，耳邊所有的聲音都會變得靜謐，唯一能夠確認真實的就是眼前那個正望著自己的人。

　　見到那個人的同時，羅娟就自動屏蔽了周圍的一切，她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對面的人，從自己的叛逆期開始就討厭他，又不得不接受他的恩賜來生活，這樣矛盾的生活激化了她暴戾的性格，逐漸演化成厭世，最後變成殺人。

　　而自己的生命，卻在即將凋零的時候又被他救了下來，是該感激他還是繼續討厭他?

　　複雜的情緒漸漸在臉上顯露出來，羅娟怔怔地看，看了好久好久，終於還是強行給自己打了一針鎮定劑，眼神漸漸恢復冷漠，那是她一直以來的常態。

　　“你來了?”羅娟收拾好情緒，淡淡打了個招呼。

　　“是的。”那人微微點頭，輕輕吐出兩個字，聲音很低，卻有讓人無法抗拒厚重尾音，舒服的男中音，這也許跟他的工作有關，他的形象實在是一個很好的掩飾。

　　“哎哎！我說你倆一見面怎跟要一輩子分別一樣?要開心，在我這兒誰也不會有事，來吧！進去坐下聊。”刀二終於可以插上話，諂笑著招呼小七，“小七，快去泡壺好茶。”

　　“得嘞！”小七是個不到二十的小夥子，混吃混喝慣了，受不了這個氣氛，麻溜地跑了進去。

　　“羅大小姐，請！”刀二笑眯眯地往右前方的門指去，半彎著腰看向那人，“陶總，請！”

　　三人魚貫而入，一個巨大根雕茶桌出現在眼前。

　　打量茶桌，這種成色的這麽大的根雕茶桌不低於三十萬，羅娟驚詫脫口而出:“茶桌真不錯！”

　　“大小姐喜歡，就送你了。”刀二的臉不知怎的，從進了山洞就開始綻放，象是被強行捏出的包子褶皺，看著毫無誠意，也讓人心生不爽，面對這樣沒有誠意的笑容，羅娟沒吭聲。

　　“娟兒，這地方交給你打理，刀二我另有安排。”男人微笑，散發著慈父的溫柔高貴。

　　“我?”羅娟腦子有點懵，一直打打殺殺，東躲西藏的她不知道自己還有這能力。

　　“你！”男人肯定地點頭，“當年，你爸爸死在我的懷裡，他隻說了兩個字。”

　　“我爸爸?他說了什麽?”聽見爸爸這兩個字，羅娟終於有驚訝的反應。

　　“娟子。”男人眼神有些暗淡，“他抓著我的手就喊了你的名字，然後就咽氣了，當初要不是為了替我擋一刀，他也不會……”

　　聽起來，可能又是狗血的兄弟情，羅娟不想聽過去，他們的感情如何深厚，想了想，她還是擺擺手說:“算了，都已經過去了。”

　　小七端著茶壺給他們倒茶，動作嫻熟，表情到位，一套流程下來看不出任何表演的成分，完全就是一個人對茶的理解。

　　知道如何尊重茶的意向，讓它們在水流注入的同時完此生最後的綻放，羅娟不禁多看了一眼小七，這孩子倒是長得很標致，就是有點瘦。

　　“娟兒！”男人又開口喊了一聲。

　　“沒事！那麽多年，你做得夠多了，要不是你我應該是個死刑犯，掰著手指數剩下的日子，我也早就不恨你了。”

　　娟欣賞小七所有的動作，最後難得一展笑顏，接過小七遞來的茶盅，放在鼻前緩緩晃動，香氣果然不負眾望乖巧地鑽進心裡，她微閉雙眼輕輕抿了一口，香氣毫無懸念，再仔細回味，開始驚豔。

　　“你恨我我也不在乎，他確實是因我而死，我也有義務把你養大，不過我沒想到的是你那麽叛逆，原不想把你牽扯進來，可惜你還殺了人，為了讓你活著，我也只能出此下策。”

　　男人的臉，保養得真好，皮膚很細膩，整張臉上洋溢著生活優渥這四個字，兩隻眼睛透著常人沒有的光，憐愛地看著羅娟，有那麽一瞬間他想到了自己的兒子，那個不爭氣的家夥，吃喝玩樂就算了，居然還喜歡男人，腦子忽然就亂了。

　　羅娟的余光瞥見他眼神閃過一絲憔悴，莫名感覺心被誰悄悄撥了一下，居然有些心疼。

　　那麽多年，幾乎每次見面都是因為自己犯事，他來擦屁股，那個英俊的男人，保養再好也經不住歲月的侵蝕，在她心目中神一樣高大的他，眼神中有了一些不該有的苦惱。

　　“陶總，喝茶。”刀二察言觀色，大概拚出這倆人真實的關系，居然有些感動，這羅娟的父親為了幫朋友擋刀死於非命，而樊總也忠於自己的內心，幫著養大了羅娟，是個乾大事的人。

　　他端著茶盅畢恭畢敬放在陶總面前，為自己曾經猜想他們是不正常的關系而趕到羞恥。

　　“娟兒，你阿姨也來廣平了，不過她那樣的人是不可能主動爬上山來的，有些事情她不來處理不好，汪權你見過沒?”男人端起茶盅喝了一口，“好茶！”

　　“阿姨?”羅娟腦子裡各種翻找，終於找到一張能夠跟眼前這個男人掛上勾的人臉，一張高高在上蔑視一切的臉，不自覺地想到自己那個短命的媽媽，那個女人早早就因病去地下找同樣早死的爹，留下自己獨自在世上慌亂地找尋能夠證實自己的方式。

　　鼻子有些酸，她抬頭看天花板，居然發現那上面全是鏡子，把臉上的一切全部展示。

　　“汪權就是汪叔的兒子吧?”羅娟終於回神。

　　“是的，這裡的一切都是他的功勞。”刀二搶話成功。

　　“外面那些機器?”羅娟想起剛才在外面見到的那些機器和人，才想起疑問因為這個男人的出現而打斷，再次提問，“如果我沒有猜錯，外面是在製毒吧?”

　　“是個見過市面的孩子！”陶總讚許地點點頭。

　　“你們……”

　　羅娟心裡有說不出的情緒，老媽在世的時候說過她那死鬼老爸當年就是死在毒品上，雖然說是替好友擋刀，但主根是在毒品上，真沒想到眼前的男人已經地位那麽高，居然還在毒品的路上孜孜不倦地探索，真不知道要誇他上進還是要罵他無恥。

　　只是，現在的一切自己還有選擇的余地麽?

　　羅娟暗自傷神，有些霧氣蒙住了雙眼，眼前的小七和刀二都變得模糊，隱約的輪廓也似乎都在晃動，男人的手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娟兒，我和你阿姨都覺得你有能力，但是我們一直沒有把你牽進來的主要原因是怕你受傷，要不是你背負命案我也還不會把你帶進來。”

　　“我…”羅娟沒有拒絕陶總的手，老實說她還很享受這隻手的溫度，厚厚的手掌源源不斷傳遞著溫度，那麽多年穿著盔甲活著，她幾乎忘了長輩的溫度是多少度，她也忘了自己的內心並沒有看起來那麽堅強，甚至說殺人都是因為害怕，害怕到極致就像用最極端的方式來幫助自己克服恐懼。

　　“汪權，其實並沒有繼承你汪叔一手過硬的技術，他只是在鎮醫院有一個作為外科醫生的身份掩飾，這樣辦起事情方便很多。”

　　陶總給羅娟講了他們集團的生意開始發展和現在，以及未來的規劃，如果不是對著外面那些機器，羅娟真以為自己進了一個大型的跨國公司，公司給新人講解願景和規劃，不知道為何她忽然想笑，憋得很辛苦。

　　“汪叔和你們是一起的嗎?”羅娟很好奇，汪海山這個老頭，在柳河清河乃至整個廣平，都相當有威望，為何也會跟黑道還有毒品扯上關系?

　　忽然她腦子裡有什麽東西閃過，一個沒控制好張口就問:“汪叔的超級續骨膏裡面有毒品成分?”

　　“刀二，你看見沒?”陶總很滿意羅娟的反應，抬眼看看刀二，“我說這丫頭有天賦吧?”

　　“看見了！”刀二豎起大拇指，“大小姐，汪叔曾經可是我們廣平頭兒，後來他兒子汪權出來，我們才發現汪權的厲害之處，在這個幾乎沒人管的山頭上，我們曾經以為會活得滋潤，沒想到，前些年管得太狠，不少地方的點都被連鍋端了。”

　　“有一段時間我們真的要餓死了，還好汪權用一些普通的藥品提煉出麻黃鹼銷售給我們，我們把原先大成本製作方法改製成功後進行銷售，第一利潤大，第二控制好劑量對身體侵害度低，也就是容易代謝，還不需要通過其他毒販，我們自己就完成了一套產、銷、供的鏈條，比以前賺得更多。”

　　“汪權是個天才！”陶總端起杯子一飲而盡。

　　“其實從原理上看，冰毒的化學成分甲基苯丙胺(C10H15N)是一種人工合成的興奮劑，一個人都完全可以製造冰毒，甲基苯丙胺可能用化學還原法，通過麻黃鹼或偽麻黃鹼製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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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麻黃鹼則大量存在於我們的生活中，減肥藥、甘草片甚至感冒藥中都可提取，製作流程也並不神秘，只需懂得一些基本的化學知識，他的神奇之處在於提煉純度高和還原方法獨特。”

　　“這個人的出現，等於救活了我們在廣平這條線，所以我們將大城市布下的那些點都改成正規公司，背後是為了更方便銷售運輸廣平出的產品。”陶總笑眯眯說話的樣子，像是在高高的台上，對下面的萬人做演講，他在將製販毒這樣的事情，你卻以為他說的是一個集團未來的偉大計劃。

　　“天啊！”羅娟這一刻有些恍惚，她感覺自己由一個深谷進入了另一個深谷。

　　都說你就算不在深淵，但是深淵一直在望著你，你稍不留神就會墜入深淵，萬劫不複，看來殺人和製毒就是她此生逃不脫的深淵，認了吧！

　　“既然你們的鏈條已經完善，我可以接手！”羅娟下定決心乾一票大的，人都殺了，還有啥好怕的?心裡也還有些其他東西在蔓延，有時候不能主宰自己的命運，那就給自己留一條後路，先上手乾，才能早留下後路。

　　“小七！來，叫娟姐！”陶總大手一揮，“娟兒，以後小七就是你的小跟班，有啥跟他說，你要覺得悶了，別地兒不要去，山下的紅街能去玩玩。”

　　“對對！管理紅街的妞叫汪茗， 汪海山是她大伯，她爸爸是汪家最小的兒子，只可惜在一次械鬥中掛了，汪茗是跟她倆哥哥一起混的，後來汪家在清繳行動中被滅了，汪海山隱藏得深沒被查出，她一個人投奔了清河的柯家，現在清河混得那叫一個叱吒風雲。”

　　刀二手舞足蹈把汪茗的成名歷史講了一遍，聽得羅娟心花怒放，隻想快點認識這個女人，她感覺終於有個人跟她差不多，她相信自己一定能和她成為好朋友。

　　此刻，在柯氏集團的馬場，羅娟最想見的人汪家三小姐，正冷笑著欣賞被自己一手調教出來的賭注，人拉馬的戰爭已經接近尾聲，哀嚎遍野的內場，一個始終未被馬追上的人，也在一陣歡呼聲中戰勝了所有對手，站在了中間那個圓柱體高台上，主持人舉起他的手，宣告今天發的勝利屬於他。

　　看台上的人，下注輸掉的人氣急敗壞，衝著場內已經被馬拖行血肉模糊的選手，扔手中的瓶子和號牌，場面混亂不堪。

　　“池子，今天怎麽謝我啊?你可是賺了不少吧?”壓抑的氣氛，凝重的空氣，所有人都感覺呼吸困難，比賽結束汪茗一扭一扭走到池雨跟前在她屁股上捏了一下，“怎麽樣?晚上到我那兒喝一杯?”

　　“到我那兒吧，我這還一票客戶呢。”池雨客套一下，沒想到汪茗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喬楚臉上，又捏了池雨一下，“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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