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確實是說對了,宋國很為難。 伴隨著天祚帝的一則詔言,宋國上下的神經一直繃得緊緊的,但沒想到的是華盟來了個大討論。
但對這個討論他們卻是兩頭為難無從著手。
華盟方面的天道派固然是符合他們的傳統理念,可華盟的那些天道派的目的是要楊德上位,他們好正式推行原來的那一套君君臣臣、三綱五常。而遼國不同於自封天地的金國,也不同於遮遮掩掩的夏國,遼國是得到了普世認可的一方天子,楊德一旦接過來就是真命天子,這樣的後果卻不是他們宋國能忍忍就能完的,華盟方面自己也會進一步提出天下到底是誰為真主的問題。
可不支持,他們就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華盟的天道派步步失守,看著自董仲舒《春秋繁露》春秋公羊學及後來的《白虎通義》以來所構建的一套神學、倫理、政治制度和道德觀念在華盟被慢慢瓦解。
可惡的是華盟的新派雖然不像他們一樣喜歡把別人一棒子打死,但能把人羞死。在否定天子的神性的同時卻又承認皇帝是一國之主是最高元首。這分明是拉一個打一個,針對的對象只是他們這些鼓吹天子神性的人。
“忠君是好的,值得提倡,可忠君不能把君視為萬能,不能把君的所言所行當作天條,更不能在出了事後轉身說自己瞎了眼忠錯了對象,這會使你看起來很無恥。”
“你們這樣的忠君、從君實際上不是對君主這個人,而是對被你們把君主聯系起來的天和神靈。其實被你們供起來的君主和在和尚廟中的泥菩薩差不多,你們則是收香火錢的和尚,國泰民安,是菩薩顯靈也是你們這些和尚法事做得好;國有災禍卻只是此廟菩薩不靈,你們卻可以另找一廟繼續做法事。”
這樣的話使坐在廟堂之上的官家看他們這些大臣的眼光充滿了狐疑。
神性、天命對這些老於世故的人來說也就是一種自我催眠式的吹捧,他們明白、皇帝也明白,但就是不能來拆穿。官家對自己能不能和天感應是更清楚,這不是被捧成這樣的嗎?現在華盟在否定,被華盟拆穿了,官家自己卻是不好開口,要靠這些捧腳的人來反擊,但華盟這麽一說,還有耶律延禧這個現成的例子,高高在上的官家能不由彼及己懷疑大臣們嗎?真是捧也不是,不捧也不是。
華盟這幾年來各種學說滿天飛,大量的防災減災知識不停的被研究發表出來,官家趙佶現在可是越來越反感言官們把災害歸到他的身上,對那種要求省身告罪的儀式越來越不願意做。所以這次官家連私下裡也沒發表任何看法。
再後華盟新派又把儒學一套理論定性在了道德觀念、個人修養上,就是自己可以這樣從事卻不能以此來壓迫別人這樣做,更不能違背公眾約定的法則、準則。而且道德還被進一步細化,做人、做事都有不同解釋,如尊師尊長,這個尊僅限於人格的尊重卻不是把師長的話奉為鐵律,同時也把師長擺資格、講斷言批作為不謙虛。
華盟還在整個系統上把儒學給剝離開來,四民法則給否定,就連學術態度上也進行捋清,如“見聞之知”和“德性之知”不再成為對稱來比高低,把“見聞之知”放大,跳出聖人之道的范疇,就是各種客觀知識,越多越廣越好;而“德性之知”隻為為修養感悟,單憑各自體驗,兩者是不同領域,前者為學者,後者為思想家,不成對比。這使新起的各種雜家揚眉吐氣。
華盟的做法如同以前對佛道的封殺,
不直接否定神佛而是對信人的做法否定。 “神靈是值得敬畏的,但你應該來面對神靈檢討自己的善惡,而不是來拜拜就憑空寄望天神來賜福減災,神靈是對眾生平等既無情又有情賜福減災隻憑你的善惡行判,所以你來拜也是枉然,你更該去勤勞積善,致富助人,以達最高的善果。”
“和尚念經為哪般,菩薩有靈怕也要被煩死吧,積善行德,身體力行日行一事不比日誦百遍經強?”這不但使華盟自己盤古教一統還在宋國內廣泛傳播。
如今華盟又來這一套,肯定又要使無數百姓動搖起疑。神秘主義雖然能言者言之鑿鑿,聽者深信不疑,但一旦被揭開神秘面紗就不堪一擊。
王蒙看出了楊德是在松動宋國的根基和中間力量,但宋國的大儒現在只在害怕大量的讀書人被華盟言論所迷惑。
華盟不是全盤否定儒學,更是對那些聖人很尊敬,大讚孔聖有教無類使華族的教育走出了豪門。只是對儒學獨大以來的一些做法頗有微詞,對搞神秘主義更是大加批判。要說讀書人是百千萬,宋朝本就是個不太死板的朝代,心存疑問的人本就不在少數,而且還有大量其他被定為微末之學的雜家傳承。他們能不附和華盟的言論?
事實上有很多被科舉獨木橋擠下來的人對華盟有關官製的說法很讚同,“就是嘛,文章做得好就不一定能代表有治理才能,我去肯定要比他們做得好。”也許有很多鄉村私塾已在改變教育論點了。
本來他們還是有一個借力點的,就是把遼帝正統轉接到耶律大石那邊去,天命在那邊就可以來全力駁斥華盟的言論。可惜華盟又堵在了前面,說耶律大石就是個亂臣,還是天命學造出來的亂臣。
耶律大石說得好聽,但其有多少雄心,作為過來人楊德卻是一清二楚,他不過是去給自己找個安頓的地方罷了。唯一的一次東征也是虎頭蛇尾,然後大歎一聲“皇天弗順,數也!”就完了。既不按草原大漠的傳統或說特征來親征也沒有充足的準備和規劃,卻像是在中原那樣坐在都城派個手下去遠征萬裡就草草收場,這怎麽看都是虛情假意。而其國策及其繼承人的表現中更是沒有要回東方恢復大遼的意思。
所以華盟是放心的大批特批這個只會往西逃,不想回來復國的亂臣。
又是儒學該批判的亂臣賊子,又是說正因為有天命說才會在危機時出現這樣的亂臣,就是遼人自己也不好去肯定耶律大石,宋國是無論如何不能去把正統天命按在耶律大石身上的。
不過不在華盟的人很難體會到華盟所說道德歸道德、法則歸法則的說法和他們原來以儒學修身養性做事有什麽不同。因為他們本來就少規則,隻憑自己對聖言的理解來辦事。不是華盟的人也體會不到華盟新政有什麽更特別的。華盟新派更是不否定以德修身的說法,因此宋國還沒有到了要不顧一切來反彈的局面,也只有一些不太清楚朝廷苦衷或意識不到其中的難題的老儒出言反駁幾句。
而華盟最終也是沒弄出個真命天子來,還是一個王的國度。可宋國的人最終卻也沒能真正的松下氣來,因為華盟自己是不上來卻把你也給拉了下來。華盟從否定天子的說法開始最後把天的定義也否定了,沒有天也就沒有天朝,不管是王是帝,最後的身份就是一國國主。這樣的國家世界上還多著呢。
“受命之君,天之所興,四方莫敢違。”這是錯的,天人合一本就不實,而且你的天有多大?你的四方有多廣?有圖為證據,這是在坐井觀天自說自話。
華盟出版了一個地圖,這個首次出來的地圖雖然只有中洲(亞)大部和部分海洋是完整詳細的,其它只是個示意,也沒顯示出地球是圓的,但這個圖上,華盟就已比宋國大得多了,宋國更只是其中的一小塊。這個有著很多年輕地理愛好者們心血的首版地圖成了自囈為天下者們的有力諷刺。
楊德一直感歎我們老早就涉足世界各地,為什麽沒能留下太多的痕跡也得不到知識階層的支持,真是父母在不遠行嗎?未必,很有可能就是這個“天”的問題,是實際的天下和自己理論上的天下出現了相勃,所以再遠也是藩,蠻外還是蠻、邊外還是邊。自己代表了天下就把一切視為邊,自己代表了天下就刻意忽略幾十萬裡之外還有天地。這個天地理論實際上是把自己給框死了,用一個邊夷就回避了所有的距離,自欺欺人到最後做出毀船閉關的奇行。
所以無論如何,楊德必須要把這個“天”拿掉,華盟不需要這個“天”也不允許再出現自己是天下和天朝說法。這是楊德從印度回來的時候所作的決定。
現在宋國君臣就在拿著這個地圖犯難。
天圓地方,自己是中心,別人是邊邊,縱有少量遠方遊記但在人們心中這外面的總是屬於天這個大罩子下的邊緣,也不知是怎麽個暗無天日的蠻荒。 但現在有圖有真相,宋國很小,外面的世界很廣闊,外面也有幾大歷史很悠久的民族,關鍵是外面的天也一樣高。
華盟是不講天下了,隻說是一國,和宋國並列的一國,但宋國自己不能這麽說啊,這個天下的學說關系到整個國家政治體系,關系到自己所有理論的構建體系。
既然天造就了人,人就應事事順應天和受命於天、由天之所立的天子,應該父天母地、上法鬥極。而天子則應該實行德政,順天而治,以求天降符瑞,給他們留下操作空間,也是他們的統治基礎。
可現在他們頭上的天只是一小部分,天下的民也只是其中的一部分,這天下之說就有大漏洞,天子之說更是不太穩當。尤其是被華盟說成是坐井觀天后,連自己也覺得可笑起來,這民會怎麽想?
華盟的地圖一早就出來了,還在辯論以前,這曾經在宋國引起轟動,但當時誰也沒想到最後會被華盟用在質疑這個天下所說之上。
沒有華盟政策的實際對比,對宋人來說天不天命最多是噴噴口水的事情,宋臣們有辦法來補救,但就是這個這個東西卻是在根腳上開始瓦解他們的學說。
這時他們可能深刻體會到了華盟新派說的“先祖的學說是好的,但先祖也有被眼光局限的因素,因此一味死啃經典最後可能要鬧笑話。”董仲舒是肯定不知道這天有多大。
弄來弄去他們發現自己好象真成了一個宗教的國度,西方有上帝、有真主,他們有真人天子。
“民心要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