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清風一時間還有些發懵,不知道這位副都頭所指何意。
在對方的提醒下,他才側著耳朵仔細傾聽。
果然,稍一留心,就發現了其中的異樣。
這邊陳國士兵一波接一波的小規模箭雨射進灌叢中,裡面的哀嚎聲連綿不絕。
但詭異的是,哀嚎聲構成很複雜,似乎男女老少都有,絕對不像是一群青壯年男子發出的聲音。
“怎麽回事?”
胡清風眉頭緊皺,不知道又出了什麽么蛾子。
但周遭陳國士兵的放箭頻率也緩了下來,顯然同樣意識到了不對。
緊跟著,幾名渾身是血的人影,就鬼哭狼嚎的從灌叢中爬了出來,身上甚至還插著箭支。
武者的六識比較敏銳,胡清風和副都頭凝目望去,頓時都傻眼了。
這幾人村民都是普通百姓模樣,甚至其中還有婦女!
“快去看看!”
胡清風腦子一抽,意識到自己好像闖大禍了,急忙吩咐手下。
一個伍的人馬跑過去,抽出鋼刀砍翻了雜亂的樹枝和灌叢。
黑夜中,隱約能夠見到,這片小樹林裡有大概一百多人,雖然也穿著便裝,但根本就不是之前碰上的那些偽裝過的敵人,而都是如假包換的老百姓!
超過一半的百姓已經斃命,身上中了不止一支箭,躺在血泊中。
幾名孩童還坐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哭泣著。
一見到他們士兵打扮的人出現,幸存的百姓全都驚恐的叫起來,然後四散奔逃。
“完了!”
這些陳國士兵手都開始發抖。
這個地方哪來的百姓?總不可能是金水台境內的吧?
答案顯而易見,都是他們陳國的百姓。
又被坑了!
聽到麾下軍兵回來報告,胡清風一拍腦袋,眼前發黑,險些從馬上跌落下來。
這絕對是敵人設下的圈套!簡直太陰險了!
因為已經是晚上,光線缺失,在夜幕中很難辨識對方身份,出大事兒了!
這下自己不但是有過,而且還有罪!
那些禁軍將士也都面如死灰,他們可不是軍紀散亂的州府駐軍,而是有強烈榮譽感責任感!
在軍中,最忌諱的就是殺害本方百姓,一旦發現,是要處以重罪的!
頓時,更多的士兵都咬牙切齒的向胡清風瞪過來,恨不得一擁而上將他大卸八塊。
都是胡清風剛才下的放箭指令!
胡清風的腦子也嗡嗡直響。
怎麽辦?一旦消息傳回去,自己在陳國就會成為罪人!指揮手下軍士屠殺百姓,到時候就算宗門名譽也會被他連累。
腦海中亂糟糟一片,各種信息相互碰撞交集,突然之間,胡清風異想天開的湧現出了個大膽的想法!
“這是敵人設下的套!不怪自己!但今天發生的事情一定不能傳開,附近並沒有太多人看到這一幕,那些不知從哪冒出來的百姓也不多,乾脆一不做二不休……”
胡清風立刻將主意說了出來。
兩名副都頭連帶軍兵在內,都被嚇了一大跳。
“你瘋了!既然犯了錯就要懸崖勒馬,你要將這些百姓都殺光嗎!”
“事情已經到這一步了,如果消息傳回去,咱們都會倒大霉!”
說完,胡清風兵器一指前方逃竄的百姓。
“衝上去,將他們全部殺了,不能留下任何活口!”
現在,胡清風在接連的打擊下,精神已經有些瘋魔了。
“不行,此等不義之事,絕不能為!”
兩名副都頭立刻反駁道。
但胡清風剛剛大喊發號施令的聲音,已經在夜幕中傳了好遠。
有些沒來得及逃跑的百姓,被嚇得腿肚子轉筋,再也顧不上其他受傷未死之人,跌爬著瘋狂逃跑。
所有人都知道,軍與民的戰鬥力差距是很大的,一旦這些軍兵下定決心,這批百姓八成一個都跑不掉。
可是一耽擱的功夫,不遠處再次響起了呐喊聲。
這次是真的敵人出現,而且是從三個方向合圍。
單聽聲音,至少也有好幾百人!
胡清風他們人數上不佔優勢,一天中又接連潰敗,早已經人困馬乏,士氣全無,完全沒有了一戰之力!
“走,快撤!”
胡清風已經顧不上許多,急忙再次下令。
他麾下的軍兵沒跑出多遠,已經有不少人被從夜幕中射來的箭弩擊倒。
這裡偏偏又地形雜亂坎坷,胡清風沒辦法對麾下的軍兵做到有效整合與帶領,只顧著跑。
沒多遠,就已經有很多士兵紛紛離散,有些甚至認錯了方向,在附近迷路落單。
胡清風帶著人逃竄出了好遠,終於,耳邊的呐喊和廝殺聲逐漸消失。
這次,他再也不敢奢望休整,而是一路不停狂奔。
直到天色擦亮,才停了下來。
驚魂未定的向周圍掃視一圈,胡清風發現身旁跟定自己的人,只有一百余名,剩下的全都不知所蹤了。
而那兩名副都頭,有一人也在黑夜中走散。
再看手下的將士們,不少人都是一臉哀莫大於心死的表情。
在胡清風的連番智障操作下,他們已經絕望了。
現在別說是戰鬥殺敵,能撿回一條命就謝天謝地了。
許多人心神定下之後,甚至都已經開始在心裡大罵國君。
暗想國君真是瞎了眼,怎麽欽點了這麽個奇葩來辦事。
正所謂一將無能累死三軍,這一路下來,胡清風的應變指揮,簡直是災難級的。
隨便換個軍士能力稍強的將領,也不至於落到這步田地。
“我們回去嗎?”
那名副都頭心裡已經憋了一肚子的火氣,勉強壓抑著問道。
這麽一來,胡清風反倒猶豫了。
朝旁邊看了看,就他們這副狼狽的樣子,回去之後絕沒有好果子吃。
“我們,我們要不在這裡等一會兒,收攏一下人馬,不能把兄弟們丟下。”
“我去你娘的,你還知道不能丟下兄弟?我們蔣都頭是怎麽死的?”
胡清風此話一出,不遠處已經有士兵按捺不住,咒罵出聲。
胡清風自知理虧,隻當做沒聽見。
但是在這裡等了半天,也沒有見到其他士兵來,胡清風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難道全都死於敵人之手?
原本還想繼續等下去,但他的願望很快落空了。
另一邊塵頭大起,一支人馬疾馳而來。
還離著好遠,就看清了對方身上的衣甲,赫然也是陳國禁軍,為首的一名都頭大家還認識。
“我奉靖雲伯軍令,在附近巡查,怎麽回事?”
那支人馬到了近前後,看清了他們的樣子,也被嚇了一大跳,急忙全神戒備,還以為金水台背信棄義,要來主動攻擊。
但是很快,他就認出了胡清風。
“咦?你不是去收復長寧城了嗎,怎麽會在這裡?”
胡清風張了張嘴,但不知道說什麽好,簡直恨不得找個地縫鑽下去。
最後還是那名副都頭上前,將他們遭伏遇襲的事情,大致說了一遍。
“竟有此事!”
那支巡查隊伍倒抽一口涼氣。
“事關重大,快回去稟報靖雲伯,我為你們護行。”
這名巡查都頭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胡清風也沒辦法再拖延,只能一百個不情願的跟他們離開。
很快,這支人馬就回到了大營。
剛剛到了營門口,消息就爆炸式的傳開了。
大批空閑的軍士都紛紛趕來圍觀。
離開時還是人馬齊整,軍械足備的禁軍將士,僅僅一天的功夫,竟然殘到了只剩百余人,將官幾乎全部戰死的地步!
發生了什麽?
很快,消息傳入中軍大帳,靖雲伯親自帶人走了出來,滿臉陰霾。
從剛剛進門的時候,胡清風就已經下馬,每向前邁一步,就感覺身上的力氣被抽空了一分。
當見到靖雲伯的身影時,再也支撐不住,直接撲通的跪倒在地上。
有了他這名主將帶頭,身後的其他殘敗軍兵也紛紛跪倒,等著靖雲伯走到面前。
只不過在旁觀者看來,他們跪倒的氣勢都儼然不同。
胡清風整個人趴伏在地上,身上微微發抖。
而那些士兵們,則都一副氣鼓鼓的樣子,神色間帶著不甘,悲憤,怨恨等複雜的情緒。
“你們這是何故?”
靖雲伯走近之後,望著僅剩百人的殘破軍馬,眼中幾乎噴出怒火。
“難道金水台拒不讓出城池嗎?”
“不是。”
“是金水台的軍馬和你們交戰了嗎?
“也不是……”
“到底何故,說出來,我替你們做主!”
靖雲伯恰到好處的暴跳如雷,此話一出,立刻贏得了營中所有將士的好感。
大家在前線拚死拚活,最希望的就是能有這樣一個為他們出頭做主,不怕事的主心骨。
“這個……”
胡清風變得支支吾吾起來,連頭都不敢抬。
在靖雲伯快要失去耐心時,旁邊的那名副都頭看不下去,然後開口,將他們的遭遇大致說了一遍。
這名副都頭可不會幫胡清風隱瞞,甚至還巴不得他受到懲罰。
當眾人聽到遇見盜匪時,全都一臉茫然。
現在還有盜匪敢攻擊官軍嗎?
但聽到胡清風扔下蔣都頭逃跑時,整個軍營中都瞬間炸鍋了!
甚至有幾名禁軍中的將領,直接拔出了手中的兵刃,怒目瞪著胡清風!
身為主將,竟然扔下斷後的兄弟帶頭逃跑,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但接下來發生的一切,都在不斷刷新著下限。
大家算是聽出來了,不是敵人太強,而是這胡清風壓根就不會帶兵!
可以說這一都的人馬,一大半都是被胡清風活活坑死的!
那名副都頭說完之後,識趣的閉上了嘴,但他們已經被周圍的罵聲淹沒了。
靖雲伯的神色也接連變化,最後兩道銳利的目光盯著胡清風。
還不等他說話,突然,又有哨探的士兵跑進來,向靖雲伯匯報,說大營外來了一批十分狼狽的平民百姓,而且好像遭到了攻擊,很多人都身上帶傷,奄奄一息。
既然是本國百姓,當然要全力救治。
靖雲伯當場下令,令軍中運過去藥材和物資,然後讓人帶兩名沒有受傷的平民過來詢問情況。
只是這番話落在胡清風耳中,已經像是炸雷一樣。
“完了,一切都完了!”
很快,兩名百姓被帶了進來,見到靖雲伯衣著華麗,顫顫巍巍的倒頭就拜。
“青天大老爺,你要給我們做主啊,有人啊!”
那兩人正說著,回頭一看旁邊的胡清風的人,先是一愣,然後仔細辨認半晌,仿佛認出了什麽,頓時嚇得魂不附體,驚恐的叫了起來。
“他們,就是他們,要殺光我們!”
“不要怕,不要慌,有什麽事情盡管說出來,有我在這裡,沒人敢傷害你們,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這兩名百姓掙扎著爬出好遠,拉開了和胡清風的距離,然後結結巴巴的把事情說了一遍。
原來他們就是昨晚被攻擊的那批百姓幸存者。
從受害人口中講述出來的經過,簡直是字字血聲聲淚。
胡清風不但指揮士兵朝本國百姓放箭,甚至在明知道搞錯的情況下,還要下令殺人滅口,簡直喪心病狂!
“此話當真!”
靖雲伯的臉色,已經陰沉到了極點。
“千真萬確啊,我們聽得清清楚楚,這個家夥就是頭頭,他說要殺光我們,就沒人知道這件事了!”
“混蛋!”
“人渣!”
“敗類!”
“去死吧!”
圍觀的陳國士兵們的憤怒攀升到了頂點, 還是靖雲伯的親兵上前,呵斥著讓他們後退,勉強攔住。
“他們所說的都是事實?你有什麽要辯駁的嗎?”
靖雲伯冷冷的問向胡清風。
胡清風現在已經傻了,趴在地上一動不動,接連的變故,精神都接近崩潰。
靖雲伯一揮手。
“將他們全都帶下去,隔離開來,每個人都要詢問清楚,將此事整理成口供,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是!”
靖雲伯的親兵們一擁而上,將這些人繳了武器,然後分散帶開囚禁。
這可是個大事情,不能等閑視之。
靖雲伯當即向大營中的將士們訓話,保證此事會不偏不倚,一查到底,還給將士們和受害百姓們一個公平的結果!
緊跟著,靖雲伯就回到大帳中,當著所有人的面,將此事寫成文書,令人連夜加急送回國都,面呈國君。
這一連串的行為,自然以最快的速度傳遍了大營。
大家都交口稱讚靖雲伯大事上一點都不含糊。
做完了一切,讓手下都出去。
靖雲伯靠在椅子上,良久,他的陰沉表情突然不見了,露出了一絲奸笑。
“嘿嘿,是時候收套了,事情鬧大吧,越大越好!”